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听筒也掉落了。传达室老头问怎么啦,我无法用清楚的口齿回答他。我只能指着心口说:“我心脏……我哮喘……”
老头扶我坐下,说要着人去叫医生,我摇头制止了。他见我眼中有泪,说:“不要难过,不要难过……”
我岂止是难过。刚才在电话里得到可靠消息:平凹和俊芳上午办了离婚手续。今天是1992年11月26日。时间过了365个清晨,也过了365个黄昏。在春夏秋冬的四季转换中,我和一些朋友,为挽救这桩婚姻耗尽了心血。现在,该摆平的摆平了,不……
[续贾平凹的情感历程上一小节]该摆平的也摆平了。时间是一口大鏊,再硬的骨头也得化成汤。费教授开始了新的著述,老老的景平又去写他的电视连续剧;何丹萌远下云南;李连成依旧在户县搞计划生育;马建涛受聘一家合资企业;刘小平当主编忙忙碌碌;陈彦还胖着,为一部著名的电视连续剧写了歌词……
可是先生呢?
他心底的波澜,灵魂的拷问,又有谁知?
原想今天陪他一天,我要他八点半等我的电话。可是一早起来,心就慌慌的捉不住事做,甚至连早茶时小碗也掉落地下。碗没有破。没有破更令人伤心。我希望看到石破天惊。终于决定不去陪他。我自己先受不了。两个老男人相对饮泣是人世间最难堪的事。
就坐在家里空耗。写了一半的文稿卷了它,阳台上的几株小花垂头丧气。推窗远望,外头空气重,有秋风哀号着携黄叶远去。天涩的险恶,恐怖在云层深潜藏。
还是不出门的好。听音乐吧,《梁祝》,重温一个破碎的梦。
却怎么也不顺耳,俞丽拿的过于沉稳,盛中的太为激烈,西时畸崇子技巧大于情绪……
听《江河》吧,陪那妇人洒一捧辛酸泪。
不由我不想到俊芳。第一次见她是1987年,在出版社红楼西单元六层一间小房的阳台上,她正洗头。我和平凹第一次见面,各自述说着激动的话,她洗了头,梳好两个小羊角辫儿,笑盈盈过来倒茶。我的第一感觉这女子充满青春活力,人长得美丽,高矮胖瘦恰到好。这样的女孩子,即便走在钟楼下,也能产生一个强烈的“场”。
我问她:“你是西安人吧?”
她“格格”一笑,有些吃惊:“你看我像西安人?!”
平凹用手托着下巴说:“老家的,一个村里。”
生浅浅是1979年。春节前,我从河南镇平凹家路过丹凤,在车站停车,我打个电话到剧团,她赶来了,戴一顶火车头帽子,坐月子人的虚弱一眼看得出来。她说平凹回来过年,你年节时下来耍。我很不安,路过一个问候,她竟赶来相送,知道尊重丈夫的朋友,她是个聪明的女子。
年节时,我去了,她俩刚起,半盆清尿还放在屋角,小圆桌上是平凹的未完成稿《山镇夜店》。平凹陪我说话,说门外灶房的小棚子是俊芳搭的,这个柜也是她找木匠做的。我的心里,俊芳是个能干的女子。
再后来,我就回到西安,俊芳母子也迁到西安安居。他们住方新村,住大车家巷横巷楼三单元,又搬到一单元,再搬到柏油巷。我到她们家狠吃,两口子在一旁发笑,我视这二人为我的兄弟子,很气强。俊芳比平凹大方,总拿好吃的招待我们这些“食客”。平凹不一样,平凹顶多说吃果了到厨房去寻,就有人附和一句:拿小的甭拿大的。这是吃平凹的还开平凹的玩笑。其实,平凹也不知道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有好吃的也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平凹是甩手掌柜。
“乒”地一响,风把窗户打开。回忆被打断了,我将心里的万千滋味付予秋风,付予这萧瑟凄凉的使者。
门房老头喊我接电话。软着跑下去,是省图书馆的武艳华女士。她替我查到了飞马奖中评委对《浮躁》的评语,是1988年第50《liao望》。这是一个重要的文献,她通知我尽快去取复印件。
只得出门,门外是茫茫人流,一个家庭破裂一周年的哀日。谁有回天之力?谁能重圆旧梦?我号问苍天,天上是急急的云流。云往那里去?东边是海,他俩的情曾深似海洋;西边是山,他俩的爱曾高过昆仑;因为两地分居,他们曾情思绵绵,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果然雨就来了。先是三点两点地敲打,接着便扯开雨帘;人在雨中奔跑,一颗心就透了。
拿到了刘再复、萧乾、唐达成、汪曾祺的文章我百感交集。未说一句谢承话,一头扑向雨地里。图书馆大门口,一对男女在避雨。我被那女的拦住,看时,是三十好几的成熟女人。我茫然着眼,不认识她。
“你是孙老师吧?”
我抹下头发上的甩到地下。
“你可好?你把贾平凹的爱情写成天仙配,可人家离婚了!嘻嘻!”
这于我是当头一棒!辛酸、悲伤、气恼、懊丧一齐涌上心头,我怒声斥问:“你是干什么的?”执伞男士把她拥走了,还劝说:“作家的话能听得?”
女士被强制拉走了,又回头冲我喊:“我听过你的报告,嘘!”
我狠狠地朝自己头上砸了一拳。这女士污辱了我!
我是作过报告,作过许多场的报告。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在西北大学、在省图书馆读者部、在省电影电视学校……当然是他们邀请并用小车接我去的,当然是他们要知道贾平凹的文学道路,创作成就,爱情生活,日常世。成功者是一面旗帜,对青年学生有鼓舞作用。
最近的一场演讲是在省电影电视学校,我不愿去,难讲。出面邀请的偏是商洛乡李杰民,我日前讨得他一幅书法,他顺势提了这个问题,我能回绝吗?
果然不出所料,学生们的提问集中在贾平凹的婚姻上。看李杰民在一旁抹汗,我的眼睛由不得模糊。这些青年学生,他们喜爱平凹的书,进而喜欢他这个人,再进而喜欢谈他美丽的爱情故事,这是他们的向往啊!然而有一天,这美丽破灭了,他们搁得下吗?
大把大把的条子递上来,清一的问这个问题,有的言辞激烈,似乎我欺骗了他们。我心想李杰民你不要着急,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
我说:“我的《鬼才贾平凹》第一部只写到1987年,我写他的那段时间里,贾平凹的成就是辉煌的,他俩的爱情是美丽的,这里边没有假。他俩离婚于1992年底,这与我的著作的最后一笔相距有五年之久。同学们知道,当今社会是一个急剧变革的时代,包括信仰观念、行为准则,人际关系等,那么在这种滚滚里,五年里发生一场婚变有什么奇怪呢!”
我自以为能说服这些少男少女,可他们显然人多口众,是立的思维和提问。我不用一两句话搪塞他们。多亏李杰民适时引导,才未酿成“学”。
但我必须严重地面对一个事实:如何向我的几十万读者说清楚:这桩美丽的神话何以破灭?在那个黑的日子到来之前,我接到大量读者来信,盛赞先生的事业和爱情,也褒扬我有一支生花之笔。一位石油工人甚至以我的书为媒谈成了对象,寄来的照片上两人美如一支并蒂莲。
后来,情况剧变,大量来信又责问我,质问这是为什么?
我只能沉默。任读者去发怒。
所有的贾平凹迷都在痛苦。
在省图书馆受了无名女士的污辱,我干脆步行往西走,没带雨具,……
[续贾平凹的情感历程上一小节]让这天浇个够吧,今天是一个黑的日子,365天重复一次!
看街上景物,看街上行人,全是泪中的虚影。景平曾给我说:“这事没办法了,咱们作为朋友,却应该有所反思。”这话是沉重的。我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
我曾习惯于他两口斗花嘴,从未把这当成正经事儿。我为什么不曾严肃地同他们谈谈在日常琐事上的争争吵吵,于他们的神话是多么有害?
我曾在他们的周末,在他们家打麻将到深夜,为什么从不考虑这于他们夫妻生活是个巨大的影响?一周七天,六天里平凹是大家的,唯这一天是他们夫妻自己的,可我们这些该死的家伙,只图同平凹玩得愉快,这岂不是一种腐蚀?
平凹也曾在我面前诉说俊芳的不是,我当时为什么就不往负面想一想?为什么就不能同平凹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劝他夫妻相要互相谅?你贾平凹饭来张口,来伸手,俊芳作为职业女下班回家持家务,替你料理后勤,你不能求全责备!
离异后,我同俊芳谈话,她说:一次咱们在街上吃饭,过去一个漂亮女人,你当即问平凹,这个女人怎么样?我虽然记不清这件事儿,但我无法否认这件事儿。因为这种对女人随时随地的品头论足在我们臭男人间实在是司空见惯了。然而,这于俊芳的心间留下了伤痕,似乎我扮演着不光彩的角。俊芳太纯净了。我恨死了自己。
谈论女人在男人间是个扯不尽的话题,今后一定要注意场合、分寸、社会效果。
回到家,人成鬼,面如土。妻子知道我的心事,送来饮料无声地退去。
我何以排解心中的痛苦,我回忆那美丽神话的朝朝暮暮,想起田汉的诗句:她是天上的月,他是月边的寒星,她是池中的,他是上的浮萍;她是山上的树,他是树上的古藤……啊,一把天火烧来,一切都变成了空!
唯有翻检当年的日记,检寻事故原委的丝丝缕缕。我不敢对当代文学史说什么,唯愿向我爱的读者有个交待;千百万的贾平凹迷啊,是个巨大的社会存在!黑洞可以出现在天宇,却不应该出现在人间。
平凹啊,俊芳啊,人们爱你们,是因为你们婚姻形象的姣好和事业的美丽。何谓才子寿短,美人薄命,多少人心里搁不下啊!
平凹,你给我说,爱情上再有个不幸,你就自杀!我斥责了你:你好没出息!你让我瞧不起,你算什么男人?我要重针砭他,要他振作起来!雄强起来!我说你笔下的女子风情万种,可实际生活中你不善作,你早早把心收了,没这个本事你就早早安分守己别自惹烦恼!
回到你的女世界去吧,那里才是你的自由王。我仍然希望他在小说里展露才华。
我再次回到我的日记,那场精神的哀号与回鸣永远充满哲理。有人说,没有离婚就没有《废都》,又有人相反,说没有《废都》就没有离婚,其实都是瞎子摸象,离婚与《废都》间很难找到直接的因果关系,因为离婚发生在《废都》的写作其间。
为了向千千万万贾平凹的读者和崇拜者做出交待,为了使千千万万个这则爱情神话的信奉者不再怨忧,我必须有一个心灵的剖白:那些日子,我和一些朋友也曾死去活来,我们熬过许多不眠之夜,我们为抢救这个家庭尽到了责任……
1992年11月20日,户县县政府派车送平凹回到西安,时间在下午3时。
1992年11月21日,早,平凹从《西安晚报》社搭车去参加路遥同志追掉会。有人问“几时回户县”?平凹答:“明天就回去。”
11月22日,平凹一天呆在柏油巷家中,寻找当年的结婚证。
11月24日,周二,晚,平凹在家给商州市市长雷生辉题字。又给南怀发先生算命,言其经济状况不佳,建议他改名南不倒。陈彦来,留其谈心,畅诉心中痛苦。又翻箱倒柜,继续寻找当年的结婚证。陈彦始知二人闹离婚,始知离婚须持当年的结婚证,若结婚证丢失则要补办结婚证,而要补办结婚证则须有两人的合影照,就反来复去寻找。平凹一边翻一边自语:那里去找当年的合影照?不意竟在一旧信封中居然找到两张,又自语:这是天意安排的吗?
11月25日,周三,晚,我和何丹萌风闻两人闹事,经反复商量,决定去向俊芳了解情况。进门,平凹在卧室咳嗽,丹萌惊问:“还没去户县?”平凹出来,苦涩做笑:“还要办一些事。”丹萌又问:“啥时去?”平凹答:“过几天。”时,市教委书记李广瑞来,几人面面相觑,都慾同平凹单独谈谈,都开不了口。只有打麻将,12点结束。我俩想让李书记走,李书记想让我俩走。都僵坐着。李说:“你俩先走吧,我有事。”我俩无奈而去。
11月26日,周四,晚。费教授在电话上告知我:贾、韩已于今天上午11时,正式离婚。我大惊,瘫,哮喘发作。后知:两人是托熟人走后门到南大街街道办事扯的离婚证。当时要填一张表,有栏目须写离婚原因,俊芳不知填什么,问工作人员:“人家一般都填什么原因?”工作人员答:“一般离婚的原因是情感破裂。”俊芳说:“那我们还没破裂。”工作人员说:“那你们回家继续过日子。”贾、韩就商议:说好的今日来办,就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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