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须沟 - 第二幕

作者: 老舍8,719】字 目 录

叫他走吧!赵大爷不会出坏主意,再说我也不会打人!

四嫂那不太便宜了他?

疯子狗子,你去吧!

四嫂(拦住狗子)你是说了一声“对不起”,还是说了声“包涵”哪?这就算赔不是了啊?狗子不瞒您说,这还是头一次服软儿!

四嫂你还不服气?

狗子我服!我服!赵大爷告诉我了,从此我的手得去作活儿,不能再打人了!疯哥,咱们以后还要成为朋友呢,我这儿给您赔不是了!(一揖,搭讪着住外走)

疯子回来!你伸出手来,我看看!(看手)啊!你的也是人手,这我就放心了!去吧!

〔狗子下。

四嫂唉,疯哥,真有你的,你可真老实!

疯子打人的已经不敢再打,我怎么倒去学打人呢!(入室)

〔二嘎子飞跑进来。

二嘎媽!媽!来了!他们来了!

四嫂谁来了?没头脑儿的!

大媽(在屋中)二嘎,二春满世界找你,叫你上学,你怎么还不去呀?

二嘎我这就去,等我先说完了!媽,刚打这儿过去,扛着小红旗子,跟一节红一节白的长杆子,还有象照像匣子的那么个玩艺儿。

大媽(出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呀?这么大惊小怪的!

二嘎街上的人说,那是什么量队,给咱们量地。

四嫂量地干什么呢?

大媽不是跑马占地吧?

二嘎跑马占地是怎回事?

大媽一换朝代呀,王爷、大臣、皇上的親军就强占些地亩,好收粮收租,盖营房;咱们这儿原本是蓝旗营房啊!

四嫂可是,大媽,咱们现在没有王爷,也没有大臣。

大媽甭管有没有,反正名儿不一样,骨子里头都差不了多少!

四嫂大媽,自从有新政府,咱们穷人还没吃过亏呀!

大媽你说得对!可那也许是先给咱们个甜头尝尝啊!我比你多吃过几年窝窝头,我知道。当初,日本人,哟,现在说日本人不要紧哪?

四嫂您说吧,有错儿我兜着!

大媽你就是“王大胆”嘛!他们在这儿,不是先给孩子们糖吃,然后才真刀真枪的一杀杀一大片?后来日本人走了,紧跟着就闹接收。一上来说的也怪受听,什么捉拿汉姦伍的;好,还没三天半,汉姦又作上官了;咱们穷人还是头朝下!

四嫂这回可不能那样吧?您看,恶霸都逮去了,咱们挣钱也容易啦,您难道不知道?

二嘎媽,甭听王奶奶的!王奶奶是个老顽固!

四嫂胡说,你知道什么?上学去!

二嘎可真去了,别说我逃学!(下)

大媽这孩子!(匆匆入室)

〔赵老高高兴兴地进来。

四嫂赵大爷,冯狗子来过了,给疯哥赔了不是。您看,他能改邪归正吗?

赵老

真霸道的,咱们不轻易放过去;不太坏的,象冯狗子,咱们给他一条活路。我这对老眼睛不昏不花,看得出来。四奶奶,再告诉你个喜信!

四嫂什么喜信啊?

赵老

测量队到了,给咱们看地势,好修沟!

四嫂修沟?修咱们的龙须沟?

赵老

就是!修这条从来没人管的臭沟!

四嫂赵大爷,我,我磕个响头!(跪下,磕了个头)

疯子(开了屋门)什么?赵大爷!真修沟?您圣明,自从一解放,您就说准得修沟,您猜对了!

二春(由外边跑来)媽!媽!我没看见黑旋风,他们把他圈起去啦。我可是看见了测量队,要修沟啦!

大媽(开开屋门)我还是有点不信!

二春为什么呢?

大媽还没要钱哪,不言不语的就来修沟?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赵老

(对疯子)疯哥,你信不信?

疯子不管王大媽怎样,我信!

赵老

(问四嫂)你说呢?

四嫂我已经磕了头!

二春

这太棒了!想想看,没了臭水,没了臭味,没了苍蝇,没了蚊子,噢,太棒了!赵大爷,恶霸没了,又这么一修沟,咱们这儿还不快变成东安市场?从此,谁敢再说政府半句坏话,我就掰下他的脑袋来!

赵老(问大媽)老太太,您说呢?大媽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家伙儿怎说,我怎么说吧!

二春

咱们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扭一回哪?(领头扭秧歌)呛,呛,起呛起!

众人(除了大媽)呛,呛,起呛起!(都扭)

疯子站住!我想起来啦!我一定到民教馆去唱,唱《修龙须沟》!

——第二场终

第三场

时间一九五○年夏初,午饭前。

地点同前。

〔幕启:王大媽独坐檐下干活,时时向街门望一望,神情不安。赵大爷自外来。

赵老

就剩您一个人啦?

大媽可不是,都出去了。您今天没有活儿呀?

赵老西边的新厕所昨儿交工,今天没事。(坐小凳上)我刚才又去看了一眼,不是吹,我们的活儿作得真叫地道。好嘛,政府出钱,咱们还不多卖点力气,加点工!

大媽就修那一处啊?

赵老

至少是八所儿!人家都说,龙须沟有吃的地方,没拉的地方,这下子可好啦!连自来水都给咱们安!

大媽可是真的?我就纳闷儿,现而今的作官的为什么这么爱作事儿?把钱都给咱们修盖了茅房什么的,他们自己图什么呢?

赵老

这是人民的政府啊,老太太!您看,我这个泥水匠,一天挣十二斤小米,比作官儿的还挣得多呢!

大媽这一年多了,我好歹的也看出点来,共产党真是不错。

赵老

这是您说的?您这才说了良心话!

大媽可是呀,他们也有不大老好的地方!

赵老那您就说说吧。好人好政府都不怕批评!

大媽昨儿个晚上呀,我跟二春拌了几句嘴;今儿个一清早,她就不见了。

赵老

她还能上哪儿,左不是到她姐姐家去诉诉委屈。

大媽我也那么想,我已经托疯哥找她去啦。

赵老那就行啦。可是,这跟共产党有什么相干?

大媽共产党厉害呀!

赵老

厉害?

大媽您瞧啊,以前,前门里头的新事总闹不到咱们龙须沟来。城里头闹什么自由婚,还是葱油婚哪,闹呗;咱们龙须沟,别看地方又脏又臭,还是明媒正娶,不乱七八糟!

赵老

王大媽,我明白了,二春要自由结婚?

大媽真没想到啊!共产党给咱们修茅房,抓土匪,还要修沟,总算不错。可是,他们也教年轻的去自由。他们不单在城里头闹,还闹到龙须沟来,您说厉害不厉害!

赵老

这才叫真革命,由根儿上来,兜着底儿来!

大媽您要是有个大姑娘,您肯教她去自由吗?那象话吗?

赵老我?王大媽,咱们虽然是老街坊了,我可是没告诉过您。我的老婆呀……

大媽您成过家?您的嘴可真严得够瞧的!这么些年,您都没说过!

赵老

我在北城成的家,我的老婆是媒人给说的。结婚不到半年,她跟一个买卖人跑了。她爱吃喝玩乐,她长得不寒碜——那时候我也怪体面——我挣的不够她花的!她跑了之后,我没脸再在城里住,才搬到龙须沟来。老婆跑了,我自然不会有儿女。比方说,我要是有个女儿,要自己选个小人儿,我就会说:姑娘,长住了眼睛,别挑错了人哟!

〔程疯子挺高兴地进来。

大媽二春在大姑娘那儿哪?

疯子在那儿,一会就回来。

大媽这我就放心了!劳你的驾!你跟她怎么说的?

疯子我说,回去吧,二姑娘,什么事都好办。

大媽她说什么呢?

疯子她说:媽媽要是不依着我,我就永远不回去,打这儿偷偷地跑了!

大媽丫头片子,没皮没脸!你怎么说的?

疯子我说,别那么办哪!先回家,从家里跑还不是一样?

大媽这是你说的?你呀,活活的是个半疯子!

赵老大媽,想开一点吧。二春的事,您可以提意见,可千万别横拦着竖挡着!我吃过媒人的亏,所以我知道自由结婚好!

大媽唉,我简直地不知道怎么办好啦!〔丁四脚底下象踩着棉花似的走进来。

大媽这是怎么啦!

丁四没事,我没喝醉!

赵老

大媽,给他点水喝!回头别教四嫂知道,省得又闹气!

大媽我给他倒去。(去倒水)哼,还没到晌午,怎么就喝猫尿呢?

疯子(扶丁四坐下)坐坐!

大媽(端着水)先喝口吧!(把水交给疯子)

丁四没事!我没喝醉!

赵老

喝多了点,可是没醉!

大媽就别说他了,他心里也好受不了!(向丁)再来一碗水呀!

丁四不要了,大媽!劳您驾!刚才一阵发晕,现在好啦!(把碗递给大媽)我是心里不痛快,其实并没喝多!〔大媽又去干活;疯子也坐下。

赵老

(向丁)我不明白,老四,四奶奶现在挣得比从前多了,你怎么倒不好好干了呢?你这个样,教我老头子都没脸见四奶奶,她托我劝你不是一回了!

丁四您向着这个政府,净拣好的说。

赵老有理讲倒人,我没偏没向!

丁四您听我说呀,二嘎子的媽,不错,是挣得多点了;可是我没有什么生意。您看,解放军不坐三轮儿,当差的也不是走,就是骑自行车,我拉不上座儿!赵老可是你也不能只看一面呀。解放军不坐车?当初那些大兵倒坐车呢,下了车不给钱,还踹你两脚。先前你是牛马,现在你是人了。这不是我专拣好的说吧?

丁四不是。

赵老

好!当初,巡警不敢管汽车,专欺负拉车的,现在还那样吗?

丁四不啦!

赵老

好!前些日子,政府劝你们三轮车夫改业,我掰开揉碎地劝你,你只当了耳旁风。

丁四我三十多岁了,改什么行?再者我也舍不得离开北京城。

赵老

只要你不惜力,改行就不难!舍不得北京,可又嫌这儿脏臭,动不动就泡磨菇,你算怎么回事呢?开垦,挖煤,人家走了的都快快活活地搞生产,政府并不骗人!

丁四骗人不骗人的,反正政府说话有时候也不算话!

赵老什么?

丁四您就说,前些日子,他们测量这儿,这么多天啦,他们修沟来了没有?

赵老

修沟不是仨钱儿油俩钱儿醋的事,那得画图,预备材料,请工程师,一大堆事哪!丁四,我跟你打个赌,怎样?

丁四甭打赌。反正多喒修沟,我就起劲儿干活儿。您老说,这个政府是人民的我倒要看看,给人民办事不办!这条沟淹死了小妞,我跟它有仇!

赵老这可是你说的?不准说了不算!

丁四您看着呀!

赵老

好,我等着你的!多喒沟修了,你还不听我的话,看,我要不揍你一顿的。

丁四您揍我还不容易,我又不敢回手。

赵老你这个家伙,软不吃,硬不吃,没法儿办!〔二嘎子提着一筐子煤核儿,飞跑进来。

二嘎爸爸,给你,半筐子煤核儿,够烧好大半天的!(说完,转身就跑)

丁四嗨!你又上哪儿闯丧去?

二嘎我上牟家井!

丁四干吗?

二嘎那里搭上了窝棚,来了一大群作工的。还听说,大街上不知道多少辆车,拉着砖、洋灰、沙子,还有里面能站起一个人的大洋灰筒子!我得钻到筒子里试试去,看到底有多高!(跑去)

赵老

修沟的到了!到了!

疯子二嘎子,等等,我也去!(跑去)

大媽(也立起来往前跑了两步)真修沟?真一个钱也不跟咱们要?

赵老

这才信了我的话吧?老太太!

大媽没听说过的事!没听说过的事!

赵老丁四,你怎么说?

丁四我,我……

赵老

(把丁四拉起来,面对面恳切地)丁四,你看,咱们的政府并不富裕——金子、银子不是都教蒋介石跟贪官给刮了去,拿跑了吗?——可是,还来给咱们修沟,修沟不是一两块钱的事啊!政府的这点心,这点心,太可感激了吧?

丁四我知道!

赵老

东单、西四、鼓楼前,哪儿不该修?干吗先来修咱们这条臭沟?政府先不图市面儿好看,倒先来照顾咱们,因为这条沟教我年年发疟子,淹死小妞子;一下雨,娘子就摆不上摊子,你拉不出车去,臭水带着成群的大尾巴蛆,流到屋里来。政府知道这些,就为你,我,全龙须沟的人想办法,不教咱们再病,再死,再臭,再脏,再挨饿。你我是人民,政府爱人民,为人民来修沟!你信不信我的话呀?

丁四我信了!信了!我打这儿起,不再抱怨,我要好好地干活儿!

赵老

比如说,政府招呼你去修沟,你去不去呢?这是你的沟,也是你的仇人,你肯不肯自己动手,把它弄好了呢?

丁四别再问啦,赵大爷,对着青天,我起誓:一动工,我就去挖沟!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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