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吃了两块,白杨店的冷凉粉喝了三盘,我又不是牛,只管问嘴里吃喝!”
偏不巧,这时候哨子响了。是剧团全人员集全。那时候,剧团无论作什么,第一件事就是吹哨子集合。集合的房子就在隔壁,听得见男女演员们开心的笑闹声。
俊芳匆匆地告诉他:“那你休息,我要去排戏了。”说着便身影儿一闪,从他贾平凹的眼睛里消失了。
平凹如坐针毡,却又呆若木。他听见那边女演员们的咯咯笑声,也听见俊芳抗拒她们搔逗的快乐声。他听见她们说他的名字,他听见她给她们说:“他买了一条裤子,花格的,西安正时兴,可我觉得太艳,穿不出来……”
听到此,平凹几乎恨得咬牙切齿了,他一把抓过那铁饼一样的坨坨馍,大牙一咬,便啃下一口。馍在口里干涩涩地嚼,筷子却在手里打颤了。
他正在愤怒而痛苦地撑着,门“哗”一声被掀开,一群女子洪一般涌了进来,她们可不管你这啃干馍的人脸上是“平”还是“凹”,齐茬茬挤到前去,将那花格裤争着在自己身上比试。不知俊芳说了句什么,这些人便“让给我”、“让给我”地齐一叫嚷起来。又不知俊芳说了句什么,她们都风一样旋了出去。
平凹斜了一眼,他的花格裤已不见了,唯俊芳冲她傻笑,很得意的样子。
一瞬间,聪明的俊芳便明白自己惹了什么祸。她歉笑着过来,快速地倒一杯开,放了两匙白砂糖,双手捧着,还要给他作什么解释——
“砰”一声,愤怒的平凹挥胳膊朝俊芳一拨拉,俊芳仰面倒在上,一杯糖浇了自己一身。
俊芳一翻身,将头埋到裤垛里,她身子抽搐着,被子里发出很沉重的哭声……平凹身子一颤,咽下一口气。蓦地,隔壁没了声息,他知道演员们已经出发到排练场去了。这时,他中那口气又翻上来,变作洪涛巨,排山一般朝那埋头呜咽的妻子压了下去:“卖!卖!什么都卖,你咋不连这立柜也卖了?”
俊芳是不能再忍受了,“霍”地坐直身,“唰”地抹了泪,头一甩便冲出门去!
空屋。硬馍。凉菜。
几年来文章满天飞的青年作家,一时陷入了极度的悲伤和迷惘之中。他仰躺在她刚才仰倒过的上。漉漉,粘糊糊,是冰凉的,又饱和着糖分;他翻身看那坨坨馍,冷硬,却又有她手迹的温馨;那酸菜,酸得涩牙,却分明漾着葱末和麻油的幽香……
贾平凹老老实实地吃起坨坨馍就酸菜。他嚼得挺细。他觉得这商州人的家常便饭其实是很香的。他又捡起那只塑料杯,倒了,虔诚地放糖,认真地喝下去。
他默默地痛悔起来,寂寥的剧团大院里,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却找着了那架平素不大启用的老式电话。
“喂!”他摇了把柄,把听筒贴近耳朵:“请挂剧团排练场。”
电话总机那个讲普通话的姑娘态度挺好,她不厌其烦地帮他在排练场找人。人不在。他又叫着小凤。小凤在电话里大声嘲笑他,说怎么几分钟不见就想,说她大概要让他“饿一饿”。贾平凹寻找的结果:俊芳压根儿就没去排练场。
贾平凹像丢了魂儿,无头鬼一般在丹凤的街头游荡。他看人家卖……
[续贾平凹的情感历程上一小节]茄子苗,看人家绽粽子,看人家炒hele……转罢大街又拐进小巷,营百货店逛了又钻私人小铺。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丹凤县的红皮蒜苗在全商州最有名气,一街两行都笼罩着热辣辣的大蒜气。他从路边捡起一根被遗弃的断头蒜,很伤心地攥在手里,咬在嘴里。他的眼泪长长地挂在腮边,他感受到了那辛辣……
蓦然,人头攒动,是一群围观者。他踮起脚尖望。原来是县政府大门口,一个告状的人正跪在地上哭天喊地诉说什么冤枉。贾平凹不是青天大老爷,他无法为那可怜人分解悲痛。他想,让那哭声去撞击县府的大门吧。
平凹刚要抬离开,忽见花衫儿一闪,人缝里有个熟悉的身影。他挤过去,果然是她!他的俊芳,他的妻,他的受了委屈的妻!
她也扭过头来,看见了他。她嘴一张,无声,却露了明眸皓齿。
他赶紧冲她笑,歉意地、诚恳地,可她,静静地平了脸,身腰儿一摆,冷冰冰地带着风走了……
他没有去追她,那样必然自讨无趣。他转到城南去,想到丹江边看沙、看、看柳树,想让江的流动和开阔清爽他抑郁的心。可是,路过一片蒜苗地,竟意外地和守菜园的老汉搭上了腔。他吸老汉的烟,老汉抽他的纸烟;他和老汉脚对脚地坐在庵子的被窝里,听老汉讲龙驹寨(丹凤县城所在地)的人文地理。老汉大约是“秀才”一类的人物,肚里有文墨,谈吐妙语连珠……
平凹窃喜。他觉得和俊芳这一仗是干对了,要不怎么会跑到这蒜苗地里来“探宝”……他想起他向老汉借火的情形。当时路过这庵子,慾吸烟而无火,却瞅见老汉的烟袋。老汉正蹲在地上低头绩麻,他将烟盒递过去,是请老汉吸烟,也是借火的礼节:“借问老者,可有火:?”
“江上有渔火,店家有灯火,山野有篝火,骊山有烽火,官人慾何火?”老汉手不停、头不抬。
平凹的心弦悠儿地弹了一下,想,今日碰一了好玩的对手。他要好好地逗一逗老秀才,让他好好地“酸一酸”。于是,他略一思忖,便字正腔圆地答道:“渔火无烟,灯火少烟,篝火浓烟,烽火狼烟,敬复尊者,借火慾烟!”
老汉先是停了手的动作,接着扬头,起身、眯缝着红红的眼睛,笑而引手:“请,草庐小憩,纸火毛烟——”
他就是这样和他谈起来的。老汉滔滔不绝地讲,平凹听得亢奋起来,问天、问地、问人,他想把龙驹寨人文地理的一切历史和现状都搞明白……
不知不觉间,天近了黄昏。
老汉点燃了如豆的青灯。平凹请求留宿,老汉应允。老汉家人送来饭食,平凹在老汉的推让中喝了一碗洋芋糊汤。老汉习惯早睡早起,将一卷火纸和烟袋递给他,自己老牛一般卧了下去。
平凹吸了一袋烟,心绪儿很是不安。他探头庵窗外,春夜多美好。他想着俊芳肯定还在生他的气。生气要耗掉时间的,他这半天就是在生气中费掉了的。这样想来,心里有了失落感,手便在口袋里摸笔。
老式金星笔摸出来了,几张火纸铺在膝盖上。他弓腰蹲着,被子一样拥着他。
写什么呢?要紧的是把老秀才讲的这些记下来。这是小说的素材,也是纪实的散文。
记罢龙驹寨的山川地形人物,县城街市的民俗风情又在他心里活活地显了生机,他不及呵气,不及调整一下蹲乏了的脚,只顾一气写下去。老秀才均匀地吐纳着菜园的清凉空气,丹江河清粼粼地吟唱着商山夜曲,贾平凹的笔墨如夏洪秋雨般地奔泻下来,一发而不可收。他几乎写了个通夜。
第二天一大早,平凹兴冲冲地去敲俊芳的门,想着经过一夜的沉淀,再浑的女人也会清亮起来。可是,门开了,她仍然冷若冰霜。
他很尴尬地在她身边混了几天,她始终怏怏不乐,提不起一点精神。她对他的存在不置可否。
一直到平凹离开龙驹寨回西安的时候,她都没有很像样地理他。
六平方米的小屋。
一位心理学家来访,提出要为平凹作格分析。平凹觉得新鲜,愉快地答应了。这心理学家属于非学院派的人物,在野的。他列出的表格有许多很荒谬的题目,平凹看得直想发笑。可这心理学家说他是研究了《周易》及《道藏》之后归纳出来的,是属于“全方位观照”。对《周易》平凹略知一二,原版的石书就在西安碑林竖着;可《道藏》他就不懂了,只读过楼观本的《道德经》,那是很深的一种哲学呀!
平凹很快填好了那表格,却不交给心理学家,只一再地问:“是否要拿出去公开发表?”
心理学家一眨眼就估透了他的心思,立即说:“真人不露身,露身非真人。你不求世人闻达,我亦以哗众为耻。”。
平凹无声地笑了,遂将那格心理调查表交与心理学家。
心理学家看那表格,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不曾估计到这瘦瘦的商州后生会有如此的心:
你最爱的女人:电影演员×××
你最爱的男人:我自己。
你最爱的作家:苏东坡。
你最爱的地方:河源。
你惯用的报复方式:以自己的成功让对手惭愧!
这一切指导着他的行动,多少年来一直是这样。不管生活、事业、爱情受了多大的挫折,他从不懊丧、从不恼怒。相反,所有的挫折在他身上只能产生强大的反冲力。像超音速飞机那样,看上去似乎屁里走泄了底气,其实泄掉的只是抵消推进力的那部分。当然,先决条件是机制本身必备高强、高压、高温的内力。
贾平凹正是这样,一旦外在行为受阻,内在的热核必会激烈地反应起来。龙驹寨的尴尬之行正是产生了这样的效果。他一口气写出了五篇小说,誊清了,齐刷刷地摆在面前,算一算时间,总共才用了二十一天。
贾平凹的稿子往哪里投,这两年完全是即兴式的。约稿信雪片般飞来,但他看重朋友交情,却恶那“用着了抱在怀,不用了推下崖”的市侩哲学。他能让绝大多数的约稿者都得到满意,个别太刻薄的他也不会给人家冷酷喝。北京的编辑解婷总结得好,说平凹是你给他板凳他就坐,你撤了板凳他也站得。不像一些青年作家,一旦成名,便山神似的,只能受到尊敬和恭维,受不得半点冷落和粗疏,哪个刊物一旦退了他的大作,便扬言终生不与打交道。平凹的稿,你退了,他不在乎,再要还再给。你上门致歉,他反倒难为得手脚都没放了。
稿子发放出去了,平凹心里稍觉轻松。轻松了的心里,便一漾一漾地浮出了他的俊芳。
他应当去看她。可一连三封信不见回音。托人打听,方知出县演出去了。到底是出了商州,还是在奔往山阳洛南……
[续贾平凹的情感历程上一小节],他一时搞不清楚。这使他心里发毛,刺扎扎地坐卧不安。
还是那个家民耳朵长,他告诉平凹:丹凤县剧团正在洛南县城演出,秦腔《洪湖赤卫队》,可叫座呢!
正当贾平凹激情难捺的时候,有人从洛南县捎来俊芳一信,他打开一看,又高兴得蹦起来!在小屋子蹦了一圈后,却兀自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在上。
俊芳在信中告诉他,她怀孕了,反应挺强烈,苦不堪言,日月难熬,问是否可以终止妊娠?
孽种!上次尴尬的丹凤之行结下的苦果。仅仅那么一次,那是多么不适意的一次啊!
他心疼他的俊芳,却对那小生命的信息充满欢欣。他怎么也呆不下去了,连夜托熟人走后门,去解放门汽车站买了票,第二天一早便搭了去洛南的长途公共车。
可是天公不作美。一过灞桥就是大雨。一路上,车子大雨停、小雨行;碰上两次塌方挡路,撞着一次车祸截车,一路上的磕磕绊绊,停车、等路、搬石头,大小二十八次!三百里路程竟行了十个小时,到洛南县时天已经黑得张嘴看不见牙了。
当县剧院里第一声锣鼓刚刚响起,大幕即将开启的时候,有人到后台朗声传话:“韩俊芳请到门口去!”正好,今晚没有她的角。她疾步赶到剧院大门口,却一时惊得呆了。门口竟站着她的平凹!他浑身淋了精,冻得缩头缩脑、脸乌青,时不时地打着喷嚏。
“走走走,到后台去烤火!”她禁不住心疼起来,伸长胳膊来扶他。
“我替你们安排好了,俊芳离得开就——”冷不丁有人进话来,俊芳定眼看时,方见黑影地里站着宏运。宏运在县文化馆工作,是平凹大学的同学。俊芳责骂宏运:“你个鬼,光知道站黑影儿地里看热闹!把我的人冻成这样,也不说给换件干净裳!”
宏运的嘴也来得:“那样显不出平凹的真切,也显不出你俊芳的贤良。你们快去热吧,我当游狗去了,房子的钥匙平凹拿着。”
他们来到宏运宿舍。平凹从宏运的破棕箱里翻出裳换上。俊芳收拾平凹带来的东西,却不由得连声抱怨:“谁叫你拿这?谁叫你拿这?”多维麦精散了包,雨一淋,成了浆糊;桔子汁、果子露倾斜颠倒,黄的绿的汁液浸出来污了别的物……
只有一条隐格的针织涤纶西裤,女式的,包在塑料袋子里,平平整整的原装原样。俊芳问:“这裤子多少钱?”
“二十六元,别人从上海捎的。”平凹如实回答。
“你……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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