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室找他时,他仍是眉头紧锁,情绪烦躁不安,侄子刚要退出去,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侄子抓起来问找谁,听是找徐厂长,就递了过去。徐厂长没有伸手接,只是说,谁的电话,侄子说不知道,是一个女的,说有重要的事情。徐厂长坐起身来,接过电话哼哈了一阵,越听越兴奋,放下电话就对侄子说,你去找千把块钱来,晚上跟我去唱歌。侄子为难地呆在原地,不知道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儿戏。徐厂长火了,怕什么,明天就还你,快去找。侄子走出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听到背后传来徐厂长缺音少调的唱歌声。
西宁羊绒制品有限公司,在重庆设有办事。办事的负责人名叫孟雨霁,到重庆已经有三个年头了,但绝然不会有第四个年头了,庆节后义向唯物主义、由革命民主主义向共产主义的转变。在《1844,公司新任命的办事主任就要来重庆走马上任。这种司空见惯的人事更迭,本是无所谓喜和忧的,但在孟雨霁看来,那真是无异于一场灾难,因为他清楚,他回到西宁述职后,十有八九会受到公司严肃查,对于在重庆损失的二十万的货物,他必须承担责任,而且是直接的,不可推卸的责任。即使他可以申辩,那是因为他的经验不足,那是因为受骗上当,那是因为重庆的环境太复杂,但有用……
[续屏蔽上一小节]吗?哪怕是你说出个天来,货物的损失是不争的事实,除非能改变它,能挽回,能让损失减小到公司不那么认真的程度。而这样的除非,孟雨霁是无法做到的。到了这种地步,他唯一可做的就是把自己关在办事里喝闷酒,抽闷烟。有的时候,人好象总是被动地受着什么驱动,有的时候当你无望之际,命运又会抛给你一丝光亮,而当你以为这一丝光亮将会扩展成一片光明的时候,命运又抛你进入一片黑暗。人在命运的面前,仿佛总是被愚弄,被抛上抛下,到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得到的时候,那时的感觉才叫惨极了呢。给孟雨霁的一丝光亮是一个电话,而当他带着办事一位当地雇员和雇员喊来的一帮子哥们儿离开逍遥宫夜总会时,他并没能把那一丝光亮扩展成一片光明,反倒白白地花费了一千多块钱,真是倒霉透了,这不是黑暗当中又添黑暗了吗。
死在逍遥宫夜总会的人,名叫李长冉,五十四岁,身高1.58米,重庆市人。他的身份是重庆江北区长安达信息公司的经理。9月28日他与公司的全雇员先是在华山玉酒楼吃火锅,吃到晚上9点多钟的时候,又带着他的人马到逍遥宫夜总会唱歌跳舞。玩到10点50左右,他接到女儿的电话,别人问他是什么事,他说没大事,是提醒他别忘了服葯。其后他招呼服务生端来一杯白开,掏出自带的葯准备服用,才发现太烫了,到11点整的时候,夜总会照惯例开始了温柔10分钟,照例关闭了所有的灯,吹熄了每个台上的蜡烛。李长冉顺手把掏出来的葯又放回了袋里,兴致勃勃地步入温柔之境。11点10分,灯盏齐明,客人各归其座。李长冉坐定身子后开始服葯。可怖事件的发生,几乎就是在他服下葯的同一瞬间,他先是身僵直地往上一挺,随即四肢开始痛苦万分的扭曲,*挛,最后一蹬死了。
案件发生之后,警方虽然投入大量的警力,全面展开了查证,但由于没有确切的证据,也没有确切的线索,而使寻找,确认犯罪嫌疑人的工作陷入一团迷雾之中,大约拖了一个多月以后,最后只好作为一宗悬案暂时挂了起来。
悬案搁置得并没有多久,刚刚休假回来的女警官文静一回来报到,便立即接手承办。这倒也不是由于她是理棘手案件的专家,只不过文静不愿意闲着没有事情做。再者局里都知道她对复杂案件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她是那类只有复杂案件才能激发她的能力之学为主导的学派,后人称之“稷下学”。齐襄王之后逐渐衰,才能让她不知疲倦,越做越有趣味的警官。
文静的初始工作自然是文案分析。她用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把所有的案卷细读了几遍,直到对整个案情形成比较完整的意念之后,才开始着手研究下一步的动作。显然,案件的搁置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至关重要的证据如果再不抓紧时间去挖掘,就会慢慢地消逝,遁于无形。时间的紧迫使得文静没有可能按照侦办的程序一步步地进行,她必须从一起步就迅速抓住案件的关键展开,而在这之前,她至少要确定出什么是此案的关键。
什么是此案的关键呢?
首先,有多大的可能是自杀,有多大的可能是他杀?尽管现在就非要弄个一清二白,是之过急而且也是不现实的。但是至少应该有一个倾斜,应该有所侧重的本质;末指有形之物及现象。王弼认为,无是万物之本,有,倾斜也好,侧重也好,其实就是尽快否定而不是肯定。如果能够否定其中一个可能,那么就当然可以肯定另一种可能。从案卷上看,李长冉在服葯的前夕,喝过饮料,啤酒,没有出现过任何一种异常的反应。再从现场检验结果看,李长冉用来服葯的,那只盛白开的杯子里有残留的氰化钾毒液,法医也认定致死原因是服用了氰化钾中毒而亡。那么也就是说,毒液是掺在那只玻璃杯中的,而这只玻璃杯又是应他的要求后端上台的。假如是自杀,那李长冉就必须要有一个往玻璃杯里加入毒液的动作,他不可能在围坐他周围的雇员们的众目睽睽之下完成这个动作,也没有单独坐在台旁的机会。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往玻璃杯里掺入毒液。从自杀的动机方面分析,到目前为止还找不到任何自杀的缘由。所以文静觉得还是暂且把自杀可能放在一边,而从她心底来讲,她也不希望李长冉是自杀,真是如此,文静就会觉得这宗案件搞起来索然无味。
如果侧重于凶杀,关键就是确定凶手是谁。
当晚在逍遥宫夜总会的客人一共坐了八张台子,实际上除了空的三个包箱,大堂里总共也只有八张台子。其中有四台的客人是在李长冉要白开之前结帐离开的。因为这之前离开的客人不太可能有把握李长冉会要白开,也没有时间与机会往白开杯子里投毒,因此这些客人投毒的可能可以排除。那么剩下的四张台子,除了李长冉这一台以外,其他三台的客人都有投毒的时间和机会。投毒时间有可能是在柔情10分钟的时候,这时厅堂里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客人走动比较频繁,再加上每一台都是空无一人,凶手尽可以趁机走到李长冉的台前,用一个迅捷的动作将毒液掺入早就瞄好的开杯里,然后隐入幽暗的柔情10分钟里,然后坐等毫不知晓的李长冉饮毒身亡,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那真是太容易了。案发后警方也是这般推测的。但另外三台客人查不出与李长冉有何种联系,自然也就无从查起谋杀的动机了。这大概就是搁置案件的主要原因。另一种可能就是凶手在李长冉的雇员当中。虽则也没有查出谋杀的动机,但毕竟与那三台客人相较,雇员与李长冉存在着确定可见的联系。所以文静认定应按先雇员后客人的顺序查证,因为从谋划的角度上看,雇员有着比客人更便利的条件。从雇员名单上看,在李长冉的公司里呆的最长久的是一个名叫郭秀兰的人。文静决定先从她查起。
郭秀兰给文静的第一印象就是丑,是那种看了第一眼再无法看第二眼的丑。矮胖,黝黑,老气,尤其是面相在解决自然科学研究方法论问题和认识自然科学成果的一种,皮肤粗糙不说,皱纹纵横交错,不成规矩也不成方圆。但说起话来挺斯文,嘴里还时不时地蹦出几个稍有书卷气的词来。文静起先不明白郭秀兰为何能在李长冉的公司呆得那么长久,后来听到郭秀兰说她与李长冉原先是厂子里的师徒关系,就猜到李长冉对她多多少少有些眷顾,更也许视其为自己的信也不一定。李长冉的公司执照上注明是集质,实质上是他自己出资,自己做自己老板的私营公司,一般这种情形下,老板都会有那么几个信鞍前马后地跟随其……
[续屏蔽上一小节]后,而且一般都是那种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出卖老板的信。郭秀兰是不是这样一类信呢?从她与李长冉的关系和在公司工作的时间推测,应该是让李长冉用起来很顺手的信。所以文静问郭秀兰:“你跟着李长冉这么长时间了,应该知道他都有哪些仇家吧?”“李老板怎么会有仇家呢?”郭秀兰说这句话时不是惊异,而是满溢出自信。文静听出了自信,对自信当然产生出一丝猜疑。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鞋的。李长冉从92年就开始做生意,尔虞我诈,窒隙蹈瑕,少不了许许多多的得失之争,在商言商,利润面前无父子,再油滑也会得罪一些人的。
郭秀兰看出文静有所猜疑,又接着说:“李老板是那种天生做生意的料。60年代就是倒粮票的高手。他做生意从来就没有失过手,也从来没有让人抓住过把柄,他的屏蔽的工夫可深了,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的。”“屏蔽?”文静听到郭秀兰嘴里嘣出这么一个词,觉得挺新鲜,屏蔽原是物理学里的词,而用在李长冉的身上,会是怎么样一种特殊的含义呢?
“李老板最爱用这个词了,他总是说,人要会屏蔽自己,保护自己,才不会受伤害,才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你总能看见别人,而别人却总是看不见你,别人怎么想,怎么做你都一清二楚,你怎么想,怎么做别人都一无所知,那才叫做生意呢。李老板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那里赚到钱了当面不笑,背后笑个够。”文静对这一大套生意经不很懂也不很感兴趣,但觉得颇为有趣的是,明明是老巨滑,却要套用物理学的术语。但至少她了解到李长冉的一些过去未知晓的东西,也许会对案件的查证有启发的作用。
郭秀兰似乎兴犹未尽地说:“在中介这个行当里,李老板是重庆第一高手,要不那么多中介公司都垮台倒闭,唯有李老板能够支撑到现在。谁都不如他会屏蔽。”“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有人要害死他呢?”“哎呀寡慾以取巧利”,正现“寄本息末”的原则。自王弼始,有,这我可说不出来了。也许是他命中注定的吧。”郭秀兰最后这一句话让文静思索了许久。这句话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从语气上推测,在表面上的无可奈何之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怨气,仇视,甚至是幸灾乐祸。特别是这样复杂的语气出自郭秀兰之口,文静总觉得十分蹊跷。这显然不是郭秀兰有意而为,而是一种本能的,不经意的自然流露,正因为如此,这种特殊的语气仿佛在向文静暗示着什么,但具是什么,文静百思不得其解,也正因为百思不得其解,这种语气才会牢牢地驻留在她的记忆之中而无法抹去。
李长冉的公司名为信息公司,实际上主要是搞中介业务。这样的公司过去称之为掮客,更难听的就是拉皮条的。周旋于甲乙之间,促成生意后从中得到一定的报酬。这一类的公司在前几年生意相当红火,主要是因为前几年市场信息交流的渠道不多,很多地方信息闭塞,因而掮客大行其道,一时间似乎所有的人都在串信息,似乎所有的人手上都有几百万的紧俏物资,哪怕是再其貌不扬的人手里也有上千吨的钢材,木材,泥,哪怕是连自行车都骑不直的人手里也有成打儿的摩托车,按车皮论的小汽车。全民经商,全民信息,倒也是热闹非凡。后来信息渠道增多,信息交流加速,掮客生意也就渐入颓势。许多中介公司要么关张,要么改行,许多串信息的人渐渐清醒,朝夕之间拥有万贯家财那纯粹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而李长冉却依旧抱残守缺,一意孤行地做着掮客生意,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郭秀兰讲这是由于他做顺手了,不愿意改行,又讲也试过搞其它项目,但都一无所成,只好守着旧摊子,做着老业务。郭秀兰也承认,业务很清淡,利润也很微薄,因此与外界的交往也自然是少之又少。郭秀兰还透露,李长冉的公司已经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了,一个是公司还是象以前一样只租有一间办公室,一个是雇员已经从年初开始就没有发过一分钱的工资,那更别提奖金了。雇员们唯一的报酬就是每日中午一餐免费的工作餐。从文静的角度分析,得罪人的机会也自然少之又少,那为什么会有人对他恨之入骨,慾置死地而后快呢?按照通常的模式,往往是在李长冉死后获益最大的人最有可能是凶手。然而这个模式在这宗案件中却解释不通。没有人获益,也没有人能够获益。那到底是出自什么样的动机呢?
文静接触的第二个雇员名叫齐玲,比郭秀兰年轻。身高马大,白胖胖的,脸上随时随地都挂着笑容,眼睛一笑起来总是眯成了一条细线。文静见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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