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浅。这天气里去抬,回到家里也只一桶底了,如果不跌了跟头,崴了骨拐算是幸运呢!最发愁的是上下班时进村出村,人只好被自行车骑了。
一段时间,俊芳夜夜要去西郊土门俱乐部学习财会,十点一过,估摸该回来了,平凹便去村口接她。她不出现,他的心便一直悬着,有时候便不由自主地朝城里走。走着,思想却常常跑神,偶见红衫绿裙的,便兴冲冲迎上去,几次被理解为坏人,险遭了派出所人员的光顾。
见小夫妻生计维艰,房东老帮他们买了一口大缸,隔几天替他们把缸挑满。遇到雨天,俊芳也学村人,把脸盆桶全放在檐下,收集上苍赐予的天。买煤也是一大愁,煤场离村子挺远,“哐啷啷”拉个架子车去了,排半天队买到一车“嫩煤”,回到家全成了一包“渣”,蜂窝煤又还原成“原煤”。买粮更见平凹的狼狈,他骑车到十九粮店去,很顺利地买了一袋面,很顺利地把搭配的粗粮兑换成红豆,怀着极良好的自我感觉骑车上路。谁知,不到北门,他便招了满城人的白眼。回头望,但见车后驰下两道白线,球场画线一般均匀,他慌慌然停车,但见面口袋早被烂车子的后架挂破,白面瀑布一般流淌,急得他又是用帽子,又是用手帕包;额头的汗也出现了,手背一抹满脸花白。保持这段路面清洁的清洁工赶来了,责怪他破坏了市容整洁,维持这里交通的警察赶来了,训诉他阻碍了道路上的车流……
平凹一气之下,孩童脾气又犯,发誓再也不去买粮了,说是把人就丢尽了。实在得感谢他的好房东,常常在小夫妻犯愁为难时,帮他们米面油盐,替他们生火煮饭。小浅浅一岁,身好时在村人掌上旋转,害病时又苦了房东邻里。不是说贾平凹的生活能力有多差,他实在就没有把心在那个份上。一段时间,小日子实在难过,老家便来了父母岳丈,来了大姑小姨。他们一来,人手多了,家务捋得顺当,可住宿成了问题。小姨在当屋支个折叠尚可凑合,可老者上人便难安排。这样,房东家的关中大炕就成了平凹家的专用客房了。
家人好商量,最赖的却是一帮文友。他们来了,要吃要喝还要和他对棋。平凹棋道颇臭,赢人全在一个“偷”字。眼不见,摸车带着推卒,特别是战到深夜,他连吃带拐,七蒙八骗,如入无人之境,他嘴里彻夜不停地念着“摸子动子、落子无悔”,其买他悔棋跟吃浆面一样家常。
张敏的家就在村子东头,每逢周末,平凹和一帮文友就聚在张敏家研讨各自的新作,张敏的媳妇很贤惠,总要做了好饭菜招待大家。平凹的创作在这帮文友的激励下向前发展。
1980年的夏天,在平凹的创作生涯中,这是个难以忘怀的季节。他的中篇小说是从这里起步的。
郊外是要凉爽一些,但他写作的“小气候”却是极热极热。为了爱妻和小女,他把电视机搬到院里,小浅浅在凉席上翻爬,俊芳看那荧屏上的节目。她是演员出身,平凹极尊重她对戏剧的感情,每逢播出舞台剧目,他困死饿死也不打搅她。是夜,播出秦腔剧《火焰驹》,他老早就报告了消息,老早替她搬了椅凳。俊芳当然明白他此番殷勤的动机。他的《二月杏》正写到要害,他希望封闭自身。谁知,《火焰驹》开演不久,东南沿海一家大刊物的编辑摸上门来了。那是位女编辑,三十来岁,举止文雅,服饰时髦。她一推开平凹的门,立时惊得呆了。她面前呈现的,根本不是想象中高挑白脸的青年作家的形象。
她的面前,是一架黑红的躶。光溜溜的膀子,赤条条的脊梁;通身上下,仅腰间松垮垮系一条大裆的白布裤头;光脚丫子爪般扣着泥上的地面,很用力的样子;他左手颤抖般地摇着蒲扇,有手在纸上疾书,嘴里歪叼一支烟……
满屋里烟雾缭绕,满屋里蒸闷热;窗子紧关,本来还闭着……
女编辑先是一惊,再是眉头一皱,轻悠悠地退了出去。她替他掩好门,鼻子忍不住酸了一下。
俊芳问她:“睡了?”
女编辑坐到凉席上,很内疚地说:“他正在工作。”
“啥工作,他成天那样!”俊芳说着忿忿地过去,“哗”一下推开门,却不由惊叫:“我的天爷!”她挤身进去,背手掩了门。
片刻,平凹冠楚楚地出来,女编辑迎上去握住他的手。平凹说:“你们主编的信我收到了。”女编辑泪凄凄地说:“我不是来催稿的。”说着,将脸沉下去——”
地上,平凹依日赤足:紧抓地面的,依日是那双爪般的脚趾……
俊芳收了电视机,置小桌矮凳于当院;又沏了清茶、递了纸扇供他们纳凉谈话。忙活中,俊芳歪了平凹一眼,暗中将自己的拖鞋踢与了他。
可是,女编辑执意不受这些客套,非要坐到平凹的屋子中去,说要“感受感受”。主随客便,俊芳便将屋子略事收拾,她开窗换气,地上淋了井,又燃一支卫生香在墙角,才引导客人入室。
他们在屋内坐定,女编辑只是不说话,眼睛东轮西瞅的。平凹亦哑然,默默呆着。以往来了编辑或远方的文友,总是滔滔地提不尽的问题要平凹作答;也有索要照片、几页手稿或是一支铅笔、几根火柴的;还有要他当场手书一幅字或者打开录音机要保存他一席谈话的……可是,这女编辑声明不是催稿,又不提什么问题,这使贾平凹一时迷惑不解。他怕冷场,只好频频请茶。
女编辑终于站了起来,在屋里走动,心里毛毛的样子。她在当堂那幅“静虚村”的大字下仰、俯察、寻寻觅觅、手脚阵摸索……
俊芳问她:“你吃过饭了么?”
她点头。
再问:“你有住吗?”
她依旧点头。
俊芳又说:“关中土硬,外地人初来有时就不服。”
女编辑笑了一下。接着,她便说她要走了,说着就硬硬地跨过了门槛。
院里,俊芳又留她“再凉一会儿”。平凹也说:“有什么事儿你直说,来一趟也不容易。”
一句话,女编辑便开了口。她说她这次组稿任务是在郑州,西安是她自费过来的。自费过来,目的就是见一面平凹。她很满意,见到了一个真实的贾平凹,不是世所讹传的羽扇纶巾、风流才子的贾平凹;也不是她想象的锦屋纨绔的样子。末了,她说他这现状使她有点接受不了,他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创作,谁见都会伤感。她说她回去一定要写一篇文章,把她见到的真实情景和感受告诉读者。
贾平凹1980年7……
[续贾平凹的情感历程上一小节]月搬来方新村居住,一年半之后,于1982年2月搬到西安南院门附近的大车家巷横巷的市委家属楼三单元二楼东屋,这房子是经当时市委领导自过问之后得到的。那些年,房子成了人人谈论的事情,家刚刚恢复建设,而十年浩劫带给人民生活的困难已经累积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他们单位分过一次房子,但他在单位里工龄、年龄均算小字辈,参与分房是无望的,虽然单位领导和同志们替他作了很大的努力。住在方新村,吃住行均不方便,这是人人知道的。好在当时的市领导还莫不错,及时地多次地指示房管部门解决他的问题。
房子是春节前搬的。搬来之初,他们小夫妻还真激动了许多天呢!虽然房子只有三十六平方米,但毕竟有了自己的厨房,毕竟有了自己的厕所,毕竟有自来通到家里,而且有了可以晒太阳的属于自个儿独用的一片小阳台……
贾平凹夫妻为布置这房子还费了很大神思呢!他们去人家屋子参观,他们又在纸上勾画草图,甚至为一个柜子的摆法两口儿还争论不休。但这些竟是大喜中的小忧,犯不着抬横杠,实用美学上,俊芳平比他高,争论到最后,然是平凹认输。
这房子,进门六平方过厅,过厅后六平方是厨房,中间隔以玻璃窗墙这片面积的两边是个十二平方米的大屋,屋后是阳台,在厨房和过厅的东边,是个约九平方米的小屋,小屋顶头是三平方米的厕所。
西大屋是他们的寝室:双人沙发,大沙发,大小立柜,黑白电视机等。这间房子的门玻璃上贴着平凹的一片手书:“人道文道,微妙精深”;东小屋,是平凹的写作间,门玻璃上写着他的书斋名;静虚村。
这“静虚村”比香港还拥挤。写字台前面的墙上,挂一副对联:“世没从流俗走,立身敢与古人争”;紧挨写字台,是那竹书架,书架上满堆着他的珍玩:唐三彩,树根雕,木化石,玉砚;般耸立着的是他的十几枚大小印章;竹书架下边是一张活动钢丝,他夜里写得累了,就随便滚在上面;钢丝后头是小方桌,桌上置文房四宝,还有首届黄河笔会给他捎来的牛头端砚、广州《羊城晚报》奖给他的镀金山羊、文友送他的定军山诸葛鹅毛扇;这小方桌旁边是一对单人沙发,茶几上除茶具烟具外还有一盆假山,假山上“熟”了的豆子未花先黄,才种的豆子却又萌出新芽芽;茶几后的墙壁上,悬着他的琴心剑胆;文友孙尚人赠他的苏州龙凤润箫,某育协会赠他的不锈钢宝剑;墙角,三角形的玻璃架上,巍巍然供着一尊北魏佛头;门背后仍然是一架书,他的全部著作珍藏在这柜子的第三层;这书架的顶上依然是他的文化珍玩:化石,汉罐,古酒具,祭红大瓶,香炉,兵马俑,景泰蓝,孙思邈观世音石像……还有,那是一尊维娜斯的石膏造像,有朋友说这样玩艺儿摆在这里与他这屋子的格调不协调,他到西安碑林的石雕馆里看了一回中的维娜斯,再回来看那白石膏的洋女人,左看右看果然不顺气,索拿下去摔了。
这便是贾平凹的新家。他较为地道的城市生活是从这里开始的。
这里开始了他的城市生活,但这里却未终止他的乡村意识。隔三差五,他便嚷着叫俊芳给他包“扁食”,打“搅团”,搓“麻食”,下“浆面”,煮“老鸹蛋”……他享受不了西餐大菜,有朋友讥笑他是喝牛,尿白,吃海菜,屙黑粪。可是十天半月不来一顿”洋芋糊汤”便使子,不吃一顿“糁子面”就要绝食。他嗜辣如命,出远门常有辣子瓶儿带在身上。去了一趟四川,方知自己的辣瘾和蜀人比起来才是小巫见大巫。他第一次吃那红油辣面,便下了决心要天天吃这红油辣面。及至遛过三条小街,方知这里凡食皆麻辣。或是“抄手”,或是豆花面,或是蒸牛肉、烧猪肉、做豆腐脑,俱是麻辣打头味。于是每见一食品,他便“立即颚下就陷出两个小坑儿,喉骨活动,下沁出口。”他给朋友讲成都小吃店的景象说:“店极小,开间门面,中间一堵墙隔了,里边是家室,外边是店堂,锅盘在门外台阶,正好窗子下面。丈夫是厨师,妻子做跑堂,三张桌子招呼坐下,问得吃喝,妻子喊:‘两碗抄手!’丈夫在灶前应:‘抄手两碗’妻子又过来问茶问酒,酒有沪州老窖,也有成都大曲,配一碟酱肉、香肠,来一盘胡豆、牛肉;还有那怪味兔块,调上红油、花椒、麻酱、香油、芝麻、味精,酒醇而柔,肉嫩味怪;立即面红耳赤,额头冒汗‘抄于’煮好了,妻子隔窗探身,一笊篱捞起,皮薄如白纸,馅嫩如肉泥,滋润化渣,汤味浑香,麻辣得唏唏溜溜不止,却不肯住筷。出了门,醉了八成,摇摇晃晃而走,想那神也如此,仙也如此,果然涌来万千诗句……”
平凹乔迁新居,朋友们赶来道喜,他索使起了大方,花一百八十元钱着朋友采购来食物和菜蔬。大小屋子摆了三大桌,飞吃喝,海阔天空,平凹大方起来就大方得要命。
1983年9月,贾平凹当上了西安市文联的专业作家。在此之前,他在《长安》编辑部当了三年零五个月的小说编辑。
专业作家,自然是以“坐家”为职业的。他习惯于晚上写作,但晚上十一点以前却写得很少。十一点以前的时间,大都被各类来访者“割据”了。严格来说,他的写作时间是从次日零点开始,一般要持续到三点钟左右。之后便大睡,若无人狠命敲门,他这一觉要睡到上午十点钟。起后,吃过喝过,若文思尚勃,还要再写两个钟头。之后,到南院门街头的报栏读读报,或者远远站着看市民吵架,或是静观五味什字的菜市。有时候,也去南院门的古日书店买上几册打折扣的旧书。中午饭,他喜欢独自在街上的小饭馆进食,或是一碗红油辣面,或是四只地软包子,或是一海碗的粉汤羊血。当然,回到家,他便要硬一阵头皮,准备接受妻子的斥费。妻子有妻子的理由,街上饭一般卫生状况不佳,容易被传染上疾病。她不准他在街上乱吃。
又到了11月26日。去年的今天,一声雷响,我眼前一片漆黑。我的身子歪着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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