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她所能哼的全部儿歌。她哼得枯了,要平凹作新词儿,平凹便趴到那两扎高的小圆桌上一阵忙碌。接着,俊芳便照着稿子低哼:“噢——噢,牛娃儿不吃草、草,狗娃娃儿也不叫、叫,浅浅儿睡着了、了——”
不及吟完,浅浅又蝎蜇一般弹跳着大哭起来,蹬脚甩胳膊。俊芳生了气,将这团团包裹着的肉卷卷“咚”地丢到被子上,拖着哭腔说不管了。平凹赶紧捡起来,左晃右摇,扭秧歌一般在地上蹦。许是她感觉到了运动的舒适,哭声不那么尖炸了,只发出沉沉的刮风一般的呜呜声。平凹也随着这哭声呜呜着,一时间,箱也振动了,柜也振动了,俊芳也不由得破涕为笑了:“开飞机呀?”
其实这比飞机还难开,有限的面积,兜二尺半径的圈子;有限的空间,站着、蹲着、坐着,都不遂身,姿势的变换引来音调的变换,运动的快慢招致哭腔的强弱……小两口实实是没有办法了!
俊芳说:“你也写一张黄表纸,贴到长坪公路的柳树上去!”
平凹答:“我不去,天皇皇、地皇皇,到明死得硬梆梆,丢人现眼!”
听到这倔倔的诅咒,俊芳也哭了。她双手捂着脸,哭声如出地下,悲凉而哀伤。平凹将“呜呜”着的孩子塞给她,连说:“我写我写。”他极快地写了,但不是那“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他在黄表纸上画着图案,那是两把板斧!
俊芳揉着泪眼,叫平凹把这贴到门扇上,一边一个,说是神是鬼都怕斩,不信这毛鬼神附在我娃身上就砍不下来!双斧把了门,浅浅的哭声变了腔。她吹泡泡儿一样,咕嘟嘟进去,咕嘟嘟出来;虽说闭了眼,嘴却张着,喉咙里的声音疙瘩绳一般扯不尽。
俊芳说:“你睡,我抱着。”
平凹说:“你睡,我抱着。”
俊芳训他说:“崖娃娃呀?我说一句你学一句的?”
平凹不语,转身去桌斗里翻。那里放着他的笔,他的小说。
俊芳恶他:“写!娃这病还不怪你整天写!笔头子尽惹是非,得罪了神神怪怪,这会儿都从稿纸的格子眼里钻出来害我娃!”
平凹没敢动那格子纸,没敢拿那金星笔。他xi xi su su,翻出一张报纸,是1980年1月26日的《人民日报》。他装模作样地看起来,那上面登着他羞于示人的一篇小说《罪证》。他恨自己手气太晦,里边有一叠载有他作品的报刊,为什么偏偏就摸出了这个!当初《人民日报》的人来约稿的时候,三篇现成稿子,人家偏就瞅上了这个,他说这是个毛坯子,可人家说“毛坯子正好”,于是拿去就发表了。朋友们高兴他上了中央报,他却越看这个作品越不像样,心想有机会了一定要重写一篇。
上坐不住了,孩子的哭声拉锯一般扯得俊芳心慌。时间到了凌晨三点,大地上的一切活物都睡到了至酣;而这两口儿,却也苦到了极点。俊芳下了,抱孩子在地上抖,肩膀一耸一耸的,鼻腔出气一喷一喷的:她困了,她累了……
平凹忽然心生奇计,说:“你原地站着不动,看我燎它驴日的!”说着,“嚓”一声划着火柴,点燃那张报纸,急速地绕着俊芳母子兜圈子,俊芳随了他,傻呆呆地任其“降妖驱怪”。
暗红的火焰在平凹手里捉着,他呼呼地跑,将那红火在俊芳身前身后燎……他不知跑了多少圈,报纸是被撕成长条儿烧尽的。
俊芳站得累了,歪歪地斜到上;她怀里的婴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贾平凹很得意,右手“叭儿”地摔了个响指,左手就摸摸索索地去捏那老式的金星笔……
娃娃的颠倒觉是矫正过来了,可俊芳累得大病一场。眼见着,她的明眸暗了,樱紫了,青丝枯了,手背上的肉窝儿也化作了筋筋巴巴的干皱……平凹心疼得刀绞一般。过了春节,只说走呀走呀,走了三次,汽车票退了三次,他舍不得他的俊芳独自受苦,也离不开他初绽笑靥的小浅浅。怎么办?
适此,西安市文联刚刚撑起架子,并且创办了文学月刊《长安》。一帮离开文坛二十多年的老文化人归来了,他们满腔热情,怎奈“不知有汉,何论魏晋”,面对纷乱的文坛,一时竟眼花缭乱了!好在,他们都爱才如命,特别对青年作家,他们作了“网罗”的战略部署。办刊物要有人,要有青年人,要有能写的青年人……于是,贾平凹的名字上了他们的“黑名单”。
当平凹带着满腹的忧虑和愁思回到他的六平方小屋的时候,《长安》编辑部负责人白派来的外交家也赶到了。
谈判很快进入实质。平凹坦率地说:“去,可以。但有条件:解决爱人小孩的进城问题。”来人爽快地答应了。这样,《长安》和平凹兵分两路,分进合击,力争仲夏会师。《长安》编辑部那边,动用了几乎所有成员的一切关系,单那审批俊芳母子进城的报告上,大红印章就按了十多个!平凹这边,连夜找出版社领导,申述自己的具困难并且递交了请调报告。
当时的出版社领导基本上还是通情达理的。他们极客观地研究了平凹的具情况。出版社是个老大单位,几十年沉淀下来的问题堆积成山。住房问题,子女就业问题,调老婆的问题,按年龄、工龄的次序排下来,要解决到他贾平凹,最快也在二十年之后,当然,从工作出发,平凹在出版社干了五年,已经独挡一面;并且平凹当时文名正盛,好歹也是出版社一面旗帜,从这几个方面考虑,这样的青年编辑实在是不该放走的。
可是,大家设身地一想,平凹的困难给谁都一样,终于,出版社放行了,他们……
[续贾平凹的情感历程上一小节]圆满了平凹的家庭,成全了平凹的事业。
那边答应:对于平凹的创作,将提供较多的自由。
灞河岸边的第一垄旱植玉米刚刚拱出地面的时候,韩俊芳母女成了西安市的永久居民,虽然古都仲夏夜的月亮远非凤冠山的清亮、皎洁。韩俊芳将在西安市文联服务部工作。
市文联是个穷单位,编辑部的办公室也是租人家警备区招待所的,没有房给贾平凹这个小家居住,编辑部的同志们个个凄惶。好在平凹心恬淡,俊芳也脾气豁达,他们不愿让领导和同志们为难。小夫妻悄悄商量着土办法……
“城里没有房,咱们住到乡下去,啊?”平凹认真地给他的小浅浅说。
小浅浅笑了,俊芳也笑了……
在文友张敏的帮助下,小两口在西安北郊的方新村租了两间土屋,外间做饭、里间住人,第一夜,贾平凹怎么也睡不着,耳朵里总是空空的少了什么流动。子夜,安顿了女儿,抚慰了妻,他一个人披出去。
院子不大的,一株老槐树,安闲地呼吸着,把花絮的白香味幽下来;两只碌碡,一蹲一站,呆呆地候着久违的农事;月光白花花地濡染着墙头的小草,夜风时有时无地滑过来,偶尔一声寂寥空远的狗叫
贾平凹听见了,是一种来自地壳深的隆隆滚动的声响,是一种发自九天云端的苍茫而悠远的声音。
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荀子曰:“心何以知,曰虚一而静。”
贾平凹轻轻回屋,悠悠磨了墨,慢慢润了笔。四尺雪花白的生宣缓缓铺开,他款款地悬肘运腕,三个厚重安稳的大字写成了。贾平凹幽声念道:“静虚村——”
总算有了家。爱情上的曲曲折折,生活上的颠沛动荡,他的小船终于在三阳开泰的港湾停泊了。
“总算有了家。”贾平凹站在“嗦嗦”落土的屋子中央,一边这么“咕哝”着,一边环顾他的“港湾”。大柜,商州本地土洋结合的样式,漆成土,是结婚那年俊芳的“陪房”;一米高的竹书架,是不久前在竹笆市花五元钱买的,书架上置书,也放杯盘碗碟;属他独用而不时遭受俊芳“侵略”的,是南山墙根那张三斗桌。本来,他放他的文房四宝,藏他的手稿、笔记,觉得挺惬意的,可俊芳非要腾一个“斗儿”给她,放孩子的葯瓶瓶,放她的镜子梳子,平凹“收复”过一次,可她的理由比他还多。
他终于明白了,电视台给他拍电视录像的摄影师,为什么非得把采访现场安排在院里,屋里太寒酸了啊!当然,电视台的同志也有巧妙的构思,说是在院里置上农家的土桌小凳,叫上几个村民给他陪衬,不是益显出了平凹离不开农民的作家本吗?
电视拍完了,机器运走了,围观的村民散尽了,平凹在他的“家”里走进走出,他仿佛在审视什么,又仿佛在权衡什么。终于,他脚在当地一跺,恶恶地说:“买电视机!”
在方新村,电视几乎每个农家都有。这个带有顽固农民意识的贾平凹,他买电视机的最初动因仍然是慾求平等的农民心态。似乎家里有了电视机,便离了贫困和落后,便和这村里的农人们一般榜样了。当然,俊芳也不止一次地“嘟囔”过,说常年看不上报纸,买一架电视跟订了报一样。她其实是朝平凹的疼戳呢!平凹最留心内外新闻,他常常要到村小学的老师那儿讨报纸夹读,也常在邻家电视的新闻节目前长久流连……
悬念一旦落到实,他的心又归复到永恒的平稳。这平稳,形似安闲,形似超,其实却是激荡中的舒坦,动态中的平衡。他款款地燃上一支丙级的大雁塔”烟,于咬云嚼雾中观赏他书桌上方的一幅画。画是墨的,一位精于文道的业余画家的作品。电面上是黄河壶口,黄急流飞射,扑面而来。那珠玉飞溅之势,如排枪喷火,海澜冲撞!每于创作之初,贾平凹总要仰观此画,凝神注目,纳静调息。这是一种自我激励,一种心力的聚焦,他于贯通之,腹中丹田,总觉有酥痒麻胀之气沿中线直冲百会!
情绪正旺。《二月杏》的写作己近尾声,他慾将满腔的爱和恨喷到纸上,慾将全部的哀与怨寄与那位粉面桃花的商州女子!
可是,“嗦罗”一声响,一檐土落在稿纸上,那声音喑哑修长,漏沙一般。平凹不禁瞅到那屋顶,他看到几个瞳孔一样的亮点,作七星勺一般排列。他不由得暗暗叫苦:“天爷的眼,夜夜瞅着,怎敢将良心倒悬着往文章里填呢!”他的文章情真,因为他实在是用过于纯真的眸子看世界呢!
房子是实在太简陋了。晚上睡觉,愣不妨一张口,便恰有房上落到嘴里;无奈,小两口冬夏都撑着蚊帐,蚊帐顶上平铺了报纸,过几天,将一层沙土抖落,用窗台的小花盆盛着,俊芳说盛满了好栽花呢!
最讨厌的是那腻虫。屋后有一槐树枝叶稀疏,却生得极繁盛的腻虫:这小虫子结成蛋子,从树上落到瓦缝,从瓦缝掉到屋里,扫不掉,抖不落,一粘一片黑腻,比锅底的油墨子还难清洗。腻虫有季节,蚂蚁、虫却常年为害。碗柜里,一只蚂蚁进去了,一群蚂蚁也进去了,管你油条排骨,它的家室儿女总要先尝为快。虫也是惹不得的动物,屋角、案下,扫出去几只,转眼又来一片,满地游走。
城乡区别的明显特点莫过于用。城里有自来,龙头一拧,清长流不绝;乡村却是几户几十户依一泉、共一井。方新村靠着城市,但毕竟是乡村,村人吃需要肩挑手提。
村中有一眼井,那是平凹最喜留连的地方。这井台是一个社会的浓缩,全村人的精气神全化在这井里了。他写那井,说:“是甜的,生喝比熟喝味长。抽上来,聚成一个池,一抖一抖地,随巷流向村外,凉气就沁了全村。村人最爱干净,见天天有人洗。巷道的上空,即茅屋顶与顶间,拉起一道一道铁丝,挂满了花彩布。最艳的,最小的,要数我家;艳者是妻子,小者是女儿裙。吃也是在那井里的,须天天去担。但宁可天天担这,也不愿去拧那自来。吃了半年,妻子小女头发愈是发黑,肤愈是白晰,我也自觉心脾清爽,看书作文有了精神、灵了”其实,平凹是掩饰了自己呢!平凹四不勤,俊芳文弱力怯,用只有二人去抬。抬在他们其实是很愉快的。常常,俊芳哼着小曲在前,平凹点着碎步殿后,进门栏了,平凹心不在焉,被绊了趔趄,俊芳扭头训斥,平凹却指那一路迹说是她遗在地上的音符,弄得俊芳气也不成,乐也不得,常常责他:“做事不经心,跟娃一个样儿。”
晴天里,这样的小旋律反增加了家庭情趣,要在雨天,因而浇在这个小家庭的,却实在是……
[续贾平凹的情感历程上一小节]一瓢苦了。院里是泥,一步粘起两鞋泥巴,脚镣般沉重,甩一下,竟连胶靴也抛出去老远。巷子里,稀泥沼泽一般,踩下去,“扑通”一声,泥浆没了脚踝。逢着车辙蹄印,一脚下去便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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