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一九六八年夏末秋初的一天,在地毯上铺开被单、棉絮,做被子,作入冬的准备。我在一旁帮助。这是一大红底上撒着几朵黄花的被面,很有喜气。我和一边穿针引线,一边闲扯。这时爸爸走进来说:“你们在做什么呢?就听见你们嘴巴子说个不停。”我仰着头对爸爸说:“爸爸,你看这被面好看不好看?”爸爸不经意地看一眼被子,说:“说好看不?说好看就是好看。”——自弟弟两次无故被抓之后,常常唉声叹气地不高兴,所以爸爸有时特意逗一逗。笑笑说:“好看。”爸爸站在一旁,目光随着抽针引线的手一起一落。我忍不住笑着说:“爸爸,这是特意为你俩做的。”我故意把话头打住。爸爸摇了摇头:“我们?盖这么红的被子做什么!”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你们的结婚纪念——银婚纪念呀!”爸爸双手叉腰,哈哈地笑着,转身走了。的脸上也漾开了笑纹,但很快敛住,转了话题:“良翚,听说外边又传要广泛抄家了,你想想看,我们家里还有什么不值得留的东西吗?”
当时,哥哥在外地工作,弟弟第二次被关押着,家里只有爸爸、和我。此外,就是几位工作人员了。不消说,工作人员也受到当时社会思的影响。其中一位思想颇为“革命”的同志,自调到别工作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坐一坐了。而其他在爸爸身边工作过的同志,只要有空闲,常常到我们家来转一转、看一看的。这位“革命”同志为了显示他的“革命”精神,曾和爸爸闹了一架。那是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四个伟大”正脍炙人口的时候,我们家挂的一幅毛主席像下,也出现了林彪手迹的“四个伟大”。那“四个伟大”十六个字刚刚写好挂上去的那天,傍晚爸爸领我在前院散步(“文革”开始后我们就只在小院子里散步了),看到影壁上初挂起来的“四个伟大”,爸爸就对那位同志说:“这个,我看‘导师’就可以了。‘伟大导师’就已经包涵了其它‘三个伟大’的意思。我们称马克思、恩格斯也只是称‘导师’嘛……”我觉得爸爸说得有道理,所以也点头附和。这可激怒了那位“革命”同志,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捍卫”的话。爸爸试图说服他,但他以粗大的声音压倒了爸爸。爸爸也激动了,断然说:“用一个‘伟大导师’就好了,如果有人来诘问,就说是我讲的!”后来事实证明,“四个伟大”的提法受到了毛主席的批评。当然,毛主席不一定知道爸爸与这位“革命”同志争吵的事,但我想,倒是验证了“条条道路通罗马”的格言。
重新提出外间关于抄家的传闻,引起了我的警觉。我想到了爸爸在共合作时期那几张照片,就说:“那些有民旗的照片可能碍眼吧?”抬头看了看我一……
[续忆我的爸爸董必武上一小节]本正经的脸,喃喃地说:“那是历史呐……”我嗔怒了:“嘿,要是承认历史,内哪里还有那么多的叛徒、特务呀?!”叹了口气,折叠好被子,收拾好针线。随后,便到房里把相本抱了出来。我和便又坐在地毯上,翻查起照片来,并且一下子就把“嫌疑犯”搜到了。爸爸这时甩着胳臂走了过来,指着捡出来的照片问:“找这些照片干什么?”我仰视着爸爸,说:“烧呗。听说又要抄家啦,这几张照片可能会被误会呢!”爸爸冷冷一笑,说:“这千真万确是历史啊!”我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开,又慢慢收拢,艰难地“开导”爸爸:“难道为了几张老照片让人家打倒,还牵连照片上的人吗?!”爸爸抖了抖肩膀,冷冷一笑说:“照片上还有主席呐!”顿了顿,又说:“好,烧就烧吧。照片本来是为着留念的,既然不需要留念了,留它何用……”爸爸走开了,我却有些凄然。催促我说:“快去烧吧。看到烧完了再走。”我走到锅炉房,打开炉门,把照片扔进了火里。照片在炉火中卷曲,发黑,燃烧。我又用捅条把纸灰挑开来,纸灰便翻飞着、升腾着。有的纸灰落在炉边发黑的地方,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似乎又获得了生命,“涅槃”了。我也因此获得了一种安全感,为爸爸,为,也为照片上的不知名的人……
这件事已过去十多个年头了。按道理,应该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把它忘却了。但是不然,我内心感到不安。尤其是打倒“四人帮”后,我格外觉得自己目光短浅。我做了一件懊悔莫及的事!
五、弟弟下乡
一九六八年十月上旬的一个黄昏时分,弟弟从监狱里疲惫地回来了。我把他从门口接进来,在过厅见到他。弟弟对的激动和我的欣喜显出意外的冷淡,他把东西放在过厅角落,就匆匆忙忙地踏进爸爸的办公室,站在爸爸的躺椅前叫了声“爸爸”,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爸爸放下手头的文件,意外地瞪大眼上下端详着他。过了好大一会,爸爸才指着对面的沙发,含着一丝苦涩的微笑说:“回来了?!坐吧。”弟弟不做声,走到沙发那里坐下来。爸爸站起来,在屋里慢慢地走了个来回。后来爸爸站在弟弟的面前,严峻地问:“究竟为什么抓你呢?”弟弟倏地站起来,惊愕地直视着爸爸:“怎么,你不知道?!”爸爸显然奇怪弟弟的反问,说:“我怎么会知道?”弟弟感到不可名状的委屈,泪顺着面颊流下来,他像小时那样,用手掌在嘴角抹了一下,抽噎着说:“我一直在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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