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告诉你消息,哪有不说之理。那屈少爷,他胆大极了,和大妹两个人居然在省里住着一处。”春华皱了眉,又笑道:“管她呢。”五嫂子道:“他们和李少爷,在省城里常有来往。”春华放下茶杯,胸口一舒气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五嫂子道:“屈少爷回三湖来了,昨日晚上,偷偷地溜到我们这里来了。”
春华伸着手道:“带来的信呢?”五嫂子道:“信可是没有,屈少爷带的是什么实在的话吧,屈少爷说,他若是能够和你见一面,当面说上几句,那是更好。若是不能够当面说,以后就由我这里传消息,只要你约定了日子走,他就把李少爷找来,包好一只船,在对河永泰镇弯住,你什么时候上船,什么时候开走。这样一来,你就鳌鱼脱了金钩钓,摇摇摆摆不回头了。”五嫂子说着这话,也和春华得意,将扇子在胸前不断地挥着。春华微微地笑着,将手抚摸了桌沿,许久没有作声。五嫂子道:“他把话说完了,就叫我问你,你的意思怎么样,我就对屈少爷说,不用问,她一定愿意走的。”春华笑道:“你倒知道我的心事。”她只说了这样一句,依然又低头微笑着。五嫂子笑道:“也许是我猜错了,只要向屈少爷回断一句就是,好在他也不能把你拉了走。”春华道:“你这不是故意……”话未完,她又盈盈一笑。五嫂子正色道:“还是说正经的话。你看这事妥当不妥当?你有什么话,尽可以告诉我。他约在明日一早,在渡口上字纸塔旁边,等我的回信。”春华皱了眉道:“你是知道的,我年纪轻轻,哪里懂这些事。不过我有个机会,倒是可以告诉你。就是过两天,我娘要我到外婆家去拜寿。外婆家里就没有人管我,做寿的时候,人多手杂,一混就混出了门的。若要走,最好就是五月二十七八这两个日子。”五嫂子道:“你外婆家不是到永泰只有两里路吗?”春华道:“到河边下那就更近,由屋里翻过长堤去,那就是的,假如船弯在我屋后面,那一溜就到了。”五嫂子笑道:“这就越说越近了,我办的这事,总算合你的心了吧?我就是这样回屈少爷的信,就说你什么都愿意了,在二十七八这两天把船弯在你外婆屋里后面等着。”春华听到了这里,又把头来低着,默然地没有作声。五嫂子道:“你到底是说话呀,到了这要紧的时候,你又一字不提了。”
春华依然不说,春华皱眉道:“你怎么老说这句话,有心耍我不成。”五嫂子这才笑道:“我怎敢耍你?这话说出来,他们是胆大包天。”于是将声音低上一低道:“屈少爷来说,李少爷的意思,想约着你一路逃跑。跑的地方就远着啦,是从前包老爷作五殿阎王,日断阳来夜断阴的所在。”春华笑道:“你不要摔故典了,一说出来,更不是那么回事。我想你说的这个地方,准是河南开封府。”五嫂子听说,就不由两手一拍掌道:“还是大姑娘才学好,一猜就猜出来了。”
春华笑道:“这也用不着耍什么才学,明摆着在那里的。只是这话怎么和你说的?有些靠不住吧?”五嫂子刚要张了嘴说,春华就向她摇着手道:“你低声一点,屈玉坚他真来了吗?你不要冤我!”五嫂子道:“我的大姑娘,我有什么事冤过你?你这个时候,是在难日里头,我们旁边人,就是不能帮着你,也犯不上来耍你,与我有什么好处?”春华手撑了头,静静地想着而且还微闭了眼睛,于是点点头道:“唔!我想你五嫂子也不会拿我这可怜的人开心的,你再把他的话,细细地学说一遍给我听。”
五嫂子将蒲扇沿咬在嘴里,转着眼珠想了一想,因笑道:“大致我已经记得了,他说,李少爷到他家里去,看他和大妹两个人,过得很好,就也想同你学他们的样。”说着,看了春华一眼,她似乎感到一种惶恐似的,脸上红着,立刻把头垂了下去。五嫂子道:“他家乡有很好的房子可以住,而且还有田租可以收得吃。在那个地方,还有洋学堂可以进去呢。而且屈少爷带了大妹,也同你们一路去。”
春华扑哧一笑道:“五嫂子又胡扯了。谁是你们,谁是我们?”五嫂子笑道:“你还用得着我说吗?反正你心里也是很明白的。”春华道:“你不知道我现在是坐着牢,我会飞吗?”五嫂子道:“你自然是坐在屋子里的人,不知道往哪里走,可是有人来接你,你也不会走吗?”春华笑道:“哪个按我?”手提了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茶,慢慢地呷着。可是手上还有些抖颤。五嫂子笑嘻嘻地向她望着,许久才道:“古来佳人才子,在后花园私订终身的就多着呢,这也算不了什么。我就是这样的去对屈少爷说吧。”
春华心中,已是乱跳,将茶杯沿放到嘴里,眼睛斜射了人,又好久没有答复。五嫂子这就笑道:“本来我的嘴也太罗嗦了,这话说得彼此心里明白就是了。春华极力镇静着微微地撅了嘴道:“你是明白了吗?你不要瞎说了。你知道我外婆屋后面是怎么个样子?”五嫂子道:“我也没有到过你外婆家,怎么会知道?”春华道:“却又来,你既不知道屋后面是怎么个样子,那你怎么告诉人家在……”说着说着,她的声音,细微得又听不出来。五嫂子忽地将蒲扇在手心里一拍,身子向上一升,笑道:“还是我们大姑娘明白。你告诉我,那里是怎么样一个情形呢?”
春华道:“那里有三棵老柳树,比什么柳树都大。最容易认不过的,就是向下再走三五十步路,有个倒了的过路亭子,认准了那个亭子,就一点也不会错事。”五嫂子嘴里衔了蒲扇的边沿,微微的点了头向下听着,笑道:“大姑娘真是什么事也留心,对这地方说得这样有头有尾,那还有什么找不着的。事成之后,你可要重重地谢我呵。”春华对于这件事,本来有点不能畅所欲言,五嫂子再一和她开玩笑,更教她没了主意。后来颤着声音道:“我……我……我害怕。”说着把手抚了胸。五嫂子道:“你怕什么?”春华不答,只有一股子劲儿红了脸低头坐着,五嫂子也不愿多逼她,盛着绿豆稀饭陪她吃了,就叫她早早的回去。
春华当了五嫂子的面,虽然是满心欢喜,可是也不好露在面子上。及至回到家里,走进房去,仿佛这条身子,轻快得可以飞起来,也不知是何缘故,自己就跳了两跳。屋子旧了,地板也不免有些活动,当她跳着的时候,连桌椅床架,都有些作响。她每日在屋里,最讨厌的就是窗子外那堵迎面而起的白粉墙,把眼睛所望到的地方,立下了一重界限,不许眼睛再看过去。可是现在看起这堵迎面而起的墙,也觉有意思了。记得以前做过一个梦,梦到一位侠客,由墙上跳进窗户来,把自己背了走。
当时醒过来,也就想到哪里会有这样的一天。那侠客的头,倒好像是白粉墙上画的那红蝙蝠。以前相信自己看那红蝙蝠看得多了,所以就把那红蝙蝠幻成了梦里侠客。于今看起来,这蝙蝠的两只眼睛和五嫂子的眼睛一样,或者就应在这蝙蝠的身上。真也有趣,今天才算捉摸出来,这蝙蝠的眼睛,竟会是五嫂子的眼睛一样。跟了这个念头,于是“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觉得精神很好,在白粉墙外面,拥出了一丛高柳树的树梢,也就听着吱喳吱喳的一片蝉声。虽然不过是一点景致,却很能引起很浓的诗意,为了这个,就联想到念诗了。
于是翻出一本久已不念的唐诗。摊在桌子上念了起来。小兄弟听她念诗,跑了进来,撅着嘴道:“你到五嫂子家里去喝绿豆稀饭,为什么不带我去哩?”说着,跑过来扯她的辫子,若在往日,打断了她的诗兴,她就轻轻地敲兄弟一个爆栗的。但是这时她俯着身子,两手抱住兄弟的头,在他额角上亲了一个嘴,笑道:“这是我不对,我不晓得你要喝绿豆稀饭。下次我一定带你去,还到五嫂子家里,去搬两个西瓜回来。”小兄弟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去?”
春华听说,就一手托住小兄弟的手,一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笑道:“你不要吵,等我想去。今天去,已经是不行,人家熬的稀饭喝完了,就是再熬稀饭,也没有了白糖。后天去呢,日子又太远了。明天下午,我一定带你去。”说着,又向小孩子头上亲了一个嘴,笑道:“好兄弟,你是一定听话的,若是我明天忘了,你就提醒我一声。娘若是不让你去,你哭着闹着,跳起脚来,也一定要去。”小兄弟道:“我一定哭,好姐姐,我明天不揪你的辫子了。”春华道:“若是娘不让你去,你就揪着我的辫子。”小兄弟将一个小手指头,指了她道:“姐姐又骗我哩。揪了你的辫子,你好生我的气,不带我去吗?春华笑道:“小家伙,你倒也会用心。就是这样说,不用作声了。”这小兄弟,还在袋里掏出两粒没有咬动的炒蚕豆放到春华的手里,方才走去。
到了次日下午,一切都依着春华的计划。到五嫂子家里,陪着小兄弟吃了两碗绿豆稀饭,约他到门口去玩一会子。就在这一会子,春华便知道了在今天上午,五嫂子已经和玉坚见了面。玉坚说有这样一个机会,那真是天缘巧合,一定派专人连夜下省去报告这个消息。夜航船今天晚上就走,后天上午可以到省。五六个日子,小秋就可以赶到。等他到了,再来回信。春华听说,只觉得时期宽容,这件事是顺水推舟的做了去,一点不会变卦,高高兴兴地带了兄弟回去。自这时起,暗中不住地算着,到外婆生日,还有几天。又算着,派去的专人,该到省了,小秋该动身了。在面子上,却是一点不动声色,就是母亲两次提到外婆过生日,要派人去拜寿的话,自己也守着沉默,免得漏了口风让母亲疑心。
这两天,玉坚和五嫂子当了街上赶集的机会,又会过一次面,说是派的人,的确走了。在那个时候邮电交通,还不曾普及到内地,内地人有什么急事,要给外乡人送信,总是派专人走动。有水道可通的地方,从上游到下游,便是夜航船,遇到顺风,一日夜可走两百里,由下游向上游,那只有走旱道,由曾左平定洪杨而后,有五十年的太平日子,扬子江南岸几乎不知道路劫这个名词。所以有了急事的人,哪怕是单身,也可以通宵走路。在每个城市里面,也都有这种人,专和别人家送急信,每天一二百里路,江西人对于这种人物叫做脚子。就是当地没有这种人才,也可以找轿夫代理,有一吊制钱,那时候便可以让脚子跑一百里路。所以玉坚派一个脚子下省,去是夜行船,代付一吊二百钱船价。回来要他起旱,另给三吊钱,算是工资旅费,完全在内。他觉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六七天准有回信的,五嫂子把这话告诉了春华,她也是十分放心。
只是到第六天的时候,也不知道精神上受了一种什么刺激,只觉坐也不安,走也不安,看书看不下去,做女红是更透着烦闷。因之堂屋里坐一会,母亲房里坐一会。有时也明白过来:为什么这样,那不是让母亲疑心吗?因自向母亲道:“这真奇怪,今年夏天,我格外地怕热。现在还没有到三伏天呢,我就这样五形烦躁。”宋氏倒安慰着她道:“那不要紧,耐性子坐坐就好的。你不会找本鼓儿词躺在房里看吗?”这真是二十四分的奇怪,母亲竟会叫人看鼓词。她待女儿的已经是越来越好,莫非她已经知道女儿要逃走了不成。便笑道:“我想着,这个样子,恐怕是要闹什么灾星。从今天起,我要躺在房里过七八天躲开这灾星来。”宋氏连忙道:“你难道忘记了吗?过几天是外婆的生日,你该去拜寿了,怎么好在房里过七八天呢?我想着,外婆很疼你的,说不定再过三天就会派人来接你的。”
春华皱了眉道:“照说,外婆过生日,我是应当去拜寿的。只是我怕热闹,那怎么办?”宋氏对她脸上,很留心的看着,问道:“你打算不去吗?”说话的时候,宋氏是拿了一件小兄弟的衣服在打补钉,在堂屋的迎风口上坐着。春华坐着稍微退后一点,一把矮的小椅上,面前立着一个竹杆麻夹子,夹了一仔麻。娘儿两个,本来也就是一面做活,一面谈话。现在春华抬起头来,向母亲的脸上看去,不想母亲两只眼睛,像一道电火似的,向自己脸上罩着。心里这就怦怦的跳,暗忖,这句话,有什么说错的地方吗?强笑道:“我怕羞,一个家里人也没有在身边,我是不会拜寿的。”宋氏道:“外婆家里,不像自己家里一样吗?这两天,你爹的病,已经好了。若是再好一点,说不定我也陪着你去。”春华却不由浇了一身冷汗,因正色道:“若是为陪了我去,那倒不必。我就算怕羞,把脸子一绷,也就挨过去了。爹的病,那是要紧的。到外婆家过一道河,来去一二十里,当天又不得回来。娘!你还是不要去吧。”宋氏的目光,依然在春华身上打量。因笑道:“照说呢,你也不是七岁八岁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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