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山把江仲亭招呼到家里,开口就问:“仲亭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事呀?”仲亭明明知道问的是参军,佯装不懂。“参军。我们党员要起带头作用!”水山解释道,在炕前来回地溜达。桌上的灯火,随着他身子带起的风忽闪着。仲亭笑脸望着对方,掩盖内心的慌乱,连忙答道:“那还用说?听党的话呗。”
“仲亭哥!”水山压着心头的不满,冷静地说,“战争正打在紧头上,需要人去支援。咱们能在旁边看热闹吗?”他发狠地拍一下左边的空袖筒:“媽的!一颗毒弹,把胳膊丢了,要不,江水山哪会在这屋里待!”
江仲亭正苦费心机地想法应付水山要他参军的事,听到水山把话联系到他自己身上,忙陪着同情说:“兄弟,不用说你哥也知道。咱弟兄俩是从一个血坑滚出来的。唉!你不行啦,我肩膀的伤也够受的。咱们就安心后方工作和生产吧,光急也没用处啊。”
江水山脸色变红了,声音提高了:“只要让我江水山重上前线,我胳膊腿都没了,也能和反动派拼!可你……”他顿了一下,觉得自己又上火了,应该耐心说服他。于是,他又把嗓门压低,恳切地说:“仲亭哥,我和你说过不止一次了,过去,怨我性子不好,说不上几句就火起来,理没讲清楚,指导员也批评过我。今天,我要好好和你谈谈。仲亭哥,国民党反动派不该消灭吗?”
“那怎么不该?当然要消灭。有敌人就没咱的饭碗。”仲亭垂下头,用力抽烟。
“对,答得对!”水山满意地赞许道,“要打反动派,他们有枪,我们怎么办?空着手打吗?”
“这理我懂,我也是扛过几年枪的八路军,枪杆子是革命的本钱。”
“对啊,对啊!”水山兴奋得要跳起来,心想,别说区委书记春梅老强调做思想工作,振德说他性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不是,他江水山也学会了,对方被说服了。
“好,仲亭哥!”水山兴奋地说,溜达得更快了,“到底不愧是穿过军装的!就这样吧,明早天一亮就叫玉珊——不,叫春玲,她的嗓子高——给你广播一下,叫大家看看,这就是我们老八路的本色!”
“等等,水山!等等!”江仲亭慌张地叫道,“你,你这说的什么呀?”
“嘿,不要爱面子。你参军的消息应该宣传。”“不,不要急!”仲亭急忙分辩,“我,我的伤口到隂天下雨还、还痛……”
“这不要紧,到县上有人检查,行就去,不行就回来。”水山安慰他说,“看你的身子、面色都挺好,你放心吧,一定会重新上前线。唉,我多眼红啊!”
江仲亭心里叫苦,愁闷了半天,口吃着说:“水山,凭良心我是愿意革命的,可是参军……你晓得,我可是干过几年啦……”
“这更好,老战士重上前线,比新兵强多啦!上级会更高兴要你。”
“我是说……”江仲亭胆怯地望水山一眼,“我的意思,该别人去干啦。”
“什么!”水山突然站住,前额上那三条皱纹在跳动,“说了这半天,你还是不愿去啊!”
江仲亭不敢抬头,悄悄地向烟锅里装烟,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
水山望着他那萎靡不振的样子,把咆哮的声音压下去,吞了口唾沫,咽下冲心而起的怒火,语气深沉地说:“仲亭哥!你胡说些什么!谁对你讲的,共产党员可以说‘革命我干过了,该你们干啦!’全中国——不,全世界的共产党员和穷人都这末想,那还会有革命的斗争吗?劳动人民能解放吗?还能建设共产主义社会吗?你,你真糊涂啦!”他越说越急,最后把右手一挥,又沉重地溜达起来。
江仲亭的脸紧紧伏在膝盖上,象准备挨打似的,两手把头抱住。按照他以往的经验,准备迎受江水山一顿火暴的痛责,然后他一声不响地走开。但这次失算了,江水山为说服这位在一起战斗过的战友和兄长,他以不寻常的毅力,一次再次抑制住奔腾的火性;缓和下来说:“仲亭哥,你的为人,兄弟知道。难道你忘了在部队上受的教育?”
“没忘。”仲亭闷声地回答。
“你忘了咱们过去受的苦?遭反动派的害?”水山感情沉重地问。
“没忘。”仲亭嗫嚅道。
“不!你忘了,全忘了!”水山激动起来,眼睛瞪大,紧对着江仲亭,“你,江仲亭同志!全忘了本,忘了共产党的恩情!忘了一个党员的责任!多少人拼死拼活流血牺牲,换来今天的解放,今天的日子!可是你,一个共产党员,不去解放全中国受苦受难的父母兄弟姐妹,变得象个守财奴,就知道自己的房子、土地,过好日子,打算老婆生孩子,好给你顶门户,接香火!你全叫你的老婆和土地害啦!你满脑子盛的是自私自利!”
“你不要糟蹋人!”江仲亭喊叫着,扭歪脖子横视江水山。“我糟蹋你?”水山气愤地说,“这是对你的好话,其实你的心也快变黑了!”
“胡说!”江仲亭跳下炕,激烈地反抗道,“你江水山不要忘记,江仲亭没白沾光,为抗战流过血汗!”
“好,英雄!”水山恼怒地扬起眉毛,粗皱纹在额上猛烈地跳动,“你流过血?哼,你把参加革命当作扛长工,出了多少力,就该得多少工钱是不是?走!你去对着西山根那十九个烈士说去!你就说,‘你们大家在地下听着,我江仲亭为抗日负过伤,现在该过好日子啦!’走!你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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