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学人列传 - 第1部分

作者: 佚名69,042】字 目 录

清廷讨生活之理?)。这部书是他的政治理想。从今日青年眼光看去,虽像平平无奇,但三百多年前-卢梭《民约论》出世前之数十年(卢梭《民约论》于1762年出版,时当清乾隆二十七年。作者谓《明夷待访录》成书于康熙元、二年,即1662~63年,如此则早于《民约论》一百年或九十九年),有这等议论,不能不算人类文化之一高贵产品。其开卷第一篇《原君》,从社会起原说起,先论君主之职务,次说道:

......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诸子孙,受享无穷。......此无他,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而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以为汤、武不当诛之。......岂天下之大,于兆民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姓乎!......

其《原法》篇云:

......后之人主,既得天下,唯恐其祚命之不长也,子孙之不能保有也,思患于未然以为之法。然则其所谓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也。......法愈密,而天下之乱即生于法之中,所谓非法之法也。......夫非法之法,前王不胜其利欲之私以创之,后王或不胜其利欲之私以坏之。坏之者固足以害天下,其创之者亦未始非害天下者也。......论者谓有治人无治法,吾以谓有治法而后有治人。......

其《学校》篇说:

......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于学校,而后设学校之意始备。......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为非是,而公其非是于学校。......

像这类话,的确含有民主主义的精神,-虽然很幼稚-对于三千年专制政治思想为极大胆的反抗。此外书中各篇,-如《田制》、《兵制》、《财计》等,虽多半对当时立论,但亦有许多警拨之说。如主张迁都南京,主张变通推广"卫所屯田"之法,使民能耕而皆有田可耕,主张废止金银货币。此类议论,虽在今日或将来,依然有相当的价值。

梨洲学问影响后来最大者,在他的史学。万季野之史学,实传自梨洲。梨洲替季野作《历代史表序》,其末段云:

嗟乎!元之亡也,危素趋报恩寺,将入井中。僧大梓云:"国史非公莫知,公死是死国之史也。"素是以不死:后修《元史》,不闻素有一辞之赞。及明之亡,朝之任史事者众矣,顾独藉一草野之万季野以留之,不亦可慨也夫!(《南雷文约》卷四)

前明遗献,大率皆拳拳于国史。梨洲这段活,足见其感慨之睬。他虽不应明史馆之聘,然馆员都是他的后学,每有疑难问题,都咨询他取决。《历志》则求他审正后才算定稿。《地理志》则大半采用他所著《今水经》原文。其余史料经他鉴别的甚多(全谢山作《神道碑铭》,缕举多条)。

中国有完善的学术史,自梨洲之著学案始。《明儒学案》六十二卷,梨洲一手著成。《宋元学案》,则梨洲发凡起例,仅成十七卷而卒,经他的儿子耒史(名百家)及全谢山两次补续而成。所以欲知梨洲面目,当从《明儒学案》求之。

著学术史有四个必要的条件:第一,叙一个时代的学术,须把那时代重要各学派全数网罗,不可以爱僧为去取;第二,叙某家学说,须将其特点提挚挈出来,令读者有很明晰的观念;第三,要忠实传写各家真相,勿以主观上下其手,第四,要把各人的时代和他一生经历大概叙述,看出那人的全人格。梨洲的《明儒学案》,总算具备这四个条件。那书卷首有"发凡"八条,说:

此编所列,有一偏之见,有相反之论。学者于其不同处,正宜着眼理会。......以水济水,岂是学问!

他这书以阳明学派为中坚。因为当时时代精神焦点所在,应该如此。但他对于阳明以外各学派,各还他相当位置,并不抹杀,正合第一条件。他又说:

大凡学有宗旨,是其人之得力处,亦是学者之人门处。......讲学而无宗旨,即有嘉言;是无头绪之乱丝也。学者而不能得其人之宗旨,即读其书,亦犹张骞初至大夏,不能得月氏要领。......每见抄先儒语录者,荟撮数条,不知去取之意谓何,其人一生之精神未尝透露,如何见其学术?

我们读《明儒学案》,每读完一案,便觉得这个人的面目活现纸上。梨洲自己说皆从各人全集纂要钩玄,可见他用功甚苦。但我们所尤佩服者,在他有眼光能纂钩得出、这是合第二个条件。梨洲之前,有位周海门曾著《圣学宗传》一书(1547-1629,名汝登,号海门,字继元,明嵊sheng人,为泰州学派名家罗汝芳的弟子,辑撰《理学宗传》十八卷,主要辑录宋明间理学家援禅入儒的言论),他的范围形式都和《明儒学案》差不多。梨洲批评他道:"是海门一人之宗旨,非各家之宗旨"。梨洲这部书,虽有许多地方自下批评,但他仅在批评里头表示梨洲自己意见,至于正文的叙述却极忠实,从不肯拿别人的话作自己注脚,这是合第三个条件。他在每案之前,各做一篇极翔实伽小传,把这个人的时代、经历、师友渊源详细说明,令读者能把这个人的人格捉摸到手,这是合第四个条件。所以《明儒学案》这部书,历来被学术界公认为是极有价值的创作,将来做哲学史、科学史、文学史的人,对于他的组织虽有许多应改良之处,对于他的方法和精神是永远应采用的。

唐鉴著《国朝学案小识》訾议梨洲,谓其以陈(白沙)、王(阳明)与薛、胡(薛,薛瑄,号敬轩;胡,胡居仁,人称敬斋先生;均为恪守朱学的明代理学名儒,从祀孔庙,被道学家目为"道统"传人)平列,为不识道统,可谓偏狭已极。无论道统之说我们根本不能承认,试思明代学术,舍陈、王外更有何物?梨洲尊陈、王而不废薛、胡,还算公道,岂有专取薛、胡而弃陈、王之理!

他关于史学的著述,有重修《宋史》,未成书,有《明史案》二百四十卷,已佚;有《行朝录》八种: 一、《隆武纪年》,二、《赣州失事记》,三、《绍武争立纪》,四、《鲁纪年》,五、《舟山兴废》,六、《日本乞师纪》,七、《四明山寨纪》,八、《永历纪年》。其余如《赐姓本末》(记郑成功事)、《海外恸哭记》、《思旧录》等,今尚存,都是南明极重要史料。而其在学术上千古不磨的功绩,尤在两部学案。

此外梨州之重要著作,如《易学象数论》六卷,力辩河洛、方位图说(朱熹著《易本义》,据北宋陈抟、邵雍的说法,谓《河图》、《洛书》为天地自然之易,先天八卦及六十四卦次序方位为伏羲之易,都只有图画而无文字,故首列图说,以黑白点子代表阴阳,画图表示河洛图形,井释其方位预示之先天消息,此书为宋元明理学家说《易》所本。)之非,为后来胡朏fei明(渭)《易图明辨》的先导;如《授书随笔》一卷,则阎百诗(若璩)问《尚书》而作此告之,实百诗《古文尚书疏证》的先导。这两部书都于清代经学极有关系。他又最喜历算之学,著有《授时历注》、《大统历推法》、《故授时历假如》、《西历假如》、《回回历假如》、《句股图说》、《开方命算》、《割圜八线解》、《测圜要义》等书,皆在梅定九(文鼎)以前,多所发明。其遗文则有《南雷文定》,凡五集,晚年又自删定为《南雷文约》四卷;又尝辑明代三百年之文为《明文海》四百八十二卷;又续辑《宋文鉴》、《元文钞》,皆未成。

○惠栋

惠栋(1697-1758),字定宇,一字松崖,半家次子,学者称为小红豆先生。

初为吴江县学生,改归元和籍。自幼笃志向学,家多藏书;日夜讲诵。于经史、诸子、稗官、野乘及七经毖纬之学,靡不津逮。小学本《尔雅》,六书本《说文》,馀及《急就章》《经典释文》、汉魏碑碣,自《玉篇》、《广韵》而下勿论也。乾隆十五年,诏举经明行修之士,陕甘总督尹继善、两江总督黄廷桂交章论荐,会大学士九卿索所著书,未及呈进,罢归。卒干乾隆二十三年戊寅五月,年六十有二。

先生于诸经熟洽贯串,谓诂训古字古音,非经师不能辨,作《九经古义》二十二卷。尤邃于《易》,其撰《易汉学》乃追考汉儒易学,掇拾绪论,使学者得窥其门径。凡《孟喜易》二卷,《虞翻易》一卷,《京房易》二卷,干宝附焉。又《郑康成易》一卷,《荀爽易》一卷。其末一卷,则先生发明汉《易》之理,以辨正河图洛书先天太极之学。其撰《易例》二卷,乃镕铸旧说,以发明《易》之本例,随手题识,笔之于册,以储作论之材。其撰《周易述》二十三卷,以荀爽、虞翻为主,而参以郑康成、宋咸、干宝之说;约其旨为注,演其说为疏。书垂成而疾革,遂阙"革"至"未济"十五卦及《序卦》《杂卦》两传。虽为未完之书,然汉学之绝者干有五百余年,至是而粲然复章。撰《明堂大道录》八卷。《褅说》二卷,谓褅行于明堂,明堂法本于《易》。《古文尚书考》二卷,辨郑康成所传之二十四篇为孔壁真古文,东晋晚出之二十五篇为伪。又撰《后汉书补注》二十四卷;《王士祯精华录训纂》二十四卷,《九曜斋笔记》、《松崖笔记》、《松崖文抄》及《诸史荟最》、《竹南漫录》请书。钱大昕称:"惠氏世守古学,而栋所得尤精;拟诸前儒,当在何休、服虔之间,马融、赵岐辈不及也。"

但一味推崇汉儒旧说,不论是非,墨守信从,厚古薄今,

○惠士奇

惠士奇(1671-1741),字天牧,一字仲孺,晚号半农居士,人称红豆先生。江苏吴县人。周惕子。生时,父梦杨文贞公投刺来谒,遂以文贞名名之。

弱冠为诸生,不就省试。或问之,则曰:"胸中无书,焉用试为?"于是奋志读书,不久遂博通六艺。凡《九经》《四史》《国语》《国策》《楚辞》之文,皆能默诵,尝对座客诵《史记?封禅书》,终篇不失一字。康熙戊子,举乡试第一。明年,成进士,选庶言士,授编修。癸巳乙未会试,两充同考官。己亥,充祭告炎帝陵、舜陵使臣。庚子,主湖广乡试,督学广东。雍正元年癸卯,留任三年。尝谓;"汉时蜀郡僻陋,文翁守蜀,选子弟就学,遣隽士张宽等东受七经,还以教授;其后司马相如、王褒、严遵、扬雄相继而起,文章冠天下。汉之蜀,今之粤也。"于是毅然以经学倡。三年之后,通经者多,文体为之一变。又谓:"今之校官,古博士也。博士明于古今,通达国体。今校官无博土之才,弟子何所效法?"访造舆论,得海阳进士翁廷资,即具疏题补韶州教授。部议学臣向无题补属吏例,特旨许之。在任迁右中允,超擢侍讲学士,转侍读学士。任满还京,送行者如堵墙。既去,粤人尸视之,设木主,配食先贤,广州于三贤祠,潮州于昌黎祠,惠州干东坡祠。每元旦及生辰,诸生皆肃衣冠入拜。其得士心如此。丁未五月,奉旨修镇江城,以产尽停工罢官。乾隆初,入京以讲读用,所欠修城银得宽免。丁巳六月,补侍读。时已垂老,耳渐聋。己未春,以病告归。辛酉三月卒,年七十有一。

先生盛年兼治经史,晚年尤邃于经学。撰《易说》六卷、《礼说》十四卷、《春秋说》十五卷。其论《易》曰:"《易》始于伏羲,盛于文王,大备于孔子,而其说犹存于汉。不明孔子之《易》,不足与言文王;不明文正之《易》,不足与言伏羲。舍文王、孔子之《易》而远问庖牺,吾不知之矣。汉儒言《易》:孟喜以卦气,京房以适变,荀爽以升降,郑康成以爻辰,虞翻以纳甲。其说不同,而指归则一,皆不可废。今所传之《易》,出自费直。费氏本古文,王弼尽改为俗书,又创为虚象之说,遂举汉《易》而空之,而古学亡矣。易者,象也。圣人观象而系辞,君子观象而玩辞,六十四卦皆实象,安得虚哉?"其论《春秋》曰:"《春秋》三位,事其详于《左氏》,论莫正于《穀梁》。韩宣子见《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然则《春秋》本《周礼》以记事也。左氏褒贬,皆春秋诸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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