北雁南飞 - 第十回 谓我何求伤心来看月 干卿底事素手为调羹

作者: 张恨水7,297】字 目 录

吸了两下气,只管红着脸,说不出所以然来。

毛三婶看到他那种为难的样子,又有些不忍。于是噗嗤一笑道:“我看有用的,是你们读书的人,无用的,也是你们读书的人。这话怎么说呢?因为古往今来中状元做八府巡按,是你们读书人才有份。可是一点芝麻大的事办不了,还少不得请我们房门里人帮忙,这也是你们读书的人。”

小秋听了,只好笑着,没有说什么。但是虽没有说什么,可也不肯就走,只是在屋檐边上站着。毛三婶自咬了嘴唇皮,撩起眼皮向他瞅了一眼,然后微笑道:“你真是不成!啰!在这儿,你拿了去吧。”说时,她就在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封信来,向小秋怀里一抛。小秋抢着把那封信抱住,看也不用看,抱着那信。立刻向毛三婶作了几个揖,口里连道谢谢。

毛三婶只把眼睛来斜瞅了他,却也没有更说别的。不过看了他的后影,微笑着却点了几下头。那意思自然是有些许可的情形,不过等小秋走远了,她回头看看自己的房屋,却又深深地连叹了几口气。

她也不进房,她也不在堂屋那张凳椅上坐。只是坐在自己卧室的门槛上,两只手抱了自己的腿,将背靠住了门枢纽的直梁上,昂着头望了屋檐外的天。口里就情不自禁地唱起土歌来:“白面书生青头郎,(青头为未结婚之称)冒米(冒,赣言没有也)过夜心也凉。”她颠来倒去的将这两句歌词唱了十几遍,最后还是叹了一口长气。

就是在这个时候,毛三叔一溜歪斜,跌着走进来了,他到了天井里,先就瞪了眼道:“什么样子?哪里不能坐,坐在门槛上。”说时,掀起一片蓝布褂子的衣襟,去擦抹额头上的黄油汗珠。毛三婶抱了膝盖坐在门槛上,依然用眼睛斜瞅了丈夫一眼,并不起身,也不说什么,正正端端地坐在门槛上。毛三叔回家来,有时也看到老婆这样做作的,那不过是女人撒娇的故态,倒也不必怎样去注意,所以他看到这种样子,不但是不闪开来,而且伸着手在毛三婶脸上拧了一把。笑道:“我就说了这样一句话,也值不得生这样大的气。”

毛三婶被他用手一拧,气可就大了,将胳臂一挥,身子一扭,喝道:“滚了过去。”毛三叔出其不意,退后了两步,将眼睛瞪着望了她。毛三婶一口气向上,顺手就是这样一挥。后来想着,也是自己太激烈一点,未免给丈夫一种难堪。但是自己已经做出来了,决不能够在丈夫面前示弱,因之一扭身站了起来,走进房去了。

毛三叔若在往日,看到女人这种样子,一定要生气的。不过今天毛三婶身上穿的蓝竹布褂子格外干净平贴,头发也梳得光溜溜的。因为头发梳光了显得毛三婶这个鹅蛋脸子,也是白而且嫩。他心想,我毛三伢子,得着这样好的一个老婆,还有什么话说。她要发点小脾气,也就只好由她了。毛三婶对于丈夫是否饶恕了她这一点,却并不考量,竞在床上倒下睡了。毛三叔走到房门口,伸着头看了一看,见她已经睡下,自己不敢惊扰,自向厨房里做饭吃去。

这天下午,毛三婶心里委实难过极了,觉得自己也太多事。自己的亲事,就是这样窝心一辈子,倒有这些闲工夫,去管别人的风流韵事,把他们的事安排好了,于我有什么好处?再并说这件事往前也很难的,就算管家那孩子,会得痨病死的,但是照了我们相公的脾气,说不定还要他的女儿守望门寡呢!女人是聪明也罢,糊涂也罢,好看也罢,丑陋也罢,就是靠了命去碰,碰得好,是这一生,碰得不好,也是这一生。男人没有好老婆,可以讨小,可以去嫖,女人嫁不到好丈夫,那就不许掉样的。

毛三婶受了春华姑娘的挑拨,她忽然大悟了。想到了这里,很是生气。因为生气,所以饭也不要吃,只管想着。毛三叔做好了饭,倒是小小心心走进来问道:“饭做好了,你不起来吃一点吗?”毛三婶横卧在床上,原不肯理他的。后来见他静悄悄地站在门角落里,只是等候,并不走开,心想,老不作声,他老会在这里等着的,那又何必,不如打发他走吧。便道:“我身上有些不舒服,你请便吧。”

毛三叔听她后面所说,有些客气得不自然,却不料自己说了她一句,她就生这样久的气。本待和她争吵几句,怕是更惹得她要生气,于是也不再说什么,扭转身子,就跑出去了。毛三婶虽然明知道他受了一点委屈,可是她心里就想着,你要我做你的女人,你就应当受我这番委屈。要不然,我们就撒开。

今天下午,似乎毛三叔是看透了他女人的心事了,也并不和毛三婶怎样计较,吃完了饭,自去洗刷锅碗,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抽了几袋旱烟,方才进房来睡。毛三婶总是和他互相执拗着的。当他口里衔了烟袋走将进来,她是早已坐了起来,靠住床栏干出神。毛三叔向她笑道:“到了睡觉的时候,你又不想睡了。”毛三婶将头一偏道:“我睡觉的事也要你来管,我偏不睡!”

只这一句,大鹰追麻雀似的,站起来三脚两步,她就走到堂屋里去了。这样一来,自然增加毛三叔许多不好意思。但是若要说她几句,恐怕她更加不能忍受,半夜三更,夫妻吵闹起来,不免引起邻居笑话,今天已经把这事忍了半天,那就索性把这事忍了吧。于是他放下了旱烟袋,完全做个不抵抗者,就上床先睡了。

毛三婶走到堂屋里来,便见一轮银盘似的月亮,在天空悬着,照着天井的格子,放了一块长方形的月光,印到堂屋地上,仿佛这地面上,涂了一块银漆,在这种月色之下,最容易发生人的幽情。像毛三婶那样满怀夙怨的人,这就更容易发生一种感触。她正这样望着呢,临风呜哩呜哩,却有一阵洞箫声,由隔壁院子里送了来。

隔壁院子里,能吹洞箫的,只有春华姑娘一个人,由这上面去推想,知道这洞箫必是春华吹的。只听这调子吹得声音慢悠悠的,那可以知道她心里很是难过。其实何必如此呢,她有那样一个白面书生李小秋暗地里你恩我爱呢,就是我,为了你们的事,一天也是跑了无数次,你们总还不至于一点出头的法子没有。至于我呢,那简直是老鼠钻牛角了,我还高兴为你们跑呢。说到我为他们跑,又要担惊受怕,这真是一件笑话。他们两人心里难受,与我什么相干?我把他们拉拢到一处,与我又有什么好处?像这两位冤家,郎才女貌,真是一对儿。若是能配成夫妻,这一生可以说是没有自来。就算是不能配成夫妻,两个人到底也交好了一场,在这世界上,总算有了知心的人,无论如何,比做梦要好些吧。若说到我,就是梦也不会有,叫我去梦谁呢?我也真是无聊,自己没有了想头,只管去替别人拉皮条,自己在旁边看热闹,试问我从中能得着什么?不过那李少爷倒知道好歹,每次到我这里来,总是作揖打拱,而且说了将来还要重重的谢我。看他那意思,好像说是我是为了银钱来和他跑路的,这不是完全错了吗?钱我是喜欢的,看钱是怎样来的呢。上次我到街上去卖布,在那马家老婆子家里,遇到那个后生,不就是打算用钱来买弄我吗?论到那个人,比我们这一位,那真要好到天上去,但是我们妇道,讲个三贞九烈,不贪人家的人才,不贪人家的钱财,就这样逃跑出来了。凭我的良心说,我很对得住丈夫的。只是我为他守三贞九烈,他哪里会知道?看看他那副样子,真叫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就为了这一些,和他守三贞九烈吗?若是有那个后生那副人才,就是叫我给他去提尿壶,我心里也是愿意的。

想到了这里,不免脸红耳热,跟着心也就跳了起来。她继续地又想着,听说我小的时候,有我爹做主,本打算许配给一位书生的,后来爹死了,就落到这醉鬼手上来了。听说婚姻大事,都是由天上的月下老人做主的。这月老菩萨,为什么这样不公心,不把好的配好的,偏要把丑的配好的呢?月老,你真是不公心!她心里如此想着,抬了头就呆呆地向月亮望着,她呆望着的时候,慢慢地拥起了几片浮云,那浮云飘浮在半空,好像不曾动,只有那月亮像梭子一般,在云里乱钻。但是看去月亮钻得很快,其实它依然在原地方呆定着,慢慢地那些云片,都离开它已很远了。毛三婶想着,月亮里头,一定有神仙,没有神仙,何以缺了又圆,圆了又缺,而且会跑。有神仙的话,它是管人间婚姻的,那也不会假。但是到了我这儿,我就有些疑心,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何以就罚我嫁这个醉鬼?俗言说:月里嫦娥爱少年。既是神仙也爱少年,为什么罚我来嫁醉鬼呢?

她心里想着,脸上就望了月亮,好像暗地里问着月亮一样。月亮也像是被她问着了,又飞起了两片白云,将脸遮住了。毛三婶看了许久的月亮,身上仿佛有些凉浸浸的,这才醒悟过来,在这里已经是坐得过久了。这时,隔壁的洞箫声,已经是停止了,跟着这声音高低不定的,却是毛三叔睡在床上的打鼾声。毛三婶回转头来,对着房门口望了许久,倒不由得失笑了。她为了这伤心而又有趣的一笑,迟到深夜两点钟,方才上床睡觉。

因为她睡得晚,自然次日也就起得晚。蒙胧中听得有人笑道:“家里没有人,怎么会打开房门的。把床上铺盖偷去了,还不会有人知道呢?”毛三婶躺在床上。身子很倦,半晌还醒不过来。因之耳朵里已经听到了,嘴里还懒于立刻答复出来。继而又听到那人道:“怎么?真没有人在家吗?”在说这话的时候,听到脚步声,缓缓地靠近了窗户,而且也就分辨明白了这个人就是那可爱的少年李小秋。他走到窗户边,必是向屋子里张望,且不理会他,看他张望些什么?果然的,听到窗户纸上,有些拨动着的塞率声。又一会子,听得那脚步悄悄地走了开去,好像有要走出大门去的样子。她就在床上问道:“是什么人进来了?”

小秋答道:“是我呀!毛三叔不在家吗?”毛三婶口里叫着李少爷,人也就起了床,跟着走出来了。她一手叉住那变成了灰色的红门帘子,一手理着披到脸腮上的头发,扶到耳朵后面去,蒙胧着两眼,向小秋看了去,见他穿了蓝宁绸的夹袍子,外套黑海绒背心,黑缎子似的头发,配上那雪白的脸子,斯斯文文的,实在可爱。怪不得春华姑娘那小小的年纪,见了他也就迷着了。她心里如此想着,那一只手理着头发,就不住的向耳朵后扶了去。却也并不说什么话,只是向小秋微笑。

小秋站在这里是不好,走开也不好,呆站着倒有些不好意思。毛三婶笑着出了一会神,才眯了眼睛道:“你小小的年纪,倒有些不老实。”小秋红了脸道:“我……我……”毛三婶笑道:“倒是不要紧,我问你为什么在窗户眼里偷着看我?”小秋道:“我因为叫了几声,也没有人答应,不知道家里头实在有人没有?所以我在窗户外面听听,并没有看。”

毛三婶也红了脸笑道:“过去的事就算了,管你看了没有?不过你这样早来,总有点事。”小秋道:“我以为趁早来,毛三叔总在家,打算请他。”毛三婶道:“你和他客气些什么?他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

小秋笑道:“毛三叔很好的,又帮了我许多忙,我怎好不请请他?”毛三婶笑道:“我帮你们的忙,更多了,怎不请请我呢?”小秋怎好说是不便请,只得笑道:“我自然是应当请的,不过不晓得怎样的请法。”毛三婶且不和他说话,先抬头看了一看太阳影子,然后又偏了头侧耳听听。然后问道:“时候也不早了,怎样听不到学堂里念书的声音。”

小秋道:“先生一早上街去了,恐怕晚上才能回来,同学吵闹得很,所以我出来遛遛。”毛三婶将一个指头点着他道:“你现在说了真心话了,并不是特意到我们这里来的,顺便踏了进来的罢了。”小秋笑道:“本来也应当来看看毛三叔。”毛三婶道:“你何必看他,不过要来探我的消息,因为我是个妇道,不好直说罢了。其实那要什么紧,我这样一大把年纪。”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她又忽然一笑道:“大也不算大。李少爷,你猜我现在多大年纪?”她说着话,不叉住门帘子了,靠了门框斜站着。小秋知道毛三婶在这村子里有名的,是个调皮的女人,现在她这一番态度,不知由何而发,可是自己正求着她呢,也不能不敷衍她,便笑道:“你比毛三叔年纪小得多吗?”毛三婶吹了一口气道:“唉!我比那醉鬼正小十岁,他今年三十五了。我比你大八岁。”

于是瞅了他一笑,又道:“我是个老嫂子,你这小兄弟到我这里来坐坐,有什么要紧?”小秋笑着,却不好说什么。毛三婶道:“你吃过早饭了吗?”小秋道:“饭,他们同学是吃过了。我早起不愿吃那邦邦硬的蒸饭,没有吃。”毛三婶道:“饿到正午吃饭,你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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