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物纪实 - 忆我的爸爸董必武

作者:【中国人物纪实】 【14,418】字 目 录

,我犯了什么罪?直到放我时,他们才说:‘回去问你的爸爸。’我还以为你知道,结果你也不知道!”爸爸无言地望着眼前的小儿子久久说不出话来。他双手叉在后腰上,然后慢慢转过身,仰起头,看着南窗外黑的夜空。夜啊,真黑!

每一次回忆起这个夜,都不由得使我想起爸爸在“文化大革命”中不止一次地跟我讲过的一句话:“灯台下最黑。”是啊,光明和黑暗的存在本是客观的、辩证的,灯给空间带来了光明,可是灯台下却是永远照不到的死角;地球转过了光明的一定角度,人们就只能看到黑夜。

此后,弟弟深居简出,除了去会会未婚妻,便在家里抱抱外甥女,听听老是听不完的“样板戏”。他一听《红灯记》里李玉和的“儿要把牢底来坐穿……”就忍不住伏在收音机上任泪流个畅快。今天想起来,还使我心头隐隐发痛。他心中的郁闷不想去告诉爸爸,怕增加两老的精神负担。我虽想了解,又怕勾引起他的伤心事。所以,对他狱中的事,他不提起,我们也很少谈及。记得一天,他又来到西屋,坐在收音机旁听戏,抽着烟。我印象中,好像他会抽烟还是这次被捕后留下的“后遗症”。弟弟抽完一支,刚刚烧起新的一支,爸爸踱了过来,弟弟神不安地站起来,用食指和拇指把烟捏在手心里,垂着臂,尴尬地望着爸爸。爸爸瞟了弟弟一眼,注意到弟弟右手后袅袅升起的一缕淡蓝的烟雾,淡淡一笑,往前走了两步,站住说:“你抽嘛。”然后像没事似地走过来,弯腰看我怀里的孩子,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就挺直腰,脚步有些蹒跚地走了。我分明听见爸爸在走出几步远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感到爸爸也很郁闷啊!

我们全家人都知道爸爸不抽烟,也不喜欢年轻人抽烟;我们家的人也都知道爸爸和他的一个堂弟关于抽烟的故事。那还是爸爸青年时,在家乡,有一天他和一个叫贤之的堂弟碰见了,便站住,叫住贤之,询问他的学业。爸爸很小就勤于学习,也非常懂事,深得长辈们的钟爱,在堂兄弟中也很有威望。贤之正在抽烟,见爸爸来了,就把烟笼在袖筒里,爸爸和他聊着,烟也在他袖筒里炙着手。爸爸走了,他的手心里却起了个大烙泡哩!

弟弟在家里一边休息,一边打听中学给他安排工作的事。爸爸的想法是安排什么就干什么;则希望弟弟干些力能胜任的工作,因为弟弟在狱中受刑,把他的腰和手腕都搞伤了。

我曾问过弟弟,为什么给他受刑?弟弟苦笑着说:“狱中四壁光溜溜的,我又是单号,更觉得没有意思。狱里也没有笔,每天给我发的草纸用不完,我就藏起来。一天我拿草纸撕着玩,想撕个主席的像,也可以贴在墙上了。撕了撕,”他回忆着,“嘿!还真像!我用吃饭有意剩下的渣子把像粘贴在墙上。”说到这里,他得意地笑了。他抽了口烟,又说:“结果,那帮狱卒就给我压杠子,拧我的手腕,要我低头,弯腰。说我要把毛主席也关在监狱里!”在那个近乎宗教狂的历史逆流里,亵渎人的尊严是常见的,何况这件事发生在监狱里呢!我见到过小学生因为打架,撕了别人的语录本而成为小反革命的;也见到不慎倒置了画像而成为现行反革命分子的。从这点来说,弟弟受刑当然是不能避免的。

我的女儿出世很久都没有起名字,连个小名也没有。爸爸叫她“小毛”,叫她“小胖”,后来才随了,叫她“胖胖”。记得弟弟出狱后的一天,爸爸抱着小毛在过厅晒太阳,弟弟在旁边陪着,小家伙又尿了片子,爸爸、弟弟乱了手脚,赶快叫我给小家伙换洗。弟弟佯怒地用食指点着小家伙的前额说:“你呀,你呀!事儿真多。全家都为你忙。”然后弟弟故意把拳头举过头顶喊:“打倒毛毛!”没等弟弟闭上嘴,爸爸立即哼住了他。我立即明白:爸爸啊爸爸,你的忠诚已经到了避忌讳的程度了!我于是笑着给弟弟递了个眼神,叫他不要再说……

弟弟原来所在的学校是北京市六中,学校没能安排他力可以适应的劳动地方。这时毛主席关于“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

[续忆我的爸爸董必武上一小节]的”的号召,再次宣传开了。爸爸和经过好几天的认真考虑,决定送弟弟到农村去。爸爸所以这样决定,除了响应号召,也考虑到弟弟两次原因不明的被囚,认为弟弟与其留在城市提心吊胆地工作,还不如到农村踏踏实实地参加生产劳动,为社会增加些物质财富;而且,爸爸相信到农村参加生产,劳动锻炼,不仅可以改造他的非无产阶级的思想意识,还可以通过生产劳动,让组织重新了解、认识他。

弟弟到哪里的农村去呢?一时成为家里关心的问题。去湖北红安县吧,虽是老家,但弟弟从未回去过。人都爱自己的老家,所以,觉得山清秀的川北山区的舅舅家,会比丘陵起伏的红安县强。姥姥家也是“老家”嘛!……思前想后,这两个地方离北京都太远;在地点上,也要考虑到爸爸、的年岁和身……过了好几天,云云带来个消息,说她父的一个老部下早已复员在河北省晋县务农了。一听喜出望外,这倒是个不近不远的好距离!爸爸只要同意,他也没有意见,就担心晋县不收。好在那时候时兴“投靠友”,经过通信,就顺利地定下来了。接着,下乡的准备工作紧张地进行开了。这时弟弟提出结了婚再走。爸爸想到为了他俩下乡后住宿方便和互相照顾,也同意了,尽管爸爸和向来是主张晚婚的。

一九六九年四月初的一天,弟弟结婚。我记得,那天是爸爸非常愉快的一天。那天的晚饭,爸爸、请全在自己身边工作的人员一起来喝喜酒。酒杯上下,笑声不断。有人提议新郎新娘去向爸爸敬酒,新婚夫妇就端着酒杯绕过桌子,走到在北面坐的爸爸身边;爸爸刚要举杯和新人碰杯,又有人喊:“不行,不行!先鞠躬!”于是,一对新人向爸爸深深地鞠了一大躬,爸爸一边放下酒杯,一边“好、好”地笑应着。一个声音又飘过来:“再鞠躬!”一对新人又乖乖地再鞠躬。爸爸双手扶桌,微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满脸通红,连前额也红了。一看,连忙阻止了哄闹,拉着一对新人和爸爸碰杯。爸爸呷了一小口,便没有再喝,他只有一杯白酒的量。从我懂事起,就记不得爸爸喝酒喝够量的事,更少酒醉过,只听说过爸爸有一次喝醉酒睡觉的事。

弟弟婚后不久,爸爸就催他们下乡。弟弟提出过了“五·一”节再走,意思是过了节,也度了蜜月,但爸爸不同意。我为弟弟去找爸爸说情,爸爸就说:“为什么要在城里过蜜月?不过蜜月,婚后生活就不好?!我就不相信!过了‘五·一’,还有‘十·一’!农民的‘五·一’一辈子都在农村过的;人家能过一辈子,你们就怕多过一个?”爸爸淡淡一笑,又说:“既然下决心到农村去,就要有决心说走就走。不要拖!不能拖!”说到后面时,爸爸右手自上而下地迅速有力地一划。我感到爸爸下的决心是大的,比的大,比弟弟的也大。

弟弟婚后第二天,力理从部队复员回来了。由他代表爸爸送弟弟和弟媳到晋县农村安家。从此,弟弟夫妇踏上了自立的人生道路。

头一年,弟弟和弟媳在农村干得很努力,也很吃力,年终决算时有七角钱结余。听了,用手绢搌搌眼角的泪,爸爸听了却嘿嘿地笑,连声说:“这是刚刚开始嘛!”

的确只是开始。自那以后几年间,弟弟的经济情况好转了,他也以他的努力肯干,得到生产队和支部的称赞;支部要发展他入的消息传到了家里,爸爸坚决反对,他认为;良翮下去才两年,时间还太短,还应再过一段时间,要看看,考察考察;还有就是良翮两次被囚,原因还不明,要弄清楚了才能吸收入。他说了这些意见,提请生产队支部考虑。随后,生产队支部经过向北京市公安局了解,得到了有关证明材料之后,通过了良翮的入申请。爸爸知道这个消息后,高兴之余又有些忧虑——这是我从爸爸的表情上感觉到的,我当时还不是员,许多事爸爸不说,我也不问。也许,他的一些忧虑,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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