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双传 - 全 一 卷

作者: 梅鼎祚16,676】字 目 录

水之欢,何足厝意,乃风流。才子作鲁男子痴汉乎?”叔坚不从,曰:“吾不忍以一时苟合,淹终身大义。”

媳犹缱绻,闻叩门声,叔启延之,即琼、谦所倩邻人也。媳怅然而去。叔曰:“客从何地采?乃尔深夜。”客未之对,叔即询秦氏若子若女,复问二女郎无恙否。客曰:“郎果是高氏耶?”叔应之。客乃出谦书与叔,琼书与仲。两生得书,心益热,无可奈何,先令邻人归。

然琼、谦既遣邻人,心犹不自安也,复诣双木土地祠祷之,为郭太尉子隆运与富家儿桃蓁及亡赖朱必敬、夏补衮所见。隆运欲劫之以归,不可得,乃计娶之。桃曰:“公子宠丽甚多,何夺我罗敷耶?”郭笑曰:“我为孔融,取小,以琼英让汝,何如?”朱等谀之。郭顾朱曰:“孺子可使议婚。——盖以夏之材本不及朱也。夏以不得使为耻,恳桃言于郭。”郭曰:“是何能为?”夏曰:“仆有密友,与公子得意人相邻,仆得细探其梗概,亦议婚之要策也。”郭曰:“说得有理。便使汝去,事成,当使汝温饱一世。”桃亦以琼英嘱之。

夏甚得色,随访于密友。友谓之曰:“彼为高氏两生所得,欲娶之恐不可。”夏遂问两生,友曰:“寒儒耳,近赴试,未知中否。”夏曰:“以寒儒而获此神物,下第必矣不足虑。”遂启郭,且自夸功。郭捧腹言曰:“可惜此富贵花落此寒酸手中!然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准议婚。”夏曰:“闻女郎誓与两生偕老,今公子遽纳礼,恐或中变。不若先行反间,使两生不能安其身,然後以威胁其母,则富贵花自在吾掌中矣。”郭然之,令桃出金与夏行间。自是秦氏左右邻居及秦氏之内外亲戚,无不得夏之金者,而秦氏末之知也。

一日,琼、谦见邻人自两生处归,且言两生即至,喜即互相戏贺,且相嘲也。香亦戏冬曰:“早知今日,写书时何须嘱咐?”冬应之曰:“若无今日,不几羞杀了觅人寄书者乎?”冬、香笑,琼、谦亦各自笑。

仲归,琼抚之曰:“范叔寒乎?”仲曰:“在途则寒,今则否矣。且为疟困甚苦。”琼曰:“然则妾心常痛,坐卧不安,良有以也。”更熟视仲曰:“面黧瘦许多矣!”仲曰:“汝容亦瘦黑,毋讶我也。”少顷,仲求欢曰:“为我接风。”琼笑曰:“郎竟将以吾故物作长安土宜赠我耶?”

叔风闻郭、桃事,因密访之,是以後。谦使冬儿候之甚久。及叔至,忧疑自失。谦问曰:“郎何忧容可掬?”叔曰:“无之。”谦曰:“然则如槁木、如死灰,何也?”叔不之应。谦固讯之,叔曰:“今日从远归来,子姑勿穷讯我,但言欢事可也。”谦遂不问,留叔同寝。

明早,谦必究其故。叔曰:“我欲言之,第恐女郎惊耳。”谦曰:“纵使惊人,郎何必秘也?”叔乃以所闻郭、桃之计告之。谦骇曰:“而兄谓何?”叔曰:“我密知之,我兄亦未之知也。”谦曰:“郎毋易视,其急图之乎!”叔故激之曰:“女郎得事新君,亦无不可。”谦改容,怒曰:“郎何不知人也?妾今言之无益。合准楼居,誓死守郎!彼如听之则已;不然,则继之以毁形可也;犹或不免,则坠楼而死亦可也。郎将疑我何哉尸涕满眶,语塞。叔慰之而退。谦即刺两臂,悲悼不已,自投于床。”

朱、夏等前来议姻,盛张郭、桃之富贵,曰:“不惜二女,将来有大益。”秦母曰:“秦氏布衣,一旦结姻豪门不祥,行当与二女计之。”夏曰:“家有主母,顾向儿女决策乎?”朱曰:“不妨进议,吾伫足以俟。”

秦母呼二女告之,琼、谦同声答曰:“女辈惟母所使,若云郭、桃之事,母其问诸水滨!”母固问,二女更无他语。梨香前曰:“婢敢启告主母:凡事用顺不用逆,女子从一不从二。向女郎以高氏两生宜婿,私许嫁之,又恐终为不偶,遂失身焉。今日岂容更有郭、桃之议?况郭、桃挟富贵以求婚;必非佳配也明矣,愿主母鉴察。”因出谦臂示母。琼、谦跪恸哀毁几绝。秦母不能自主,但曰:“何不早言?此两生我故奇之,不意今日竟为吾婿也!”

出谓朱、夏曰:“大女字西京慕生後,此身已属他人矣。小女,妾之先夫遗命适高叔达,是以不敢听命。”夏怒,横襟奋臂,且行且叱曰:“老妪无礼,将欲赖此婚姻耶?汝夫存日,亲受郭、桃聘金礼物,乃今反说此诿话!谅不怕汝,凭汝罢了!”

夏出,遣百馀人抄缉秦氏,昼夜往来不绝。两生不得入,秦氏不得出。复散金邻妇,俾之内间;且言高仲已娶某氏,高叔已聘某氏;复诈为两生绝琼、谦言以播扬之。琼谓谦曰:“仲之心我深知之,必无是也。”谦曰:“三郎亦断非负盟者。前于逆旅,尚不就主人媳,况今日乎?”

夏复遣人说两生绝琼、谦,并遣媒骗两生,以贵家美女亲事甚重。两生俱不之应。秋闱报绝,郭、桃知两生无一中者,更恣意抄缉。秦氏举家困苦,门阶户席皆郭、桃党也。秦母怨恨两难,琼、谦愁眉相对。香、冬亦束手不宁,又熟闻两生之绝琼、谦也,进曰:“今日之势,姐姐似不能顾两生矣。鞭虽长,不及马腹。姐姐其谓之何?”琼曰:“吾身即仲身也,如不顾仲,身于何有?”冬曰:“姐顾仲,仲今安顾姐哉?”琼曰:“仲无他也。”冬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姐姐岂能谓仲面如己面乎?况值此势穷情逆之际,姐姐果能必仲之心必如此耶?必不如此耶?甘此窘迫,蹈此危疑,以期不可必之人心,愿守无名之妇节,万一郭、桃移怒两生,两生力不支,实姐姐之故。纵使郭、桃事已而两生碍之,婚亦不谐,将若之何?”琼不应,低颜若沉思者。谦厉声叫曰:“姐何多事哓哓,令我耳根不净!女子从人,一而已矣,何须更解!”

两生亦无可计,且惮郭、桃之轧己也,卜居秋官里,傍鱼觐日。因妓存存赂媒沈婆,求以通信女郎,求一相见。沈婆往,未及秦氏,见左右夹巷居者立者、坐者行者,皆曰:“此沈媒婆,实郭夫人所深信者,放之去。”又皆曰:“亦桃亲娘所任用者,盍送之!”沈婆得见女郎,致以两生意,约以会期,订以掷泥为号。女郎丧气,泪随诺下。

及期夜雨,雨声如雷,两生冒雨而进。郭、桃守者或仆或倚,或半睡,或枕藉于闤闠。两生轻步,不张盖,不举火,跣足匍匐,从西垣掘一小隙,隔墙与女郎相见。女郎亦不张盖,不举火,乱踏泥泞,倾身墙隙。两下中心摇摇,全凭隙边传语。奈雨声搅乱,不能明听,又恐守者知觉,旁徨不宁。以致仲语谦以为叔,应之不已;琼语叔以为谦,绸缪益甚。及隙内琼、谦齐语,两生齐对,莫知所辨;琼、谦更使香、冬来嘱,两生亦莫之辨;琼独以金付仲,两生亦莫之辨。望见邻寺火光,两生惊散。回首皆墙,一味雨声腾沸,昏黑无见,面水如流,衣发如洗,更兼泥泞积水,举步如涉河渡海。

两生狼狈而归,忧愁感慨。鱼觐日询之,不得其情。觐日曰:“莫瞒我,瞒我事终不济,不若与我图之,使我得效一臂之力。”两生曰:“事属不可言者,言之恐怒足下,甚仆不才之罪也。”觐日曰:“是何伤哉!成事不说,即暴之,何妨?”两生语之。觐日曰:“此即吾表妹琼、谦也。我当为两兄图之,何患乎郭、桃?”觐日即索两生书。仲书云:

仆一识荆,遽以为欢欣偕老,不意为友拉之赴试,竟致身病长安,家生反意之变。藉使归日,非叔先知,仆或必罹虎口。然犹冀叔幸秋闱,得以申舌,而今已矣。郭、桃势焰,力实不堪支也。近隐身令表兄处,因得以前托沈婆,今又蒙令表兄慨许臂力,是以附达。万望女郎鉴仆,无他以图,厥後至感,至感。

叔书云:

就试非仆心也,奈友不谅,仲亦不谅,勉戒行李。及至长安,果致无益,反招大损,此仆所以饮恨于郭、桃,即饮恨于长安也。前多方隙会,止谋聚谈片晌,阻以雨,惊以火,十言不一,真情若虚。呜呼哀哉!郭、桃何人,力一至于此!悠悠苍天,谓之何哉!望妆益奋贞节,漫视生死,必使郭、桃抱惭谢罪,邻比翘首称扬。是以令堂因妆以受令名,仆亦因妆以全美誉矣。兹因令表兄肯任腹心,特此宣告,万乞留意,不一。

觐日袖两生书往秦氏。守者以为秦氏表亲,又知素与琼、谦不相涉者,纵之。觐日入谒,琼、谦辞疾不出。觐日呼香、冬,谕之。香、冬引觐日入见。琼、谦云鬟不理,面色鯈悴。觐日出两生书付琼、谦,曰:“两生愁眉不展,二表妹当即削札,使我回复两生。”琼剖妆镜,答书云:

天道无知,偏厄我两人。屈指联床仅经二载,而中为母病阻者十之一矣,为郎试阻者十之三矣,今已为郭、桃所阻。天乎,何厄我两人抑至此也!无望与郎偎红倚翠,嘲风弄月,即欲仍使梨香侑觞,妾歌《阳关》作别,得乎?妾是以肠与郎玉簪俱断,心与郎练裙俱裂耳。所私恃者,郎之心则金石,郎之身则泰山也。近郭、桃乃扬言郎将弃妾,即敝邻亦同声言之。妾细思,郎岂若兹人哉?纵百邻口,千郭、桃,谅无能夺郎心、凂郎行者,郎自勉之。前雨墙相接,言语不清,倘得与鱼表兄计图一晤,而妾死无恨。不然,妾等安能谋制豺虎之辈,以开见郎之路乎?妾惟留必死之躯,以冀一面,面後即图完节,以魂还侍左右不爽。兹因梳妆久废,故奉剖镜半片,以照郎愁容可也,以见妾无全容亦可也。馀情缕缕,笔不能既。另附诗在左,云:

卷幔朝霞入,开帘曙色新。香奁金锁闭,尘镜翠蛾颦。粉腻空留匣,脂鲜懒上唇。欹鬟云不理,憔悴绿窗人。

画楼春欲尽,绣倦倚纱窗。线引肠千结,针穿泪两行。慵心描翡翠,懒意织鸳鸯。独有回文锦,相看几度伤。

独坐残灯後,题封寄所思。云间鸿未至,天上雁来迟。拈笔肠先断,开缄泪已垂。寸心千里远,随使到君帷。

晓向窗前卜,团圆是几时?音尘双鲤绝,心事六爻知。欲掷窥人见,频占笑我痴。夜深还拜月,私问夙欢迟。

琼以书诗授觐日,同谦谢之曰:“兄义士也,更何以策我,使两生一来见?即齑吾身、灰吾骨可矣!”觐日诺之,索谦谦回书。谦曰:“吾意绪恶暴,不能裁答,况生死此际,更复何辞!幸谢而叔,平日有诗几首,乞附览之。”诗云:

行云一梦断巫阳,懒向台前理旧妆。憔悴不因羞对镜,为谁梳洗整容光?

昼静凭阑别恨多,恹恹绣阁竟如何?衷肠已自如针刺,那忍拈针刺绮罗?

几向花间断旧踪,徘徊花下更谁同?可怜多少相思泪,染得名花片片红。

花隐栏干午,含情倍黯然。见君颜似昔,愧我貌非前。弹指香犹在,看衣血共鲜。独嗟零落易,相对复谁怜?

永夜凄凄懒上床,挑灯欲自写愁肠。相思未诉先垂泪,一字题成几万行。

玉漏催残到枕边,孤帏此际转凄然。不知寂寞嫌更永,试数更筹已万千。

一自风波隔楚台,深闺冷落已堪哀。静想凝眸君不见,几番屈指怨难排。

谦谦以诗授觐日,复割并蒂莲枕面授之,泣。琼亦泣。觐日曰:“泣无益也。”遂行。

仲得书,对半片镜吁嗟片晌。叔玩诗及枕面,含泪叹曰:“百年一似并头莲,句,犹吾笔也,哀哉!”仲、叔凄惨不胜,俱求于觐日,祈得一见女郎。觐日曰:“此我事也。我若不为,无有为之者矣!”遂出己赀,往秦氏左右遍贿郭、桃守者及邻人,订以借路一夜,自昏至旦,无得抄缉;过此一夜,仍抄缉如故。众皆可之。奈夏补衮昼夜亲自督责,不能乘间,鱼觐日帅两生紧候。

候至三夜,始得引两生见琼、谦。仲、琼握手,谦、叔对立,四人凄楚交接,虽觐日在侧、秦母在前,不之顾也。叔曰:“郭、桃旦暮纳雁矣。”谦张臂示曰:“此臂可断,此字不可灭,妾以死继之而已!第须眉丈夫,岂无一计可通,乃听人之若此耶?”仲应之曰:“彼防闲如此严密,虽陈平无策矣。”琼曰:“妾死不足计,但叔、仲两丈夫也,顾不如一亡赖夏补衮乎?况又佐之以鱼表兄之能干事者!”谦曰:“是言之无益,不如不言之为愈也。”觐日曰:“是谓我不成丈夫也。虽然,果计将安出?”

是时仲、叔情哀计苦,相对漠然,情思愀然,欲泪不泪,欲言不言。琼、谦则哀怨悲愁,且心爱两生,又不敢甚为惨状,只流泪。绸缪片晌,觐日促之曰:“鸡鸣矣,盍将乘间出去?”仲、叔遂泪下,抱琼、谦不舍;琼、谦亦抱仲、叔,四人哀痛不已,恸哭仆地,绝而复苏者数次。鱼亦泪下。秦母泣曰:“吾止生两女,安忍视此?今惟仲、叔图之,鱼表侄计之,苟可逃生,不必恋此地矣。且仲、叔情多真恳,实为可托。”觐日曰:“前若果云尔,又何难哉!仆请以身济之,如二表妹,则有仲、叔在,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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