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须沟 - 第二幕

作者: 老舍8,719】字 目 录

你看着,多喒修沟,我去工作!我老头子不说谎。

疯子可是,多喒才修呢?明天吗?您要告诉我个准日子,我就真佩服这个新政了!我这就去买两条小金鱼——妞子托我看着的那两条都死了,只剩了这个小缸——到她的小坟头前面,摆上小缸,缸儿里装着红的鱼,绿的闸草,哭她一场!我已经把哭她的话,都编好啦,不信,您听听!

赵老

够了!够了!用不着听!

疯子您听听,听听!(悲痛、低缓地,用民间曲艺的悲调唱)乖小妞,好小妞,小妞住在龙须沟。龙须沟,臭又脏,小妞子象棵野海棠。野海棠,命儿短,你活你死没人管。北京城,得解放,大家扭秧歌大家唱。只有你,小朋友,在我的梦中不唱也不扭……(不能成声)

赵老

够了!够了!别再唱!乖妞子,太没福气了!疯子,别再难过!听我告诉你,咱们的政府是好政府,一定忘不了咱们,一定给咱们修沟!

疯子几儿呢?得快着呀!

赵老

(有点起急)那不是我一个人能办的事呀,疯子!

疯子对!对!我不应当逼您!我是说,咱们这溜儿就是您有本事,有心眼啊!我一佩服您,就不免有点象挤兑您,是不是?

赵老

我不计较你,疯哥!你进去,把小缸儿藏起来,省得教四嫂看见又得哭一场!

疯子我就进去!还有一点事跟您商量商量。您不是说,现在人人都得作事吗?先前,我教恶霸给打怕了,不敢出去;我又没有力气,干不来累活儿。现在人心大变了,我干点什么好呢?去卖糖儿、豆儿的,还不够我自己吃的呢。去当工友,我又不会伺候人,怎办?

赵老

慢慢来,只要你肯卖力气,一定有机会!

疯子我肯出力,就是力气不大,不大!

赵老慢慢地我会给你出主意。这不是咱们这溜儿要安自来水了吗?总得有人看着龙头卖水呀,等我去打听打听,要是还没有人,问问你去成不成。

疯子那敢情太好了,我先谢谢您!连这件事我也得告诉小妞子一声儿!就那么办啦。(回身要走)

赵老先别谢,成不【經敟書厙】成还在两可哪!〔四嫂披着头发,拖着鞋从屋里出来。〔疯子急把小缸藏在身后。

赵老

四奶奶,起来啦?

四嫂(悲哀地)一夜压根儿没睡!我哪能睡得着呢?

赵老

不能那么心重啊,四奶奶!丁四呢?

四嫂他又一夜没回来!昨儿个晚上,我劝他改行,又拌了几句嘴,他又看我想小妞子,嫌别扭,一赌气子拿起腿来走啦!

赵老

他也是难受啊。本来吗,活生生的孩子,拉扯到那么大,太不容易啦!这条臭沟啊,就是要命鬼!(看见四嫂要哭)别哭!别哭!四奶奶!

四嫂(挣扎着控制自己)我不哭,您放心!疯哥,您也甭藏藏掖掖的啦!由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心疼吗?可是,死的死了,活着的还得活着,有什么法儿呢!穷人哪,没别的,就是有个扎挣劲儿!

疯子四嫂,咱们都不哭,好不好?(说着,自己却要哭)我,我……(急转身跑进屋去)

四嫂(拭泪,转向赵老)赵大爷,小妞子是不会再活了,哭也哭不回来!您说丁四可怎么办呢?您得给我想个主意!

赵老

他心眼儿并不坏!

四嫂我知道,要不然我怎么想跟您商量商量呢。当初哇,我讨厌他蹬车,因为蹬车不是正经行当,不体面,没个准进项。自从小妞子一死啊,今儿个他打连台不回来,明儿个喝醉了,干脆不好好干啦。赵大爷,您不是常说现下工人最体面吗?您劝劝他,教他找个正经事由儿干,哪怕是作小工子活淘沟修道呢,我也好有个抓弄呀。这家伙,照现在这样,他蹬上车,日崩西直门了,日崩南苑了,他满天飞,我上哪儿找他去?挣多了,楞说一个子儿没挣,我上哪儿找对证去?您劝劝他,给他找点活儿干,挣多挣少,遇事儿我倒有个准地方找他呀!

赵老

四奶奶,这点事交给我啦!我会劝他。可是,你可别再跟他吵架,吵闹只能坏事,不能成事,对不对呢?

四嫂我听您的话!要是您善劝,我臭骂,也许更有劲儿!

赵老那可不对,你跟他动软的,拿感情拢住他,我再拿面子局他,这么办就行啦!

四嫂唉!真教我哭不得笑不得!(惨笑)得啦!我哭小妞子一场去!(提上鞋后跟儿)

赵老

我跟你去!

疯子(跑出来)我跟你去,四嫂!我跟你去!(同往外走)

——第一场终

第二场

时间一九五○年初夏。下午四时左右。

地点同前幕。

〔幕启:院中寂无一人,二春匆匆从外来,跑得气喘嘘嘘的。

二春

喝!空城计!四嫂,二嘎子呢?

四嫂(在屋中)他上学去啦!

二春

那怎么齐老师还到处找他呢?

四嫂(出来)是吗?这孩子没上学,又上哪儿玩去啦!

二春那我再到别处找找他去!(说完又跑出大门)

大媽(出来)二春,你回来!

四嫂(忙到门口喊住二春)二妹妹!你回来,大媽这儿还有事呢!

二春

(擦着汗走回来)回头二嘎子误了上学可怎么办呢?

四嫂你放心吧,他准去,哪天他也没误过,这孩子近来念书,可真有个劲儿!我看看他上哪儿去了!就手儿去取点活。(下)

〔二春走到自己屋门口,拿过脸盆,擦脸上、脖子上的汗。

大媽(板着面孔,由屋中出来)二春,我问你,你找他干吗?放着正经事不干,乱跑什么?这些日子,你简直东一头西一头地象掐了脑袋的苍蝇一样!

二春谁说我没干正经事儿?我干的哪件不正经啊?该作的活儿一点也没耽误啊!

大媽这么大的姑娘,满世界乱跑,我看不惯!

二春年头儿改啦,老太太!我们年轻的不出去,事儿都交给谁办?您说!

大媽甭拿这话堵搡我!反正我不能出去办!

二春这不结啦!(转为和蔼地)我告诉您吧!人家中心小学的女教员,齐砚庄啊,在学校里教完一天的书,还来白教识字班。这还不算,学生们不来,她还親自到家里找去。您多喒看见过这样的好人?刚才送完了活儿,正遇上她挨家找学生,我可就说啦,您歇歇腿儿,我给您找学生去。都找到啦,就剩下二嘎子还没找着!

大媽管他呢,一个蹬车家的孩子,念不念又怎样,还能中状元?

二春

媽,这是怎么说话呢?现而今,人人都一边儿高,拉车的儿子,才更应当念书,要不怎么叫穷人翻身呢?

大媽象你这个焊铁活的姑娘,将来说不定还许嫁个大官儿呢!

二春

您心里光知道有官儿!老脑筋!我要结婚,就嫁个劳动英雄!

大媽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说话哪象个还没有人家儿的大姑娘呀!

二春

没人家儿?别忙,我要结婚就快!

大媽越说越不象话了!越学越野调无腔!〔娘子由外面匆匆走来。

二春

娘子,看见二嘎子没有?

娘子怎能没看见?他给我看摊子呢!

二春给……这可倒好!我犄里旮旯都找到了,临完……不知道他得上学吗?

娘子他没告诉我呀!

二春

这孩子!

大媽他荒里荒唐的,看摊儿行吗?

娘子现在,三岁的娃娃也行!该卖多少钱,卖多少钱,言无二价。小偷儿什么的,差不离快断了根!(低声)听说,官面上正加紧儿捉拿黑旋风。一拿住他,晓市就全天下太平了,他不是土匪头子吗?哼,等拿到他,跟那个冯狗子,我要去报报仇!能打就打,能骂就骂,至不济也要对准了他们的脸,啐几口,呸!呸!呸!偷我的东西,还打了我的爷们,狗杂种们!我说,我的那口子在家哪?

二春

在家吗?一声没出啊。

娘子这几天,他又神神气气的,不知道又犯什么毛病!这个家伙,真教我不放心!

〔程疯子慢慢地由屋中出来。

二春

疯哥,你在家哪?

疯子有道是,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

娘子又是疯话!我问你,你这两天又怎么啦?

疯子没怎么!

娘子不能!你给我说!

疯子说就说,别瞪眼!我就怕吵架!我呀,有了任务!

二春疯哥,给你道喜!告诉我们,什么任务?

疯子民教馆的同志找了我来,教我给大家唱一段去!

二春那太棒了!多少年你受屈含冤的,现在民教馆都请你去,你不是仿佛死了半截又活了吗?

娘子对啦,疯子,你去!去!叫大家伙看看你!王大媽,二姑娘,有钱没有?借给我点!我得打扮打扮他,把他打扮得跟他当年一模一样的漂亮!

疯子我可是去不了!

二春

娘子怎么?怎么?

疯子我十几年没唱了,万一唱砸了,可怎么办呢?

娘子你还没去呢,怎就知道会唱砸了?简直地给脸不要脸!

大媽照我看哪,给钱就去,不给钱就不去。

二春媽!您不说话,也没人把您当哑巴卖了!

疯子还有,唱什么好呢?《翠屏山》?不象话,《拴娃娃》?不文雅!

二春

咱们现编!等晚上,咱们开个小组会议,大家出主意,大家编!数来宝就行!

疯子数来宝?

二春

谁都爱听!你又唱得好!

疯子难办!难办!

〔四嫂夹着一包活计,跑进来。

四嫂娘子,二妹妹,黑旋风拿住了!拿住了!

娘子真的?在哪儿呢?

四嫂我看见他了,有人押着他,往派出所走呢!

娘子我啐他两口去!

二春

走,我们斗争他去!把这些年他所作所为都抖漏出来,教他这个坏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大媽二春,我不准你去!

二春

他吃不了我,您放心!

娘子疯子,你也来!

疯子(摇头)我不去!

娘子那么,你没教他们打得顺嘴流血,脸肿了好几天吗?你怎这么没骨头!

疯子我不去!我怕打架!我怕恶霸!

娘子你简直不是这年头儿的人!二妹妹,咱们走!

二春走!(同娘子匆匆跑去)

大媽二春!你离黑旋风远着点!这个丫头,真疯得不象话啦!

四嫂大媽,别再老八板儿啦。这年月呀,女人尊贵啦,跟男人一样可以走南闯北的。您看,自从转过年来,这溜儿女孩子们,跟男小孩一个样,都白种花儿,白打葯针,也都上了学。唉,要是小妞子还活着……

疯子那够多么好呢!

四嫂她太……(低头疾走入室)

大媽唉!(也往屋中走)

疯子(独自徘徊)天下是变了,变了!你的人欺负我,打我,现在你也掉下去了!穷人、老实人、受委屈的人,都抬起头来;你们恶霸可头朝下!哼,你下狱,我上民教馆开会!变了,天下变了!必得去,必得去唱!一个人唱,叫大家喜欢,多么好呢!

〔狗子偷偷探头,见院中没人,轻轻地进来。

狗子(低声地)疯哥!疯哥!

疯子谁?啊,是你!又来打我?打吧!我不跑,也不躲!我可也不怕你!你打,我不还手,心里记着你;这就叫结仇!仇结大了,打人的会有吃亏的那一天!打吧!

四嫂(从屋中出来)谁?噢!是你!(向狗子)你还敢出来欺负人?好大的胆子!黑旋风掉下去了,你不能不知道吧?好!瞧你敢动他一下,我不把你碎在这儿!

狗子(很窘,笑嘻嘻地)谁说我是来打人的呀!

四嫂量你也不敢!那么是来抢?你抢抢试试!

狗子我已经受管制,两个多月没干“活儿”①了!

四嫂你那也叫“活儿”?别不要脸啦!

狗子我正在学好!不敢再胡闹!

四嫂你也知道怕呀!

狗子赵大爷给我出的主意:教我到派出所去坦白,要不然我永远是个黑人。坦白以后,学习几个月,出来哪怕是蹬三轮去呢,我就能挣饭吃了。

四嫂你看不起蹬三轮的是不是?反正蹬三轮的不偷不抢,比你强得多!我的那口子就干那个!

狗子我说走嘴啦!您多担待!(赔礼)赵大爷说了,我要真心改邪归正,得先来对程大哥赔“不是”,我打过他。赵大爷说了,我有这点诚心呢,他就帮我的忙;不然,他不管我的事!

四嫂疯哥,别光叫他赔不是,你也照样儿给他一顿嘴巴!一还一报,顶合适!

狗子这位大嫂,疯哥不说话,您干吗直给我加盐儿呢!赵大爷大仁大义,赵大爷说新政府也大仁大义,所以我才敢来。得啦,您也高高手儿吧!

四嫂当初你怎么不大仁大义,伸手就揍人呢?

狗子当初,那不是我揍的他。

四嫂不是你?是他媽的畜生?

狗子那是我狗仗人势,借着黑旋风发威。谁也不是天生来就坏!我打过人,可没杀过人。

四嫂倒仿佛你是天生来的好人!要不是而今黑旋风玩完了,你也不会说这么甜甘的话!

疯子四嫂,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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