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花 - 第12章

作者: 冯德英14,405】字 目 录

回头,用笔指着画宣传道,“咱们解放大军把反动派最棒的军队杀光啦!蒋秃头可哭坏了,这个师和他的一只胳膊一样重要!”“嗯,这末回事。”蒋殿人冷冷地说。

“怎么,我画得不象吗?”明轩对这人的反应不满意。他回头见是蒋殿人,就气恨地瞪他一眼。

“象,象!”蒋殿人连声笑着点头,“哈哈,可好啦!真是好消息……”

蒋殿人一进家门,咣当一声把镢头甩掉,躺到炕上,粗声地喘息起来。

“怎么回事?”他的胖老婆惊异地问。

蒋殿人没好气地喝道:“滚开!”

胖老婆嘴一咧,没敢出声,端上饭来。蒋殿人看着粗面粑粑,喝道:“做大米饭吃!酒!”

胖老婆低声道:“凑合少吃点,到夜里再吃吧,叫人家看见……”

“去他媽的!”蒋殿人把粑粑狠狠地摔到地上,“看见就来抢吧,我不想活啦!快!酒……”

蒋殿人靠南山脚的打谷场上,那座多年不动的大草垛底下,有个巨大坚固的地洞。这是抗日战争期间挖的,没人知道。蒋殿人象老鼠一样,一个人在夜间偷偷地把细粮向里面搬运,一直积攒了好多年。在这次复查清算地主的运动过后,村里对地主的监视渐渐松弛下来时,蒋殿人就从这里偷取食物。

“你今儿怎么啦?”胖老婆看着他被酒烧红了的瘦脸,胆怯地说,“可不要再喝啦,酒多出事。”

嘣的一声,蒋殿人将酒杯掷到桌面上,怒喝道:“滚开,老不死的!他媽的,我蒋殿人不低声下气地装好人啦!我要和共产党拼命!”他抓起酒壶向嘴里灌。

“我那天哟!可不得了啦!”老婆哭泣着,上去把酒壶夺下来,“你小点声,别叫人家听见啦!天哟……”“听见就听见!”蒋殿人凶狠地瞪着血红的小眼睛,“他媽的!哪个狗操的进来,我就要他的命!拼掉一个我够本,拼掉一双我赚一个!”

孩子在西炕上被惊吓得哭叫起来。

蒋殿人狂怒地喊道:“把那小杂种砸死!老蒋过不来,还留后根干屁!”接着,他的脸痛苦地抽搐起来,撕开衣服,拼命地揪着胸脯上的老皮,流着泪,呜咽道:“蒋殿人,蒋殿人啊!难道说我这辈子就完啦?我做得不对?我失算?我没听汪化堂的话,杀他一个是一个……啊!我好苦啊……”他哭,呕,嘴里倒出混杂的稀汤,发出难闻的气味。把肚子倒空之后,蒋殿人象条疲惫不堪的老狗,瘫痪地倒在炕上昏睡过去。“你才是怎么回事?叫人心直跳!”胖老婆见他醒过来,埋怨地说。

经过沉睡,蒋殿人酒散人醒。他又恢复了常态,做出衰老和胆小的表示。他胡须底下露出苦笑,说:“人还能没点性子?闹过就好啦。唉!这难怪我,老蒋不争气,把人给搞昏了头。”他又变得刚愎自用起来:“好,没关系,胜败乃兵家常事,四五百万军队,何在乎一师半军之折损?不过,咱也不能再老实,等着人家来割肉。”

“你要跟那愣头青汪土匪学?”胖老婆心悸不安,“照我说就委屈着等中央军来再说吧,咱们做点事,还不是蚂蚁挡路——垫不翻车!”

“不能死等!”蒋殿人愤恨地咬着牙:“干一点是一点,翻不了车也叫他们走不稳路,集小成大!”他又吩咐道:“拿土信①来。”

“要它做么?”胖老婆吃惊地问。

“约莫包四斤。”

“这末多?”她见他瞪了一眼,没再问,就从盛面的瓦罐里把葯山②的毒葯包了一大包。

“上哪去?”胖老婆见他下炕。

蒋殿人把土信包接过揣进怀里,低声说:“夜里回来得晚些,留着门子。”

一股醋火,立时从老婆心里冲起。她那肥胖油光的白脸腮,即刻变得血红。她象只暴躁的母狼,恶声嚎道:“你又去找那狐狸精……”

“瞎说,去那儿干么。”蒋殿人低沉地说。

胖老婆越发火起,扬手指点道:“你还蒙我眼珠子!把土信给你那小媽冯寡婦,你以为我是傻瓜!上次把我年轻时的绣花鞋都送给了她……”

“胡说些什么!”蒋殿人怒喝一声,“女人见识,就知道枕边被窝的事,大事一点不懂。”接着,他压低声音向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胖老婆的脸又渐渐变得松弛发白了。

听到几下拍门声,王镯子急忙将一盖生饺子端到磨顶上,将手在盆里洗了几把,用衣襟擦着,向外走着问:“谁呀?”

蒋殿人的出现,使王镯子松了一口气,但又袭来一阵紧张。她试探地问:“大叔,你来有事?”

“串个门吧。”蒋殿人跨进屋里,注意到锅里开着的水,“这末晚还没吃饭?”

“你上炕坐吧。”王镯子用身体遮住向磨顶方向射去的灯光,口吃地说:“饭早吃过啦,烧点水、水……烧点水烫烫头发。”

蒋殿人留意到她的神情,发现了磨顶上的东西,会心地笑笑,坐到炕上,说:“你舅呢?叫出来吧。”“俺舅?”王镯子一顿,“他走好些天啦!”

“走啦?”蒋殿人冷冷地说,“你还哄我?”

“不哄你,大叔!”王镯子一半是真一半掺假地解释道,“俺舅见说不动你,闷在我家怕出事,就在夜里溜啦!”

“唉!”蒋殿人懊丧地叹息一声,“他到哪去啦?”

“他说先转到莱阳,尔后去青岛找他二兄弟。”“唉,我后悔当时胆小,没和他商量商量叫他站下脚。往后的时局,实在叫我也沉不住气啦;现时我的腰要直起来啦!”蒋殿人真挺了挺身子,又问道,“你深更半夜做饭给谁吃?”“烧水洗头……”王镯子有些心跳。

“我的眼不瞎——还哄我吗?”

“我包饺子吃。”

“哦,明白啦,好聪明的孩子!”蒋殿人以自己的做法判断对方,“你白天在人眼前哭穷,夜里就吃香的。要叫人家知道了……”

“不叫他们知道不行吗?”王镯子顺水推舟,“我是军属,谁疑心我王镯子!”

“好!镯子,煮饺子吃吃,吃了有大事!”蒋殿人板起了面孔。

“么事?”

蒋殿人从怀里把沉甸甸的布包掏出来。

“什么东西?”王镯子瞪大眼睛。

“你先说敢不敢干?”

“干什么吧?”

“对付共产党!”

王镯子向西房间瞟了一眼,含混地说:“你要怎么样?”“咱们去放毒!”

“葯人?”王镯子有些紧张,又有些高兴。

“还没到葯人的时候,”蒋殿人瞪起深藏在眼窝里的小眼睛,“葯死牛。现时牲口要紧……”

他刚谈完计策,只听一个压抑的喝声:“好哇,蒋殿人!你要反革命,抓起来。”

蒋殿人一惊,看着出现在面前的穿军装的人,手枪正对着他。他愣了片刻,滚身下炕,拼命克制战兢兢的身体,弯着腰,带着笑说:“啊,是承祖大侄,解放军,回来啦!多会来的家,侄媳婦也没告诉我一声,送点礼……”

“少废话,跟我到政府去。”孙承祖板着脸喝道。“大侄子,这是为的哪一件?我可是安分守法的啊!”蒋殿人的样子非常可怜又虔诚,“你不信,问我侄媳婦。”王镯子噗哧哧地捧着肚子笑倒在柜门上。

孙承祖把手枪收起,拍着蒋殿人的肩膀,親热地笑着说:“大叔,不要装样子啦!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清啦……哈哈!你可真算有识之士,是英雄……”

蒋殿人听完孙承祖的来龙去脉,欣喜若狂。他异常懊丧而又兴奋地说:“唉!我真该死。你舅去找我……可你们也不早说。好,如今算好啦,一块干吧!化堂真走了吗?”“走了。”孙承祖回答道,“我舅的脾气你也摸底,老想动手用刀枪,在家藏不住。共产党控制得这末严,我怕他出事,就让他去青岛了,也去报告一下这里的情况,也许他还再回来。”

“承祖,你说国军怎么还打不过来?”蒋殿人焦急地说,“听说在沂蒙山折损了那末些兵马,真使人心急!”“过来总是要过来,出不了这个夏天。”孙承祖满有把握地说,“不过共产党也不是纸扎的。特别咱这地方,穷小子为打国军把骨头的油都能挤出来。所以说,咱们这些人也不能闲着,要起来大干一场。我回来这些天,和东泊村‘刮地皮’他们接上了头。我叫他们再接几条线,光景也就起来了!”“好!把黄垒河两岸的村子串起来,再向北伸到昆嵛山里面去,就够共匪瞧的啦!”蒋殿人说着又忧虑起来,“只是要提防,共产党的手段挺凶,万一被他们识破一个村或一个人,会连累整伙……”

“大叔放心,我早有安排。除了‘刮地皮’父子知道我本人,与我直接通气,其它的人都是一个连一个,这叫‘单线’。这‘刮地皮’的情况,大叔你还不知道。他的几个儿子在日本时期吃得开,抗战胜利时被八路军抓着一个枪决了,另一个儿子现在国军里头,家里这个是老二。这老头子外表也象你一样老实,骨子里呢——拿他自己的话说,‘有一口气也得咬共产党两口’!”

“是个人材!”蒋殿人共鸣地摸着胡须说。

“唉,”王镯子叹息道,“都是叫共产党逼的。俺哥至今还不敢回家,不知下落,要不……”

“重点在山河村!”孙承祖打断妻子的话,眉头拧起来,“我回来这些日子,还没找到下手的空子,原因是没拉到公开出面活动的人,很着急。大叔,你看谁可以干?”“真正贴心的很难说,”蒋殿人考虑着,“冯寡婦倒听我的话。”

“那烂东西只会上神卖炕,还能干什么?”王镯子厌恶地说。

“这人靠是靠不住,我是说叫她去放坏话,找干部的麻烦是好手。”蒋殿人分析道。

“对,是一个人物。”孙承祖思忖着说,“最好能在干部中找上线……”

“这就难啦,共产党里的人能听你的?”王镯子又揷嘴了。“他们里面也不一定没两个心眼的,大叔过去还不是挂过共产党员的牌号?”孙承祖对着蒋殿人笑笑,“你看孙俊英怎么样?”

“嗯。从江仲亭参了军,她就不大干工作了,松下来啦!”蒋殿人说,“不过她不象冯寡婦,孙俊英不是个熊人。”“对付她,嘿嘿……”孙承祖瞥妻子一眼,吩咐她到外面听听动静。王镯子走后,他小声说:”不瞒大叔,我和孙俊英还有点老交情。”

蒋殿人兴趣十足地竖起耳朵。

“早先孙俊英在牟平她叔家,我上烟台打那走,听说咱乡里有人在那里开旅店的,生意兴隆,大半靠个俊妞儿招徕的。我就去了……很投契,和她挺热火,还为她花费了不少。”蒋殿人开心的笑道:“嘿嘿,想不到你那末小就干风流事啦!现在还能搭上茬?”

“这些年是凉啦。她当上干部,嫁了人,正经起来了。不过按她现在的作为,对共产党不是真心。这种人本性难改,男人也走了,架不住旧情挑逗。不过要瞅好时机,慢慢叫她下水。”

蒋殿人满意地点点头,慎重地叮咛:“人心隔肚皮,千万小心,不可盲动!”

王镯子走回来,指着毒葯包说:“大叔真是见多识广,可找到下手的时机啦!大叔,你何不多拿些土信来,把牧牛山撒满,叫周围几个村所有去吃草的牛,都翻白眼!”“够了,侄媳婦!”蒋殿人沉着地微笑道,“来日方长,慢慢地干,猛一下子闹大了,易出乱子。嗬,山河村这群牛伸了腿,就够曹振德那伙小子受的啦,也出出我这口压了多少年的冤气!”

孙承祖板紧脸皮沉思了一会,说:“现在牲口最要紧,要杀!不过,你说在咱村停牛场上放毒?”

“对,对!”蒋殿人点头应道。

“使不得。”

“这我就不懂啦!”蒋殿人忍不住地叫起来,“和着土信煮一升黄豆,今夜撒在西河滩停牛场上,明早天不亮牛就去了,饿肚空肠,吃下去一个也活不了!这是万无一失的手段,怎么使不得?”

孙承祖连连摇头,脸上露出冷笑:“你怎么忘了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啦,嗯?”

“哦,啊……我白多吃那些年粮了!”蒋殿人恍然醒悟,自惭地拍拍脑壳,朝国民党的特务心服口服的说,“差一点为我的疏忽出乱子。嘿嘿,镯子,我比你男人差远啦!他真是‘智多星’,我可光顾出眼前的气啦!”

“伸冤报仇也要看大局。天下的共产党都是咱们的对头,打它的哪个地方都痛着它的心。咱在自己村边的停牛场下手,人家不就怀疑到本村有坏人了?一时查不出来,也会加强对我们的防备,以后我们的手脚更不好动了,何况曹振德这小子,虽说土里土气,可他那把骨头是为共产党长的,够厉害的了,咱们要处处提防这把刀!”

孙承祖的这一席话,使蒋殿人和王镯子连连称是。

不过我们不怕他,要干!我要怕他们就不回家乡啦。只要咱们多动脑子,曹振德那几个人算得什么!”孙承祖攥紧了拳头,瘦长脸上闪着凶狠的青光,看着毒葯说,“牧牛山大得很,不光是山河村去放牛……好,煮饺子吃,吃饱去打这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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