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 续儿女英雄传 - 第三十二回

作者: 文康14,310】字 目 录

呕断了,肺给气炸了。我越想越不耐烦,还加着越想越糊涂,没法儿回来,闷了会子,倒头就睡了。”安老爷道:“这话怎讲?我只说你城外听这几天戏,一定听得大乐,我正想问问老哥哥,也要听个热闹儿,怎么倒如此说?”他连连的摆手说道:“休提起,我这肚子闷气,正因听戏而起。我说话再不会藏性,我平日见老弟,你那不爱听戏,等闲连个戏馆子也不肯下,我只说你过于呆气;谁知敢则这桩事真气得坏人。”安老爷道:“想是唱戏唱得不好?”邓九公道:“倒不是在这上头。 愚兄听戏,也就只瞧热闹儿,那戏儿一出是怎么件事,或者还许有些知道的,曲于就一窍儿不通了;到了昆腔,哼哼卿卿的,我更不懂;要讲那排场行头把子,可都比外省强,便是不好,大不过是个玩意儿,也没甚么可气的。我是被一班听戏的爷们,把我气着了。这一天是不空和尚的东儿,他先请我到了前门东里,一个窄胡同子里,一间门面的一个小楼儿,上去吃饭,说叫作甚么青阳居,那杓口要属京都第一。及至上了楼,要了菜,喝上酒,口味倒也罢了,就只喝了没两盅酒,我就坐不住了。” 安老爷道:“怎么?”他又说道:“通共一间屋子,上下两层楼。底下倒生着个烘烘烈烈大连二灶,老弟你想这楼上的人,要坐大了工夫儿,有个不成了烤焦包儿的吗?急得我把帽子也摘了,马褂子也脱了。不空和尚,他大概也瞧出我那难过来了,说:‘路南里有个雅座儿在,咱们挪过那边去坐罢。’我听说还有雅座儿,好极了,就忙忙的叫人提掳着衣裳和帽子,零零星星连酒带菜都搬到雅座儿去。及至下了楼,出了门儿,荡着车辙,过去一看,是座破棚栏门儿。进去里头脏里巴叽的两伺头发铺,从那一肩膀来宽的一个夹道子挤过去,有一间座南朝北小灰棚儿,敢则那就叫雅座儿。那雅座儿,只管后墙上有个 南窗户,比没窗户还黑;原来那后院子堆着比房檐儿还高的一院子硬煤,那煤堆旁边,就是个溺窝子,太阳一晒,还带着一阵阵的往屋里灌那臊轰袤的气味。我没奈何的,就在那臊味儿吃了一顿受罪饭。我说:‘我出去站站儿罢。’抬头一看,看见隔墙那三间大楼了,我才知这个地方敢是紧靠着常请我给他保镖的那个缎行里。他老少掌柜的,我都认得,连他怀抱儿两小孙子儿,一个叫增儿,一个叫彦儿的,我也见过。早知如此,借他家的地方儿吃不好吗?老弟,你往下听,这司就要听戏去了。” 安老爷道:“我见城外头好几处戏园子呢,那里听的?” 邓九公道:“我也没那大工夫留这些闲心,横竖在前门西里,一个胡同儿里头,街北是座红货铺,那园子门口儿,总摆那么个大筐,筐里堆着岗尖的瓜子儿。那不空和尚,这秃孽障,这些事全在行,进去定要占下场门儿的两间官座儿楼。一问,说都有人占下了;只得在顺着戏台那间倒座儿楼下窝撇下。及至坐下,要想看戏,得看脊梁。一开场,唱的是《俞伯牙操琴》,说这是个红脚色,我听他连哭带嚷的闹了那半天,我已经烦得受不得了;瞧了瞧那些听戏的,也有咂嘴儿的,也有点头儿的,还有从丹田里运着气往外叫好儿的,还有几个侧着耳朵,不错眼珠儿的,当一桩正经事在那里听的。看他们那些样子,比那书上说的闻诗闻礼,还听得入神儿。这个当儿,那占第二间楼的听戏的可就来了。一个是个高身量儿的胖子,白净脸儿,小胡子儿,嘴唇外头露着半拉包牙;又一个近视眼,拱着肩儿,是个瘦子。这两个人七长八短,球球蛋蛋的,带了倒有他娘的一大群小且。要讲到小且这件东西,更不对老弟你的胃了;愚兄老颠狂,却不嫌他。为甚么呢?他见了人请安磕头,低心小胆儿,咱们高了兴,打过来,骂过去,他还得没说强说、没笑 强笑的哄着咱们,在他只不过为着那几两银子,怪可怜不大见儿的。及至我看了那个胖子的玩小旦,才知北京城小旦另有个玩法子。只见他一上楼,就拼上了两张桌子,当中一坐,那群小旦前后左右的也上了桌子,摆成这么一个大儿爷摊子。那个瘦子可倒躲在一边儿坐着。他们当着这班人,敢则不敢提小旦两个,都称相公,偶然叫一声,一样的二名不偏讳,不肯提名道姓,只称他的号。我正在那里诧异,又上来了那么个水蛇腰的小旦,望着那胖子,也没有个里儿表儿,只听见冲他说了两字,这两字我倒听明白了,说是肚香;说了这两字,也上了桌子,就尽靠那胖子坐下。两人酸文假醋的,满嘴里喷了会子四个字儿的匾。这个当儿,那位近视眼的,可呆呆的只望着台上。 台上唱的,正是《蝴蝶梦》里的说亲回话,一个浓眉大眼、黑不溜秋的小旦,唧嘈了半天,下去了不大的工夫,卸了妆,也上了那间楼。那胖子先就嚷道:‘状元夫人来矣! ”那近视眼脸上那番得意,立刻就象真是他夫人儿来了。我只纳闷儿,怎么,状元夫人来到了北京城,也下戏馆子串店儿呢?问了问不空和尚,才知那个胖子姓徐,号叫作度香,内城还有一个在旗姓华的,这要算北京城城里城外属一属二的两位阔公子;水蛇腰的那个东西,叫作袁宝珠,我瞧他那个大锣锅子,哼哼哼哼真也象他妈的个元宝猪;原来他方才说那肚香肚香,就是叫那个胖子呢!我这才知道小且叫老爷,也兴叫号,说这才是雅。 我问不空,那状元夫人又是怎么件事呢?他拱肩缩背的说:‘那个姓史叫作史莲峰,是位状元公子,是史虾米的亲侄儿。’我不知这史虾米是谁,他说那个黑旦,是这位状元公最赏鉴的,所以称作状元夫人。我只愁他这位夫人,倘然有别人叫他陪酒,他可去不去呢?” 安老爷微微一笑,说:“岂有此理!”邓九公道:“你打 量这就完了吗?还有呢!紧接着第一间楼上的,听戏的也来了。 一共四个人,嘻嘻哈哈的,玩笑成一团儿;看那光景,虽是一把子紫嘴于孩子,却都象个世家子弟。二坐下,就讲究的是叫小旦,乱吵吵了一阵,你叫谁,我叫谁,柜上借了枝笔,他自己花了倒有十来张手纸开条子。可怜我见他那几个跟班儿的,跑了倒有五七遍,一个儿也没叫了来,落后从下场门儿里,钻出个歪不楞的大脑袋小旦来,一手纯泥猴儿指甲,到那间楼上来,望着他四个不是勾头儿,不象哈腰儿,横竖虽算请安,远离着呢,就栖在那个长脸儿的瘦子身边坐下。这一坐下,可就五个人玩笑起来了。那个瘦子,叫了那小旦一声梆子头,他就夸一声爪一声的道:‘吾叫梆子头,难道你倒不叫喷嚏吗?’还有那么肉眼凡胎溜尖的条嗓子的,不知又说了他一句甚么,他把那个的帽子往前一推,脑杓上就是一巴掌。我只说这个小蛋蛋子,可是来作窝心脚?那知这群爷们,被他这一打,这一骂,方才乐了。我可就再猜不出他们到底是谁给谁钱了?” 安老爷道:“这话大约是九兄你嫉恶太严,何至说得如此!” 邓九公急了说:“老弟,你只不信?我此时说着,还在这里冒火!你再听罢,可就越出越奇了!第三间楼,坐着五个人,正面儿俩,都戴着困秋儿,穿着马褂儿,一个安庆口音,一个湖北口音,一时看不出是甚么人来。那三个不大的岁数儿,都是白毡帽,绿云子挖镶的抓地虎儿的靴子,半截儿皮袄,掩着怀,搭包倒系在头里,不但打扮得一样,连那相儿也一样,那光景象是亲弟兄。这班人倒不玩笑,只见他把那两个戴困秋的让在正面,他三个倒左右相陪,你兄我弟的讲交情,交了个亲热。 我一看这五个人,不象一路哇,怎么坐得到一处呢?不空和尚这东西他也知道,他说:‘那两个戴困秋里头,岁数大些那个赤红脸,姓虞叫虞太白;那一个鼻子上红糟糟的要长杨梅疮的, 姓鹿,名字叫鹿亚元;连上方才唱摔琴的那个,此外还有一个,算四大名班里头,四个二簧硬脚。我才知道他两个也是戏子。 我问他既唱戏,怎的又和那三个小车豁子儿坐到一处呢?不空和尚指了我一指头,他又摆了摆手儿,吐了吐舌头;问着他,他便不肯往下说了。老弟,你知道这起子人,到底都是谁呀?” 安老爷道:“不唯不知,知之也不消提起,大不外‘父兄失教,子弟不堪’八个大字;但是养到这种儿子,此中自然就该有个天道存焉了。我倒怪九兄,你既这等气不过,何不那日就回来,昨日怎么又在城外耽搁一天呢?”邓九公道:“何尝不要回来,也是不空和尚闹的;他说明日有好戏,果然昨日换了一个和甚么班,唱的整本的《施公案》,倒对我的劲儿。我第一爱听那张桂兰盗去施公的御赐‘代天巡狩,如朕亲临’那面金牌,施公访到凤凰张七家里,不但不罪他,倒叫副将黄天霸和她成其好事,真正宽宏大量,说得起宰相肚子里撑得下船。”安老爷便道:“我的哥,那是戏呀!”他道:“老弟,这戏可是咱们清国的实在事儿呀!慢说施公的尽忠报国无人不知,就连那黄天霸的老儿——飞镖黄三太,我都赶上见过的,那才称得起绿林中一条好汉呢!”安老爷笑道:“然则这是真的,施公是好的?都是老兄你说的。”邓九公绰着胡子,瞪着眼睛说道:“怎的不真?真而又真!难道象施公那样的人,老弟你还看不上眼不成?”安老爷道:“既如此说,怎的戏上张桂兰盗去施公的金牌,施公不罪他,老哥哥你道他是好?我家这等四个毛贼,摔碎了我几片于瓦,我要放他,你又苦苦的不准,是叫他赔定了瓦了,这是怎么个讲究呢?”邓九公听了,不觉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老弟,我敢是又叫你饶了去了。 方才我因为他说不认得邓九公这句话,其实叫人有些不平。如今你要放他,正是君子不见小人过,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 处且饶人,咱们就把他放了罢!”安老爷这才叫张进宝来,放那班人。那班人还算良心不死,后来三个改过,作了好人,趁个小买卖儿。只有霍士道,因他哥哥不信作贼不曾得手,两个打起来,他一去咬下他哥哥一只耳朵来,到底告到当官,问了罪,刺配蝇州恶郡去了。那安老爷家的房子,自有人照料修理。 自此邓九公又把围着京门子的名胜逛了几处,也就有些倦游,便择定日子,要趁着天气,回山东去。安老爷再三留他不住,只得给他料理行装。想了想,受他那等一分厚情,此事要一定讲到一酬一酢,不惟力有不能,况且他又是个便家,转觉馈出无辞,义有未当!便把他素日爱的家做活计、内款器皿,以及内造精细细点路菜之类,备办了些;又见天气冷了,给他作了几件轻暖细毛行衣,甚至如斗篷卧龙袋一切衣服,都备得齐整。安太太和金、玉姐妹,另有送褚大娘子并给她那个孩子的东西,又有给她那位姑奶奶带去的人事,老头儿看了十分喜欢。 这日正是安老爷同了张亲家老爷,带同公子在上房给他饯行。安太太便在西间,和褚大娘子话别,就请了舅太太、张亲家太太作陪,两个媳妇也叫入座。老头儿在席上,看着安老夫妻的这个佳儿,这双佳妇,鼎足而三,未免因羡生感,因感生叹,便在座上擎酒杯,望着安老爷说道:“老弟呀!愚兄自从八十四岁来京那趟,临走就和亲友们说过:‘我邓老九此番出京,大约往后没有再来的日子了。’谁想说不来,如今已八十八了,又走了这一趟。这一趟把往日没见过的世面也见着了;没吃过的东西也吃着了。这都是小事,还了了我们何家姑奶奶这么一个大心愿;又和你老弟多结了一重缘法,真是万般都有个定数。如今我们爷儿们,在这里吵闹了这一阵子,临走还承老弟弟夫人这样费心事,你我的交情,我闹不了那些虚客套了, 照单全收不算外,我竟还有个贪心不足,要指名和你要宗东西,还有托付你的一桩事。”安老爷连忙道:“老哥哥肯如此,好极了。但是我办得来的,弄得来的,必能报命。”他笑呵呵的干了那杯酒说道:“这话不用我托你,大约你也一定办得到。除了你,大约别人也未必弄得来。只是话到礼到,我说得在前。” 因又斟上酒,端起来喝一口道:“老弟,你瞧愚兄啊,闰年闰月,冒冒冒的九十岁的人了,你我此一别,可不知那年再见。 讲到我邓老九,一个无名目白出身,两肩膀扛张嘴,仗老天的可怜,众亲友的台爱,弄得家成业就,名利双收,我还那些儿不足?只是一会儿价回过头来往后看看,拿我这么一个人,竟缺少条坟前拜孝的根,我这心里可有点子怪不平的。”说到这里,安老爷便说道:“九哥你这话,我不以为然;洪范五福,只讲得个一日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修好德,五曰考终命,不曾讲到儿子和作官两桩事上。可见人生有子或无子,作官或达或穷,这是造化积有余补不足的一点微权,不在本人的身心性命上说话;再我还有句话,不是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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