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抄书之中。有人问他《日知录》又成几卷,他答道:
尝谓今人纂辑之书,正如今人之铸钱。古人采铜于山,今人则买旧钱名之曰废铜以充铸而已。所铸之钱既已粗恶,而又将古人传世之宝舂剉碎散,不存于后,岂不两失之乎?承问《日知录》又成几卷,盖期之以废铜。而某自别来一载,早夜诵读,反复寻究,仅得十余条,然庶几采山之铜也。(《文集》卷四《与人书十》。)
你说《日知录》这样的书容易做吗?他一年工夫才做得十几条。我们根据这种事实,可以知道,不独著书难,即抄也不容易了。须知凡用客观方法研究学问的人,最要紧是先彻底了解一事件之真相,然后下判断。能否得真相,全视所凭藉之资料如何。资料,从量的方面看,要求丰备;从质的方面看,要求确实。所以资料之搜罗和别择,实占全工作十分之七八。明白这个意思,便可以懂得亭林所谓采山之铜与铜之分别何如。他这段话对于治学方法之如何重要,也可以领会了。
亭林的《日知录》,后人多拿来比黄东发的《黄氏日抄》和王厚斋的《困学纪闻》。从表面看来,体例象是差不多,细按他的内容,却有大不同处。东发、厚斋之书,多半是单词片义的随手札记。《日知录》不然,每一条大率皆合数条或数十条之随手札记而始能成,非经过一番"长编"工夫,决不能得有定稿。试观卷九宗室、藩镇、宦官各条;卷十苏松二府田赋之重条,卷十一黄金、银、铜各条,卷十二财用、俸禄、官树各条,卷二十八押字、邸报、酒禁、赌博各条,卷二十九骑、驿、海师、少林僧兵、徙戎各条,卷三十古今神柯条,卷三十一长城条,则他每撰成一条,事前要多少准备工夫,可以想见。所以每年仅能成十数条,即为此。不然,《日知录》每条短者数十字,最长亦不过一二千字,何至旬月才得一条呢?不但此也,《日知录》各条多相衔接,含有意义。例如卷十三周末风俗、秦纪会稽山刻石、两汉风俗、正始、宋世风俗、清议、名教、廉耻、流品、重厚、耿介、乡愿之十二条,实前后照应,共明一义,剪裁组织,煞费苦心。其他各卷各条,类此者也不少。所以,如果拿阎百诗的《潜丘札记》和《黄氏日抄》《困学纪闻》相比,还有点像。顾亭林的《日知录》,却与他们都不像。他们的随手札记,性质属于原料或粗制品,最多可以比绵纱或纺线。亭林精心结撰的《日知录》,确是一种精制品,是篝灯底下纤纤女手亲织出来的布。亭林作品的价值全在此。后来王伯申(王引之)的《经传释词》、《经义述闻》、陈兰甫的《东塾读书记》都是模仿这种工作。这种工作正是科学研究之第一步,无论做何种学问都该用他。
亭林对于著述家的道德问题,极为注意。他说:"凡作书者莫病乎其以前人之书改窜为自作也"。(《文集》卷二《抄书自序》)又说:"晋以下人,则有以他人之书而窃为己作者,郭象《庄子注》,何法盛《晋中兴书》之类是也。若有明一代之人,其所著书,无非窃盗而已。"《日知录》卷十八《窃书》条)又说:"今代之人,但有薄行而无隽才,不能通作者之义,其盗窃所成之书,必不如元本,名为'钝贼'何辞?"(同上)他论著述的品格,谓"必古人所未及就,后世之所必不可无者,而后为之"。(《日知录》卷十九《著书之难条)他做《日知录》成书后常常勘改,"或古人先我而有者,则削之"(《日知录?自序》)然则虽自己所发明而与前人暗合者尚且不屑存,何况剽窃!学者必须有此志气,才配说创造哩。自亭林极力提倡此义,遂成为清代学者重要之信条。"偷书贼"不复能存立于学者社会中,于学风所关非细。
大学者有必要之态度二:一曰精慎,二曰虚心。亭林著作最能表现这种精神。他说:"著述之家,最不利乎以未定之书传之于人。"(《文集》卷四《与潘次耕书》)又说:"古人书如司马温公《资治通鉴》、马贵与《文献通考》,皆以一生精力为之......后人之书,愈多而愈舛漏,愈速而愈不传。所以然者,视成书太易而急于求名也。"(《日知录》卷十九《著书之难》条)潘次耕请刻《日知录》,他说要再待十年。其初刻《日知录?自序》云:"旧刻此八卷,历今六七年。老而益进,始悔向日学之不博,见之不卓。......渐次增改,......而犹未敢自以为定。......盖天下之理无穷,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故昔日之所得,不足以为矜;后日之所成,不容以自限。"(《文集》卷二)
亭林说:"人之为学,不可自小,又不可自大......自小,少也;自大,亦少也。"(《日知录》卷七《自视然》条)他的《日知录》,阎百诗驳正若干条,他一见便欣然采纳。(见赵执信所作阎墓志)他的《音学五书》,经张力臣改正一二百处。(见《文集》卷四《与潘次耕书》)他说:"时人之言,亦不敢没君子之谦也,然后可以进于学。"(《日知录》卷二十《述古》条)。这种态度,真永远可为学者模范了。
亭林的奢述,若论专精完整,自然比不上后人。若论方面之多,气象规模之大,则乾嘉诸老,恐无人能出其右。要而论之,清代许多学术,都由亭林发其端,而后人衍其绪。
此外著述,尚有《五经同异》三卷,《左传杜解补正》三卷,此外《九经误字》一卷,《五经考》一卷,《求古录》一卷,《韵补正》一卷,《二十一史年表》十卷,《历代宅京记》二十卷,《十九陵图志》六卷,《万岁山考》一卷,《昌平山水记》二卷,《岱岳记》八卷,《北平古今记》十卷,《建康古今记》十卷,《营平二州史事》六卷,《官田始未考》一卷,《京东考古录》一卷,《顾氏谱系考》一卷,《谲觚》一卷,《茀录》十五卷,《明季实录》一卷,《圣安皇地本纪》二卷,《救文格论》、《诗律蒙告》、《下学指南》各一卷,《当务书》六卷,《菰中随笔》三卷,《文集》六卷,《诗集》五卷。其书或存或佚今不具注。但观其目,可以见其影响于后此学术界者如何矣。要之,亭林在清学界之特别位置,一在开学风,排斥理气性命之玄谈,专从客观方面研察事务条理。二曰开治学方法,如勤搜资料,综合研究,如参验耳日闻见以求实证,如力戒雷同剿说。如虚心改订不护前失之类皆是。三曰开学术门类,如参证经训史迹,如讲求音韵,如说述地理,如研精金石之类皆是。独有生平最注意的经世致用之学,后来因政治环境所压迫,竟没有传人。他的精神,一直到晚清才渐渐复活。至于他的感化力所以能历久常新者,不徒在其学术之渊粹,而尤在其人格之崇峻。
○顾祖禹
顾祖禹(1631--1692),字景范,无锡人。
父柔谦,字刚中,精于史学,著《山居赘论》一书。先生少承家学,不事帖括,经史皆能背诵如流。为人沈敏有大略,廉介朴厚,不求名于时。好远游,足迹遍天下,无所遇,归而闭户著《读史方舆纪要》。首舆图,次历代州域形势,次直隶十三省封域山川险要,次川渎异同,以天文分野终焉,全书共一百三十卷。凡职方广舆诸书,承讹袭谬,皆一一驳正,悉据正史考订折衷之。于山川形势险要,古今用兵战守攻取成败得失之迹,皆有论证。虽荒僻幽仄之地,皆如目见而身履之。其论之最精者,谓:"天下之形势,视乎建都;故边与腹无定所,有在此为要害,而彼为散地,在彼为散地,而此为要害者。"又谓:"有根本之地,有起事之地。立本着必审天下之势,而起事常不择地。"先生为此书,年二十九始属稿,五十乃成,无一日中辍。自言:"舟车所经,必览城郭,按山川,稽里道,问关津,以及商旅之子,征戍之夫,或与从容谈论,考核异同。"用力可谓勤矣!故读其书可以不出户牖而周知天下之形胜。为地理之学者莫之或先焉。魏叔子称其"深思远识在语言文字之外",推为数千年绝无仅有之书,非虚誉也。咸丰时粤寇入吴之道,先生书已先言之,可不谓卓识哉!
○桂馥
桂馥(1736--1805),字冬卉,号未谷,山东曲阜人。
先世籍贵溪,明初以从征功世袭尼山卫百户,因家焉。少嗜学,于书无所不读,尤究心小学金石,工篆隶。乾隆戊子,用优行灵成均,得交翁阁学方纲,相与考订,所造益精。已而教习期满,补长山训导。病后生多空疏,与历城周永年置借书园,藏书万卷,并祠汉经师其中,贫士好学者辄贷与之。已酉,举于乡。越明岁,成进士,时年五十余矣。寻授云南永平县知县。永平故为滇边邑,卧阁以治,境宇帖然,政简刑清,遂得以暇自理经生业。
尝谓:"士不通经,不足致用。训诂不明,不足以通经。"乃自诸生至通籍,四十年间,日取许氏《说文》与诸经之义相疏证,成《说文义证》五十卷。辗转推通,征引赅博,前之段若膺,后之王菉友,差相鼎足,均为许氏功臣。又绘祭酒以下,连二徐、张有吾、邱衍之属,作《说文统系图》。因题其室曰"十二篆师精舍",盖毕生精力咸萃于是。
他著有《札璞》十卷,考据亦详赡明确,不让钱竹汀之《养新录》。复有《缪篆分韵》五卷,《晚学集》八卷,《诗集》四卷。兼娴刻印,世人比诸文三桥;然特末技,未足为先生重也。年七十,卒于官。
○桂文灿
桂文灿,字子白,广东南海人。
道光二十九年举人,拣选知县。同治中,献所著《经著丛书》,旋奉谕云:"所呈诸书,考证笺注,均尚详明。《群经补证》一编,于近儒诸经说多所纠正,荟萃众家,确有依据,具见潜心研究之功。"丛书为;《易大义补》一卷,《禹贡川泽考》二卷,《毛诗释地》六卷,《诗笺礼注异义考》一卷,《周礼今释》六卷,《三疾评》三卷,《论语皇疏考证》十卷,《学经集证》四卷,《孝经集解》一卷,《孟子赵注考证》一卷,《群经补证》六卷,共十一卷。寻复应诏陈言,其荦荦大者"曰严甄别以清仕途,曰设幕职以重考成,曰分二途以励科甲,曰裁孱弱以节糜费,曰铸银钱以资利用。载诸朝报,天下传诵,并多见之施行。光绪九年,选授湖北郧县知县。履任后,无幕客,无家人,事无大小,皆躬亲之,以积劳卒于官。
岭南自嘉、道中阮文达设学海堂,经学日兴,人才彬彬辈出,而其后承学之士喜立门户。尊朱者轻郑,尊郑者薄朱,驯致有失本意。独文灿追述阮公遗言,谓:"周公尚文,范之以礼;尼山论道,教之以孝。苟博文而不能约礼,明辨而不能笃行,非圣人之学也。郑君、朱子皆大儒,其行同,其学亦同。"因著《朱子述郑录》二卷,与《毛诗传假借考》一卷,《毛诗郑读考》一卷,《诗古今文注》二卷,《毛诗释地》六卷,《周礼通释》六卷,《春秋左传集注》一卷,《春秋列国疆域考》一卷,图一卷,《重辑江氏论语集解》二卷,《四书集注笺》四卷,《经学辑要》一卷,《经学博采录》十二卷,《群经舆地表》一卷,《说文部首句读》一卷,《子思子集解》一卷,《弟子职解诂》一卷,《四海记》一卷,《海国表》一卷,《海防要览》二卷,《掌故纪闻》二卷,《牧令刍言》二卷,《疑狱纪闻》一卷,《周髀算经考》一卷,奏疏四卷,《潜心堂文集》十二卷,稿均藏于家。又尝与修《广东图说》九十二卷,论者谓其所著书精湛处陈兰甫或不逮云。
○杭世骏
杭世骏(1696--1773),字大宗,别字堇甫,浙江仁和人。
少负异才,于学无所不贯。所藏书,拥榻积几,不下数万卷,沉潜其中,目睇手纂,几忘晨夕。举雍正甲辰乡试。受聘为福建同考官。乾隆元年,召试鸿词,授编修。校勘武英殿《十三经》《二十四史》,纂修《三礼义疏》。先生博闻强记,口如悬河。时方苞负重名,先生独侃侃与辨,方逊避之。有先达以经学相质,一览曰:"某说见某书某集,拾唾何为?"学子有请益者,问其所业,以一经对,则以经诘之;复以一史对,则以史诘之,皆穷。乃曰;"某于西晋末十六国事差能详耳。"先生曰:"汝知是时有慕容垂乎?垂长若干尺?得年几何?"其人惭沮去。以此颇丛忌嫉。改御史,条上四事,下吏议,寻放还。然高宗仍纳其言。
罢归,壮门奉母,自号秦亭老民。偕里中耆旧及方外友结南屏诗社。后迎驾湖上,赐复原官。卒年八十馀。
先生性简傲通脱,不事修饰;虽同辈时或遭其睥睨。然自谓;"吾经学不如吴东壁,史学不如全榭山,诗学不如厉樊榭。"则又谦退如此。然先生之学,实于史为精。既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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