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双传 - 全 一 卷

作者: 梅鼎祚16,676】字 目 录

,颜色艳媚,不复如向日之娇羞矣。仲促就枕,琼徐出罗帕之半,曰:“谁谓‘一缕春心无觅处’?”仲笑为琼松裙带,曰:“柳腰一搦,胜似张绪当年。”因共入罗帐,脸偎臂枕,曲尽缱绻,两情既洽,鱼水欢同。

夜色将曙,琼命香举火,除双指环授仲曰:“妾婴儿所弄,赠充君子之佩,愿志如环不解。”生拜受,裂所曳练裙一幅,握管作长歌一篇赠之,曰:

荼伋院落深沉沉,绮窗金屋围珠屏。春风一夜入杨柳,美人卷帘惜花醒。忆昔东墙望断时,两情相悦心相契。枕边绣作鸳鸯鸟,调笑清宵殊未止。邻鸡喔喔催晓星,牵裳挽臂细留语。美人赠我双约指,何以报之惭下里。暗置怀袖生辉光,缱绻幽情拟终始。重重密誓金比坚,天长地久永相怜。但愿化为凤与凰,与君飞向青云边。

书成,授琼。琼转顾叮嘱,至再至三。香曰:“仲容故有情痴,女郎何必作叩头虫?”遂别。

琼值母疾,因不通耗者逾月。仲容惧有他变,忧动颜色,形诸声歌。叔讯之,仲只示以诗,云:

高墙一望欲伤神,怨入东风杨柳新。芳草无情迷旧路,野花何计遣残春?眼惊燕子归帘晚,肠断莺声到梦频。此去秦楼应咫尺,凤箫音断泪沾巾。

叔笑曰:“多情宋玉悲愁苦矣,又作伤春赋耶?”

叔去,香适来。仲曰:“一别累月,女郎竟不念我何?”香具语其故,且约今晚复图佳会。自是频相往来者浃旬。叔独未谐,仲笑曰:“折花固自有折花手,汝伧父,何能为也!”叔曰:“鹪鹩寄栖一枝足矣,何吝馀枝分我一夔未足。但弟欲之,当为弟作魏无知。”

一夕,仲与琼楼头夜谈,情款各至。谦从壁见窥之。仲见星月明净,曰:“噫!不若微云点缀。”琼曰:“郎居心不净,强欲尘秽太清。”仲曰:“今第尘游其下界。尚有三十三天无上境。”谦指仲谓冬曰:“此郎得陇尚望蜀,独不念而弟孤寂即?”冬笑曰:“使孤寂人与女郎相对,情兴不在此君下。”谦微哂,以袖掩面而归。甚悒郁,赋诗云:

庭院深深锁昼长,几重花木隔巫阳。绣衾谁织鸳鸯锦?宝篆空烧鸾凤香。寒透虾须帘百尺,恨添蜡烛泪千行。欲将锦瑟闲消闷,拨尽朱弦总断肠。

冬曰:“女郎春情尽见矣!”谦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冬遂逆之曰:“女郎以叔达为何如?”曰:“常窥之,以彼之才,则何王之门不可以曳长裾乎?”冬曰:“得坦腹如叔达者何如?”谦不应。冬曰:“女郎风情才致,叔固常津津艳慕之。”谦惊曰:“何以使闻?”

次晚,仲复集琼所,曰:“昨宵虚度,今当刻烛赋诗,毋令温庭筠傲人。”赋得《佳人》诗,云:

美人出秋水,颜色笑芙蓉。月扫蛾眉淡,云偏宝髻松。歌声江上碧,舞袖掌中红。不羡巫山女,阳台梦里逢。

琼赋得《才子》诗,云:

洛下文章客,翩翩正少年。价高元白璧,调逸自朱弦。气色神仙授,声名乐府传。欢娱常较少,把臂各相怜。

两人赋罢,户外有嗽屦声。琼曰:“非他人,必女弟谦谦也。”仲曰:“姐有长夜之欢,宁使妹抱向隅之泣?”琼曰:“妾失身君子,一之为甚,其可再乎?且女弟虽乏姿容,妾不能作赵飞燕复进妹为昭仪,纵欲与郎图之,恐有得意人相绊。”仲曰:“正为渠得意人地耳。”

次日,谦来,琼示前诗动之。谦曰:“其情深,其词逸,铮铮乎开元之遗响。第玩其尾联,殊有淫心。”琼嘲之曰:“妹无淫心,何以知人有淫心?”谦抚掌大笑曰:“好姐姐,喜得新郎君,复为人作说客污我?”琼曰:“非敢为他人鼓吻,欲与妹同欢乐耳。”谦不顾而去。琼招谓之曰:“欲知未来事,先问过来人。我在当年亦是耳。妹何去之速也?”谦自忖曰:“妾真所谓鸡肋,食之无味,弃之有馀,奈何?”冬曰:“食则食,弃则弃,此一言而决,何为首鼠两端?”

谦归,即以《庭院深沉》诗并香囊一枚,上绣韩夫人红叶图,仍题诗云:

举笔题红叶,衷肠字字真。御沟流出去,付与有情人。

持以授冬,曰:“阿奴故解我阿堵中意,令以付汝。”冬竟投叔达,曰:“谦姐有约,今宵当渡银河,以欢星会,妾请为乌鹊桥待之。”叔达以穿心口脂盒系以红丝,赋诗寄云:

圆合同心色灿然,姻缘夙世赤绳缠。今宵红叶成佳会,似彼同心似彼圆。

更深往,冬儿果候门,以香引之而入。谦正挑灯绣枕面,叔蹑步从背後抚其肩曰:“绣此以待新人睡耶?”谦惊走。冬捉裾止之,曰:“此叔达也,相见无害。”谦曰:“既三郎至,宜早报,乃几吓死我矣!”叔达跪谢曰:“仆生平故率尔人,致惊女郎,罪莫可赎。”谦即倾身扶起。礼毕,冬谓谦曰:“郎君善骚墨,女郎所绣枕面,何不乞佳诗?”叔曰:“倘不弃菅蒯,敢一效颦。”即走笔。其《题并蒂莲枕》诗云:

凌波袅娜色嫣然,花自分开蒂自联。愿得双双长在枕,百年一似并头莲。

《芙蓉枕》诗云:

合欢枕上点秋容,雅淡妆来色转浓。彩倦恹恹时傍枕,不知若个是芙蓉。

谦称赏。

生见案头《烈女传》,曰:“身後烈名,焉知生前桃李春?”谦笑曰:“如君所言,则《会真》、《娇红》当快意读矣。”叔曰:“四人情好固笃,惜其鲜终,不若司马之于文君、韩寿之于贾充女,有始有终耳。”谦曰:“娇为申死,申为娇缢,迄今膏人唇吻。崔有‘为郎憔悴却羞郎’之思,张亦未尝不注意倦倦,胡可遂薄其鲜终也?且相如涤器,文君当垆,可谓得所托矣,卒有白头之吟。贾氏女可称得所,何至青璅一见,不察其人而遽悦之?藉今更有美姿如韩掾者,外国奇香又不知付谁氏子矣,则安在其为有始有终也?”叔曰:“两情既毁,自克有终。如乐昌之镜破矣而复圆,寓言之合死矣而复生,乌虑其为有始无终也。”谦曰:“恨无魏鹏、德言耳,岂少娉娉、乐昌公主之流乎?”叔曰:“仆遇女郎,情谊不减此两人,何必舍近求远?”谦微哂,但手撩发。

冬宣言曰:“漏尽灯残,可就寝矣。”谦曰:“幸叙嘉宾,正当名理,丁宵岂容韵韵酣睡?”叔兴发,稍昵谦,谦即顾冬曰:“夜深,郎倦谈矣,可秉烛送郎归。”叔无奈,凄怆而出。失足一跌,起复跌。

翌早日高,叔尚熟卧,冬持谦书至,掀帐呼之。叔启封,云:

夜来列炬谈情,为欢几何,而铜壶虬箭,已催四鼓矣。别君假寐,三尺孤枕,四幅寒衾,种种助妾相思清味。冀得薄暮复与郎会,极尽快语,毋鄙视妾,慨赐一面是祷。

叔报书云:

不佞方胡床梦蝶,承双鱼至,捧读之,娴雅都严,虽文姬当避舍;而字又翩若惊鸿,不减韩夫人矣。昨幸奉玉卮,聆绮谈,沾溉胸臆,倾倒五内,恨烛短绪长,良宵苦促耳。归来如醉如痴,身虽萧斋,心则妆前也。今女郎语我相忆,招我相聚,情毁匕渥矣。萧史不必慕,裴航何足称哉!若计後欢无凭,不佞亦履后土而戴皇天者,宁甘狗豕之不食我馀?惟女郎垂察。织鸟西飞,谨当如命。洗耳盟心,以领教。不一。

谦读之,曰:“细观书词,此人非负心者。”

晚,叔赴谦所,邂逅冬儿,尾之而进。谦喜迎曰:“巨卿〔叔号〕果来矣,得无乃双跌疲乎?”叔曰:“刎颈可也,何计双跌?”谦曰:“刎颈之交,似非妾所望于郎也。”叔冠沾污,谦指污处,即举袖拂之,曰:“与郎弹冠相庆,何如?”其母从楼下而至,叔仓皇不知所出。谦曰:“惟有逾墙耳有。”

叔缒萝而下。会仲徐步阶间,咏《念琼》诗云:

合欢怜玉质,侍寝共银床。水面多鸂鶒,曾似此鸳鸯。〔其一〕

绛唇滴香露,点出双樱珠。可亲不可啄,展转觉沾濡。〔其二〕

香篆永不住,入夜每相同。一缕烟生後,朦胧云雨中。〔其三〕

吟未已,见叔堕地,惊扶起曰:“弟独逾墙,何也?”叔谢曰:“逾墙相从,原是偷香本色,兄弟不曾耳。”笑别。

冬即采问曰:“谦姐致意,郎得无伤乎?幸母不之觉也。无相恐,明晚幸复赐晤。”叔挽冬,寻旧盟,冬允之。叔摩阴笑曰:“疏竹潇潇,绿阴满户。”冬笑指柄曰:“汝一入绿阴中,但觉汝之窈窕活泼,不兼见汝之状矣。”

仲至琼室,以前三诗示之。见“二乔图”,仲赞曰:“鬒发莹肌,秾纤约中。”琼指大乔曰:“此何如我?”仲曰:“栌梨橘柚,各有其美,然十大乔不易一生琼英。”琼曰:“使郎有他遇,犹念此乔否?”仲曰:“与新欢相问。”琼怒曰:“郎惟色是图,辄思新欢,使我粉褪香销一死,大乔将易之矣!”仲矢无他志。琼怒未已,仲乃焚香立誓,琼乃止。

翌日,叔赴谦约。未晚,谦止之曰:“君可速归,稍迟人来,无躲避矣。待晚原从向所逾处,更图佳晤。”叔遂出。待晚乘墙,见纱窗微启,内则谦与琼英、春郎相对。叔凄楚备尝,终不能达。自诗云:

钟响黄昏月正明,云梯已得到蓬瀛。可怜独视纱窗外,露湿风寒识几更?

明月良宵白似银,闭门不管月来亲。凄凉明月浑闲事,何事凄凉月下人?

归,叹曰:“男子烈志刚肠,乃徇女子甘如处裈之虱乎?”于是心胸郁结,寒热不起。

谦使冬儿询问,叔曰:“为尔女郎所困,憔悴骨立,旦暮就木矣!”冬去,旋持人参汤来,并致书云:

夜来被姊弟羁绁,不得与郎一叙,失约罪重。更知玉体睽和,妾益心动不宁处。无以自解,聊奉人参汤以消渴云。

冬引汤酌叔,叔曰:“是益我渴也,去之。”冬拊叔曰:“我知是相思病也。郎须坚心以俟。”叔曰:“为我致谢女郎,暮夜无知,幸得一见。”

夜,谦同冬叩门。叔意必谦、冬也,扶病倒屣门迎。谦泣曰:“冤哉!郎为妾病,妾为郎忧!”叔曰:“藉女郎宠灵,幸得不死,则奉瞩清尘,未为无日。”谦扶叔并肩坐,手插叔怀中曰:“犹有微汗。”叔倦,谦枕之以肱,挽首对面凝视,爱恤不已,曰:“无以尘事挂怀。”叔曰:“百虑都忘,独女郎骨胸耳。”谦不之答,良久辞去。日遣冬儿承侍。

叔病起,过谦室及门,闻琴声鼓《广寒游》,忽变《关雎曲》。叔前曰:“佳哉指法!声节清婉,然先後异曲,何也?”谦曰:“绣房寂寂,故弹《广寒游》;继念郎君必来,故变《关雎曲》耳。今望指教一曲,勿以牛视幸甚。”叔转轸调弦,弹《求凰曲》数声。谦曰:“吟猱绰注皆佳,第取音太巧,下指略轻,如妇人女子态耳。”叔竟不对,搂谦求合,曰:“盍救我命!”谦拒之曰:“病躯不宜乃尔。”叔曰:“病时不得乃尔,今幸稍痊,愿得女郎而甘心焉,何相窘也?”谦曰:“非故窘也。妾身既委郎君,非为今日乃尔计也。如今日乃尔,後日郎牵花柳,妾吟《白头》,此时怨妾命薄乎?怨郎行薄乎?是以不敢。姑俟後日,请以身听命。”叔曰:“若是,殆死我矣!将若之何?”谦曰:“郎若必不能舍妾,盍先斋戒立誓?”叔曰:“信不由中,誓无益也。载信而出,要之以久,虽无有誓,谁能问之?”

谦抽身起去。叔急从户外援之,抱谦于床。谦犹面屏,含羞不允。冬曰:“郎之抱病,专为姐也;即郎之病痊,亦专为姐也。姐曾忧郎病矣,而今不之救,抑必欲甚郎病乎?况郎才锋秀逸,唾咳珠玑,才子中佳人也;姐清心璧映,摛词织锦,又佳人中才子也。貌匹俪,才竞赏,故为不允,婢亦未之解矣。”即拽谦裾,附耳:“姐姐实郎之夺命丹也。哥急矣,毋相拒。”

叔即力推谦仆枕,徐为解带,继解里衣。谦复不肯。冬笑曰:“女郎纵害羞迟矣,不若快解。”谦乃帖然。冬蔽帏曰:“郎渴病今消矣!”叔轻伏谦体,两语刺刺,鲜红点席。谦但娇啼数声,达曙熟睡,不复发一言矣。冬催叔起,因嘲之曰:“昨夜花开多少?”叔曰:“万绿丛中红一点,动人深处不须多。”谦曰:“今日之事,妾身郎实有之矣。第不知异日郎将置妾于何地?”叔曰:“丈夫负躯七尺,宁不能谋一女子耶?慎勿疑。”谦乃出玉钗赠之,曰:“如此坚润不渝,永相好耳!”叔谢去。

谦姿容畅悦倍常,琼觉之也,笑曰:“妹从洛下书生游耶?何神色之倍爽也?”谦反言曰:“第从居心不净郎游耳。奈郎欲舍大乔,未免使人作酸。”琼曰:“盐梅溢口。”谦曰:“姐第不能作赵飞燕耳。”琼见谦侵己特甚,且出语句句皆真,竟疑仲私谦矣,郁郁不快。俟仲来,责之曰:“妾何负于郎而郎使吾妹诋我?且我心腹待郎,而郎心腹吾妹耶?”仲特惊曰:“未也,令妹欲一面不可得,况其他乎?”琼见仲辞色真恳,听言若惊,乃曰:“必而弟私吾妹,吾妹故以窃听之言诋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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