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吗?”
张善琨摇着头笑了。
“你也把事情说绝对了。有几个日本朋友的,就是汉吗?我看也未必。反过来说,一个日本人也不认识而做了汉的,还少吗?我看是论心不论迹,各人心里有数就好。”
先生也笑了,但马上又敛起笑容说;
“如今难当头,全老百姓都在吃着日本人的苦,不论是谁,对跟日本人有来往的人可没有好印象。”
“这就是专从迹上论事了!”张善琨说,“日本人当中,坏的是很多,那都是侵略者;可也有好的。我说一个人,你看看他的所做所为,所识所见,你能说他不好?”
“谁?”先生勉强地问。
“芥川龙之介。”
先生好像在想着此人是谁。
“一位日本作家。”
先生“哦”了一声,就向桌上取烟,递给张善琨一支,也自取一支燃上,显示出对张善琨提出的话题不感兴趣。
“芥川龙之介还说起过你呢!”
“说我?”
“芥川对中,对京戏,对你,都有很深的了解,他把你看得比萧伯纳还要高。”
“这是从何说起?”
“他在一篇题为《看〈虹霓关〉》的文章中说:不是男人捉女人,而是女人捉男人。——萧伯纳在《人和超人》里曾把这个事实戏剧化了。然而把这个戏剧化了的并不是从萧伯纳开始。我看了梅兰芳的《虹霓关》,才知道中已经有注意……
[续最精彩的表演上一小节]到这种事实的戏剧家。”
这倒引起了先生的注意,不过他自谦道:
“《虹霓关》也不是我创始的。”
“可你的演出使它放射出辉煌的奇彩,让外的艺术家也为之瞩目了。”张善琨饶有兴味地继续说下去,“芥川还说,不仅如此,除《虹霓关》外,《董家山》中的女主角金莲,《穆柯寨》中的女主角桂英,《双锁山》中的女主角金定,《马上缘》中的女主角梨花,都是运用孙武兵法和使用剑戟来捉男人的女豪杰。”
“他倒是听过不少京戏!”先生赞道。
“可贵的不在他听的多少,而在见地。”张善琨看出谈话的效果,便进一步说,“胡适虽是中人,可他说,除了《四进士》,他对全部京剧的价值都想加以否定。芥川不以他为然,指出:‘这些京剧至少都是富有哲学的。哲学家的胡适先生在这个价值面前,难道不应该把他的雷霆之怒稍微平息一下吗?’——怎么样?他虽是日本人,说是知音,不算过谀吧?”
“这是他的原话吗?”先生有些感动地问,好像唯恐芥川并没有谈得这样深。
“当然。改天我把他那篇《看〈虹霓关〉》的原文寄给你看就是。”
话说到这里,张善琨就若有所思地大口吸了两口烟,用惋惜的口气说:
“可惜芥川十五年前就已经死去了。”
先生微微一怔,也叹惜道;
“他年纪不一定很大吧?”
“只活了三十五岁。”
先生感慨地吐了一口长气,便忿然说:
“如今遍中都是日本强盗,哪见过你说的这种日本人!”
张善琨依然是那副厚貌深情的样子,对先生的话不置可否,略为踌躇了一下,才说:
“现在就有一个日本的文化人,不敢说能比上芥川龙之介,也有点差不多。”
先生面对着他,不大相信地盯了一会。
“川喜多长政——你不会不知道吧?”
听到这个名字,先生露出一丝警戒的神。
“就是那个办中华电影公司的日本人?”
张善琨点点头。
“你了解他的为人吗?”
先生白了他一眼:
“那还用了解吗!”
“梅先生,你又先入为主了。”
“是吗?”先生没有掩饰他的愠怒。
“他就是一位芥川龙之介式的文化人。在某种意义上说,他算是中人的一位朋友。”
先生没有应声,但张善琨看出了他那深层的鄙夷,却装作全不在意的样子,接下去说:
“让我先来报一报他的‘家门’吧。”
他见先生并没有明显地表示不想听,就小心谨慎地措着辞说:
“他的父,就是前清末年来我们中为保定军官学校担任作战学教官的川喜多大治郎。在这位陆军大学出身的优秀军人的头脑里,并没有装着像萤火虫幼虫吃蜗牛一样的(这也是芥川的比喻)以日本帝为首的列强们的对华态度,而是真心想为中培养一批军事人材,甚至想长期留在中,不再回日本去。这当然与日本帝的意图发生了矛盾,结果就给日本宪兵们干掉了。”
张善现见先生在认真地听着,还皱了一皱眉,便又说:
“那时他的儿子川喜多长政刚满五岁。后来他到中了解他父死亡的真相,还得到过我政府的接待。也许他是从父那里接受了对于中的感情,竟留在北京大学里做起留学生来了。”
“可我听说他是从欧洲留学回来的。”先生说。
“不错。他是曾留学德,不过那是后来的事。”张善琨解释道。“回到日本以后,就从事进口欧洲影片的工作。”
先生听到这里,笑了一笑:
“可是现在他在中。”
“这正是他像他父的地方。”张善琨又一次庄重了脸说,“因为他在际电影事业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又熟悉内外影界情况,精通中、英、德、法多种语言,就成了日本电影界中不可多得的人材,所以日本军部准备在上海建立电影公司时,日本电影界的首脑人物一致推荐他,--他就是这样到中来的。”
“他为什么不拒绝?”
“他认为,他若不来,还会有别人来。若是换一个对中日关系的看法完全跟日本帝一致的人来,只管照军方的意图行事,你想想那会有怎样的后果?所以在获准‘军部对会社的运营不加干涉,一切委任于川喜多’的附加条件后,他就接受了任命。不过日本军部也不是全没有猜疑,为他一直不肯替派遣军拍宣传的片子,就有人提出要考察他的居心,一度风传要像对付他父一样去对付他呢。”
“要暗杀他?”
张善琨点点头。
“所以说他像他的父嘛。可是他说,他听到暗杀的流言时,并不为自己悲哀,只是想到父子两代人会走上同一条道路而暗暗称奇。”
“他倒是一个奇人!”先生半信半疑地说。
“他确实有点与众不同。”
“有能让人信服的原因吗?”
“无非是要对得住自己的信念罢了。也许他的父就是他心中的一个偶像。梅先生,不管你信不信,他确实是个对中和中人有深刻理解的有识之士啊。我没有跑到重庆去,就因为有这个人,在上海拍片可以不用为日方宣传,甚至可以拍一点宣扬爱之心的《万世流芳》之类,颂扬颂扬我们那敢和洋人争个胜负的禁烟英雄。--梅先生,你总可以理解一二吧!”
先生笑了一笑,没有回答。张善琨说的真假姑且不论,但他总不能就为了要说出这些话而专程从上海赶到这里来吧?真正的意图究竟何在呢?在沉吟与猜测中,便又到香烟筒里去取了一支烟。
识趣的张善琨忙划了一根火柴,帮先生点上,然后就摊牌似地说道:
“梅先生,你当然远胜过师旷之聪,听了我这蹩脚的‘弦歌’,不会猜不出在下的一点‘雅意’来吧?”
先生这次是真地警觉了,他蓦地转过脸,用质问的眼光对着他认为是说客的这个人。
“按说这不是我的意愿,老朋友了,说出来,不会不谅解吧!”张善琨说到这里;稍微为难了一下,就横下一条心,避开先生的目光,说出下面的话来:“日本军方看出战局对他们越来越不利,占领区的民心越来越不好收拾,单靠宪兵队的枪弹和刺刀已经不能奏效,所以军报道部想出了一些新的对策,其中之一,就是请你到上海去演出,让老百姓从你梅先生的登台,想到日本军武运的不衰。这一着一经确定,接着就确定了让谁出面的人选;川喜多长政是比较为中人信任的日本人,自然这事就非他莫属了。川喜多知道我们是有渊源的朋友,所以一定要拉了我同来……”
先生的脸早已变得煞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从门口可以望见的那一线青天,手里的半截香烟被他狠……
[续最精彩的表演上一小节]狠地一捻,带着余烟投掷在玲珑剔透的烟灰缸中。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多少年的老朋友了,还能连这一点都想不到?”张善琨用带点委屈的声调说,“我也不希望你答应--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你也应该相信我会有此心。不过总得想一个妥善的法子对付过这一步去吧。日本人长不了,可你现在还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不用说上海,就是香港,在你的周围,明里暗里,哪里没有他们的人……”
“我还有一死呢!”先生凛然地叫道。
“当然。”张善琨也正说,“这一点我不怀疑。当信念面临威胁时,不惜以生命殉之,对于你梅先生来说,这不难做到。不过只要有别的法子对付--”说到这里,他沉吟了一下,然后说,“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将来有一天,人还要看你的表演呢,你就不想等到那一天吗?”
“那--你想要我怎样?”先生一面问着,一面就考虑到对策上去。
张善琨但笑不言,半晌才说:
“梅郎梅郎,计议从长--作为一位表演大师,我相信你会置得宜的。”
先生审视着他那深不可测的眼神,良久,终于把头微颔了一下。
张善琨以会心的微笑回答着,也轻轻地点着头,顺手拿起帽子,站了起来,走到先生的身边说:
“梅先生,今天我来,纯系私人拜访,用意你自然明白,跟我此行的任务无关。大约一两日内,日本朋友就会来麻烦你,请好自为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推开镂花纱门走出去了。
在香港中饭店二楼的一间精雅的餐室里,穿着浅西装、保持着学者风度的川喜多长政与张善琨,在整肃的餐桌前虚左恭候嘉宾。他们时而低谈几句什么,时而交换一下眼神,静听着从门外楼梯下可能传上来的皮鞋的响声。
约定的时间到了。
侍者上来通报:梅兰芳先生已经在饭店门前下车。
川喜多慌忙站起来,丢给张善琨一个关照的眼,便走出餐室门外,目不转睛地盯着楼梯口。下面响起了一声:“楼上请!”就听见轻微但却分明的有人走上楼梯的声音。
张善琨也跟着出来,站在川喜多身边。
川喜多是得睹过梅先生风采的,他甚至感到先生便装时的气度比在舞台上更有魅力。他看过先生演出的《黛玉葬花》和《太真外传》。自然,自古以来就没有产生过赢得世间所有人同声赞赏的艺术。莎士比亚名盖全球,但托翁就不捧场;杜甫世称诗圣,被郭沫若说得一无是。梅先生几乎赢得举世的称誉,而鲁迅先生在杂文中时有微词。不过依川喜多观艺多矣的行家的眼光来看,先生的黛玉形象并不像鲁迅形容的那样不合人意,而先生的太真形象则简直足以把所有的观众征服。作为先生竞选四大名旦时的代表名剧《太真外传》,无论从其清新优美的唱腔,妙曼典雅的舞蹈,光艳绝俗的扮相,响遏行云的歌喉诸方面衡量,都已经把京剧表演艺术推向绚烂的极致。至于他在台下,诸如“器宇轩昂”、“风度翩翩”等所有常用的形容仪表之美的词句,在表现他的风貌时都显得冗弱无力,以至让人不得不求助于中古代善于状人风仪的名著《世说新语》。先生也正如这部典雅的古书中写到美丈夫时所形容的那样: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辞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川喜多还没有机会瞻仰过梅郎的醉态。今日他会醉吗?但愿如此。真的会有玉山倾倒的美致么?--川喜多想到这里,便有点进入神驰的境界。
此刻,楼梯下段出现了一个老人的伛偻身影,正步履艰难地一级级走上楼来。
这是梅兰芳。
然而又哪儿像梅兰芳!
川喜多暗暗吃惊:那弯拱的腰背,僵硬的脚,黧黑的面目,蓬乱的髭须,板滞的眼光,迟缓的行动,再加上一开口就让人感到力竭声嘶的嗓音——这哪儿是在千万人心目中傀然铸就的那位艺术之神的风姿!
然而他确是梅兰芳。
正像先生演出的《玉堂春》中所说的一样:“眼前若有公子在,骨换胎也认得清。”眼前这个不忍目睹的衰老败残的形象,虽已有判若两人的剧变,但尚未达到骨换胎的程度,所以具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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