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动……
有几个人便相约去讽示惠明先生,探他的意见了,因为他是扫帚星的叔叔,村中不好惹的前辈。
邻居们走后,惠明先生非常的生气。他一方面恶邻居们竟敢这样的大胆,把他的侄子当做共产党,一方面恨子平不争气,会被人家疑忌到如此。七八年前,他在林家塘是一个最威风,最有名声的人,村中有什么事情,殴斗或争论,都请他去判断。他像一个阎王,一句话说出去,怎样重大的案件便解决。村中没有一个人不怕他,不尊敬他。家家请他吃酒,送礼物送钱给他用。近几年来他已把家基筑得很稳固,有屋有田,年纪也老了,不再管别人的事,只日夜躺在床上,点着烟灯,吸吸鸦片消遣。最近两年来,他甚至连家事也交给了大媳妇,不大出自己的房门。子平回来后,只同他同桌吃过三次饭,一次还是在富克先生家里。谈话的次数也很少,而且每次都很短促。他想不到子平竟会这样的下流。他怒气冲冲的叫女仆把子平喊来。
“你知道共产党吗,子平?”他劈头就是这样问。
“知道的。”子平毫不介意的回答说。
这使惠明先生吃了一惊。显然邻居们的观察是对的了。
“为什么要共产呢?”
“因为不平等。不造房子的人有房子住,造房子的反而没有房子住。不种田的人有饭吃,种田的反而没有饭吃。不做衣服的有衣服穿。
“为什么要共妻呢?”惠明先生截断他的话,问。
“没有这回事。”他笑着回答说,“只有自由结婚,自由离婚是有的。”
惠明先生点了一点头。
“哈,今日同这个自由结婚,睡了一夜,明日就可以自由离婚,再和别个去自由结婚,后天又自由离婚,又自由结婚,又自由离婚……这不就是共妻?”他想。
“生出来的儿子怎么办呢?”他又问子平说。
“那时到处都设着儿童公育院,有人代养。”
“岂不是不认得父母了。”
“没有什么关系。”
“哦!你怎么知道这许多呢?”
“书上讲得很详细。”
惠明先生气忿地躺在床上,拿起烟筒,装上烟,一头含在口里,便往烟灯上烧,不再理子平。
子平还有话要说似的,站了一会,看他已生了气,便索然无味的走回自己的房里。
惠明先生一肚子的气愤。烟越吸越急,怒气也愈加增长起来。自己家里隐藏着一个这样危险的人,他如做梦似的,到现在才知道。林家塘人的观察是多么真确。问他知道吗?——知道。而且非常的详细。他几十年心血所争来的名声,眼见得要被这畜生破坏了!报告,捉了去是要枪毙的。他毕竟是自己的侄子。不报告,生贵说过,隐藏共产党的人家是一样要枪毙的。这事情两难。
新的思想随着他的烟上来,他有了办法了。
他想到他兄弟名下尚有二十几亩田,几千元现款存在钱庄里。他兄弟这一家现在只有子平一个人。子平如果死了,是应该他的大儿子承继的,那时连田和现款便统统归到他手里。不去报告,也不见得不被捉去,而且还将株连及自己。报告了,既可脱出罪,又可拿到他的产业,何乐而不为?这本是他自作自受,难怪得叔叔。况且,共产党连父母也不认,怎会认得叔叔?他将来也难免反转来把叔叔当做侄子看待,两个儿子难免受他的欺,被他共了产,共了妻去。
主意拿定,他在夜间请了村中的几个地位较高的人,秘密地商量许久,写好一张报告,由他领衔,打发人送到县里去。
林家塘是一个守不住秘密的地方,第二天早晨,这消息便已传遍了。大家都觉得心里有点痒痒,巴不得这事立刻就发作。
生贵却故意装做不知道似的,偏要去看看子平。
九点钟,他去时,门关着,子平还睡着。十点钟,也还没有起来。他有点疑惑。十二点又去了一次。子平在里面答应说,人不好过,不能起来。下午二点和四点,他觉得自己不好意思再去,叫别人去敲了两次门,也是一样的回答。
“一定是给他知道了!”生贵对教童说,“在里面关着门,想什么方法哩!”
“自然着急的!昨晚惠明先生的话问得太明白了!”
“不要让他逃走!逃走了,我们这班人便要受官厅的殃,说是我们放走的呢!”
第三天早晨,浓厚的雾笼罩了整个的林家塘。炊烟从各家的烟囱中冒了出来,渐渐混合在雾里,使林家塘更沉没在朦胧中,对面辨不出人物。太阳只是淡淡的发着光,似不想冲破雾的网,给林家塘人一个清明的世界一般。只有许多鸟在树林里惆嗽地鸣着,不堪烦闷似的。
阿武婶拿着洗净了的一篮衣服回来,忽然听见一阵橐橐的皮鞋声,有一个人便在她的身边迅速地掠过去。她回头细看时,那人已隐没在雾中了。林家塘没有第二个人穿皮鞋,她知道那一定是子平逃走了。她急忙跟着皮鞋声追去。路上遇到了史法,便轻轻的告诉他,叫他跟去,因为她自己是小脚,走不快的。
“万不会让他逃走!”史法想,“那边只有往县城去的一条大路,我跟着去就是了。”
子平走得很快,只听见脚步声,看不见人。
雾渐渐淡了起来,隐约中,史法已看见子平。但脚步声忽然没有了。他仔细望去,子平已走入小路。
“哼!看你往哪里逃罢!”史法喃喃地说着,跟了去。
雾渐渐消散,他看得很清楚,子平走进一个树林里站住了。他正要走过去,忽然树林中起了一声狂叫,吓得他连忙站住了脚步。
对面的山谷猛然又应答了一声。
他看见子平捻着拳头在那里打起拳来了。
“嗯,他知道我跟着,要和我相打了!”
他不由得心里突突的跳了起来,不敢动了。
“走远一点罢,”他想。转过身去,他看见前面来了六个人。那是生贵、仁才、明生、长庭、教童、四林,后面还有一群男女,为首的仿佛是惠明先生,丹生先生,富克先生,他们似已知道子平逃走,追了来的。
“逃走了吗?”
“不,在树林内。他死到临头,看见我一个人,磨拳擦掌的,还想打我呢!”史法轻轻的说。看见来了这许多人,他又胆壮了。
“去,追去捉住他!”生贵像发号施令的说。
“不!怕有手枪呢!”仁才这么一说,把几个人都呆住了。
雾已完全敛迹,太阳很明亮地照着。他们忽然看见对面来了七八个人。前面走的都背着枪,穿着军服,后背的一个正是送报告信去的惠明先生的仆人。
“逃走了,逃走了!”大家都大声的喊了起来。“还在树林里!快去,快去!当心他的手枪!”
那些兵就很快的卸下刺刀,装上子弹,吹着哨子,往树林包围了去。
子平似已觉得了。他已飞步往树林外逃去。
突然间,一阵劈拍的枪声,子平倒在田中了。
大家围了上去,看见他手臂和腿上中了两枪,流着鲜红的血。就在昏迷中,两个兵士用粗长的绳索把他捆了起来。有几个兵士便跑到他的屋子里去搜查。
证据是一柄剑。
过了一天,消息传到林家塘:子平抬到县里已不会说谈,官长命令……
几天之后,林家塘人的兴奋渐渐消失,又安心而且平静的做他们自己的事情。溪流仍点点滴滴的流着,树林巍然地站着,鸟儿啁啾地唱着快乐的歌,各色的野花天天开着,如往日一般。即如子平击倒的那一处,也依然有蟋蟀和纺织娘歌唱着,蚱蜢跳跃着,粉蝶飞舞着,不复记得曾有一个青年凄惨的倒在那里流着鲜红的血……
呵,多么美丽的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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