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太太才散牌,在那里洗手,金、玉姐妹便在上屋坐谈,叫人张罗侍候晚饭。舅太太道:“今日是我的东儿,不用你们张罗。你们三个没过十二天呢,还家里吃你们的去罢! 我这里有吃的,回来给你们送过去。”说话间,舅太太、亲家太太洗完了手,摆上饭来,她两个替舅太太张罗了一番,才同公子回房吃饭。一时饭罢,仍到上房,看着点灯。褚大姑奶奶早赴了席回来,一应女眷,都迎着说笑。公子见这里没他的事,便出去应酬应酬泰山,坐到起更,又照料了各处门户,嘱咐家人一番进来。舅太太道:“你怎么又来了?她姐妹俩才叫他们招呼招呼褚大姑奶奶,到家去了。姑老爷、姑太太不在家,我今日就在上屋照应。你们那边,我请亲家太太先家去了,还有跟我的在那里,老华、老戴我才叫来嘱咐过了,你们早些关门睡觉。”公子答应着,才回房来,只见她姐妹两个也是才回家,都在堂屋里那张八仙桌子跟前坐着,等丫头舀水洗手。公子便凑到一处坐下。 一时柳条儿端了洗手水来,慌慌张张的问张姑娘道:“奶奶有甚么止疼的药没有?咱们内厨房的老尤擦刀,割了手上的一个大口子,张牙咧嘴的嚷疼,叫奴才和奶奶讨点儿甚么药上上。”何小姐便问:“割得重吗?”她道:“挺长挺深的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呢!”何小姐便叫戴妈妈道:“你叫人把我那个零星箱子抬来,把个药匣拿出来。”一时抬来,拿锁匙开开,只见箱子里都是些大小匣子,以至零碎包囊儿都有。何小姐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个瓶儿,倒了些红色子药,交给戴妈妈道:“给他撒在伤口上,裹好了,立刻就止疼,明日就好了。” 随即收了那药,便向花铃儿说道:“你把这几个匣子,留在外头罢!”花铃儿答应着,一面往外拿。公子一眼看见里面有一 个黑皮子圆筒儿,因道:“那是个甚么?”何小姐便拿过来递给他看。公子打开一瞧,只见里面是五寸来长一个铁筒儿,一头儿铸得严严的,那头儿却是五个眼儿,都有黄豆来大小,外面靠下半段,有个铁机子。和张姑娘看了半日,认不出是个甚么用处来。何小姐道:“这件东西,叫作袖箭。”公子道:“这怎么个射法呢?”她又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个包儿来打开,里面包着三寸来长的一捆小箭儿,那箭头儿都是纯钢打就的,就如一个四楞子锥子一般,溜尖雪亮。公子才要上手去摸,何小姐忙拦道:“别着手,那箭头儿上有毒。”便拈着箭杆,下了五枝在那筒儿里,因说明那箭的用法。原来那箭是一筒可装五枝,搬好机子下上了箭,一按那机子,中间那枝箭就出去了。那周围四个箭筒儿的夹空里,还有四个漏子,再搬好机子,只一晃,那四枝自然而然一枝跟一枝的漏到中间那个筒儿来,可以接连不断的射出去,因此又叫作连珠箭。当下何小姐说明这个原故,又道:“这箭射得到七八十步远,和我那把弓,那张弹弓,都是我自幼儿跟着父亲学会的。那两件东西,我算都用着了;只这袖箭,我因它是个暗器伤人,不曾用过,如今也算无用之物了。”说着,才要收起来。公子道:“你把这个也留在外面,等闲了,我弄几枝没头儿的箭试试看。”何小姐便叫人关好箱子,把那袖箭随手放在一个匣子里,都搬了东间去。他三个人这里因这一副袖箭,便话里引话,把旧事重提。张姑娘便提起能仁寺的事,怎的无限惊心;何小姐便提起青云山的事,怎的不堪回首;安公子便提起了黑风岗,怎的是绝处逢生。因说道:“彼时断想不到今日之下,你我三个人,在这里无事消闲,挑灯夜话。”何小姐又提起她路上,怎的梦见父母的前情;张姑娘又提起她前番怎的叩见公婆的|日事。一时三个人,倒象是堂头大和尚重提作行脚时的风尘,翰林学士回想作秀才时的甘苦,真 是一番清话,天上人间。自来寂寞恨更长,欢悦嫌夜短。那天早交二鼓,钟已打过亥正,华妈妈过来道:“不早了,交了二更半天了,南屋里亲家太太早睡下了;舅太太才打发人来,问着要请爷、奶奶也早些歇着罢。”公子正谈得高兴,便说:“早呢,我们再坐坐儿。”华妈妈看了看她姐妹两个,也象不肯就睡的样子,无法,只得且由他们谈去。 书里交代过的,安老爷、安太太是个勤俭家风,每日清晨即起,到晚便息,怎的今日连她姐妹两个有些流连长夜,都不循常度起来?这其间有个原故。只因何玉凤、张金凤彼此性情相照,患难相共,那种你怜我爱的光景,不同寻常姐妹。何玉风又是个阔落大方,不为世态所拘的,见公子不曾守得那书生不离学房的常规,倒苦苦拘定这新郎不离洞房的俗论,她心下便觉得在这个妹子跟前有些过意不去;这日早上便推说是晚间要换换衣裳,那边新房里一通连没个回避的地方,不大方便,嘱咐张姑娘晚间请公子在西间去谈谈,就便把他在那里安歇,是个周旋妹子的意思。张金凤却又是个幽娴贞静,不为私情所累的,想到‘春关秋菊因时盛,采撷谁先占一筹’这两句诗,觉得自己齐眉举案已经是一年了。何小姐正当新燕恰来,小桃初卸,怎好叫郎君冷落了她呢?心里同样过意不去,便有些不肯,却是个体谅姐姐的意思。偏偏两个人这番揖让雍容的时候,又正值公子在座。在公子,是左之右之,无不宜之,觉得金钟大镛在东房也可,珊瑚玉树交枝柯亦无不可。初无成见,这可是晌午酒席以前的话。不想晌午彼此有了那点痕迹,此时三个人心里,才凭空添出许多事由儿来了。张姑娘想道:“是天不早了呢!此时我要让他早些儿歇着罢。”他有姐姐早间那句话在肚子里,倘然如东风吹杨柳,顺着风儿,就飘到西头儿来了,可不象为晌午那个岔儿,叫他冷谈了姐姐;待说不让他过来, 又好象我拒绝了他。这是张金凤心里的话。何小姐想,我是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早间既有那第一句话,此时没个说了不算的理。只不合晌午多了那么一层,我此时要让他安歇,自然得让他往妹子那边去,这不显得我有意远他么?设或妹子一个不肯,推让起来,他便是水向东流,西边绕个湾儿,又流过来了,我又怎生对得起妹子?这是何玉凤心里的话。两个人都是好意;不想这番好意,把个可左可右的安公子,此时倒弄到左右不知所可。正应了句外话,叫作棉袄改被窝,两头儿苦不过来了。因此三个人肚子里,只管绕成一团丝,嘴里可咬不破这个头儿。三个里把天下通行吹灯睡觉的一桩寻常事搁起不管,就在那可西可东的一间堂屋里坐着,长篇大论,深夜价攀谈起来了。然则公子这日,究竟吾谁适从呢?这是人家闺房之事。 闺房之中,甚于画眉,那作者既不曾秉笔直书,读者便无从悬空武断,只好作为千古疑案。只就他夫妻三个这番外面情形讲,此后自然该益发合成一片性情,加上几分伉俪,把午间那番盎盂相击化得水乳无痕,这才成就得安老爷家庭之庆,公子闺房之福,这是天理人情上信得及的。 次日午后,安太太便先回来,大家接着,寒温了一番。安太太也谢了舅太太、亲家太太的在家照料,及向褚大娘子道了不安。少停安老爷也就回来,歇息了半刻,便问:“邓九太爷回来不曾?看看回来了,请进来坐。”褚大娘子忙道:“二叔罢了罢!他老人家回来,却有会子了;我看那样子,又有点喝去了,还说等二叔回来再喝呢。此时大约也好睡了;再要一请,这一高兴,今日还想散吗!再者女婿今日也没回来,倒让他老人家早些睡罢。”安老爷听了,他便中止,不一时大家便分头安置。 这日何小姐因公子不在这里边,便换了换衣裳,熄灯就寝。 原来一向因那新房是一通连的,戴妈妈同花铃儿,都在堂屋里后一卷睡;姑娘是省事价的,这晚也不用人陪伴,一个人上床一觉好睡,直睡到三更醒来,因要下地小解,便披上斗篷,就睡鞋上套了双鞋,下来将就了事。只听院子里吧啦一声,象从高处落下一块瓦来,那声音不象从房檐脱落下来的,竟象特特的丢在当院里,试个动静的一般。她心下想道:“作怪,这声响定有些原故。”便蹑足潜踪的闪在屋门格扇后面,静悄儿的听着。隔了半盏茶时,只见靠东这扇窗户上,有豆儿大的一点火光儿一闪,早烧了个小窟窿,插进枝香来,一时便觉那香气味有些钻鼻刺脑。这教一个曾经沧海的十三妹,这些个玩意儿,可有个不在行的;她早暗暗的说了句:“不好。”先奔到桌边,摸着昨日那个药盒子,取出一件东西,便含在口里。你道他含的是件甚么东西?原来是块龙石。怎的叫龙石?大凡是个虎,胸前便有一块骨头,形如乙字,叫作虎威,佩在身上专能避一切邪物;是个龙,胸前也有一块骨头,状如石卵,叫作龙,含在口里,专能避一切邪气。不必讲方才插进窗户来的这校香是枝薰香;凡是要使薰香,自己先得备下这桩东西,不然,自己不先把自己薰背了气了吗?这是姑娘当日的一桩随身法宝,没想到作新媳妇会用着。 何小姐含了那块龙石,听了听窗外没些声息,便轻轻的上了床,先把那香头儿捻灭了。想道:“这毛贼,要这等作起来,倒不可不防。只是我这一时喊,不但被这厮看着胆怯,前面走更的,一时也听不见,倒难保惊了公婆。偏我那把刀,因公公道是新房不好悬挂,不在跟前;那弓虽在手下,却是一时等不及那弹子,这便怎样?”正在为难,忽然想起昨日看的那副袖箭,正下了五枝箭在里头,便暗地里摸在手里,依然隐在屋门格窗边看着。一时早见堂屋里,靠西边那扇大格窗上,水湿了 一大片。她便轻轻的出了东间屋门,躲在堂屋里东边这扇格扇边,看那个贼待要怎的。才隐住了身子,只见那水湿的地方,从窗棂儿里伸进一只手来,先摸了摸那横闩,又摸了摸那上闩的铁环子,便把手掣回去,送进一根带着钩子的双股儿绳子来,只见他用钩子先把那门闩搭住,又把绳子钓那头儿拴在窗棍儿上,然后才用手从那铁环子里褪那横闩;褪了半日,竟被他把那头儿从环子里褪出来,那闩只在那绳子的钩儿上钩着。何小姐看了,暗说:“有理,他褪下那头儿来,一定还要褪这头儿,好用两根绳子轻轻儿的系下来,放在平地,免得响动。好笨贼,你这个主意打拙了!”说着,果听得格扇外边脚步声音,慢慢的溜过东边来。她便顺着格扇里边,也慢慢的随到西边八去,随即闪着身子,从那洞儿里往外一看,见那天一天雪意,阴得云浓雾锁,习暗星迷,且喜是月半天气,还辨得出影儿来。望了.半日,只望不见拨门的那个,倒看见屏门那里蹲着一个,往后夹道去的角门跟前蹲着一个,在那里把风;对面南房上,又站着一个壮大黑粗的大汉,腰里掖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已经把房上的瓦揭起一张来放在身旁,手里还捏着两三片瓦,在那里张望。靠东墙却早搬了一扇门,立在墙跟前。何小姐暗道:“要不先把房上的这个东西弄住他,怎得歇手?”随又想道:“且慢!只要惊走他,也就罢了。”说着,又见靠东格扇上也阴湿了,果然照前一样的,送进一根带钩子的绳儿来,想要钩往东头儿的闩。何小姐趁他人绳子的时节,暗暗的早把这头儿横闩,依然套进那环子去,把那搭闩的钩子,给他脱落出来,却隐身进了西间。听了听安公子和张姑娘在卧房里正睡得安稳;南床上的华妈妈和柳条儿,已是受了那屋里些薰香气息,酣睡沉沉。她便假装打了个呵欠,门外那个贼一听,倒是一惊,暗道:“怎的薰香点了这半日,还有人醒着?”忙得他把个绳头 儿不曾挂好,一失手,连钩子掉在屋里地下了。他便赶紧跑开躲着,暗听里面的动静。你看这群贼,要果然得着这位姑娘些底细,就此时钵些晦气走了,倒也未尝不是知难而退;不想他听了屋里一个呵欠之后,鸦雀无声,只道义睡着了。便从贪心里又起了个飞智,便想用西边这根绳儿,先把这头儿勺闩系到地,腾出绳儿来,再系东边的那头儿,早又鹤行鸭步的奔到西边儿去。这个当儿;何小姐早到了堂屋里,把他失手扔的那根绳子拿在手里,却贴着西边第二扇格扇蹲着;看他怎的鼓捣。 那贼转去来,从窗棂上解下那根绳,待要往下系那横闩,早觉得那绳子轻轻飘飘的脱了空。他便悄悄的叹了一声,似乎觉得诧异,想道:“莫不是方才匆忙里,不曾把那闩褪下来么?” 重新探进手来摸。 何小姐见这贼浑到如此,却呕上她点气儿来了。便把那袖箭放在地下,把手里那根绳子抓过来,等贼的手探到铁环子跟前,猛然的从底下往他腕子上一套,拧住了只往下一拐,又往后一别,乘势就搭在那根横闩上,左三扣、右三扣的,把只手反捆在闩上,还怕他挣开了绳头儿,又把西边窗根上那根空绳子解下来,十字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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