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物纪实 - 贾平凹的情感历程

作者:【中国人物纪实】 【51,850】字 目 录

社史,两头都完成得挺不错。多年以后,老陈忆及这段生活,说:“在烽火我看到了平凹身上的三个特点,一是他感受生活的能力强,二是他写东西构思比较巧妙,三是写社史显露了他的语言才能。”以后,平凹的实际情况证明了这位老文学工作者的观察是正确的。

最讨得平凹喜欢的是农科所那一对姊。她俩聪明灵俐、爱笑、爱卫生。她们对生活有诗一般的憧憬,对事业有执著的追求,对爱情也有朦朦胧胧的向往。平凹深深地喜爱上了她们,她们也乐于和他交朋友。她们给他讲农村的新老故事,帮他缝补绽开了的裤,她们还跟他打闹逗乐。他和她们相,随便得多,自由得多,像在家乡时和童年的小伙伴相,没有顾忌和猜疑,隔天不见就没精神。变脸事时常发生,但三分钟后又聚在一起耳鬓厮磨了……

此后,他依据这段生活,写了短篇小说《满月儿》,发表在《上海文学》上。小说里的两个主人公就是以农科所里那一对姊为模特儿塑造的。这是他攻进大上海的第一篇作品,而且深得时人好评。他作品进上海也不是一矢命的,退稿不少,且他还以安徽作了过渡。安徽的刊物当时在全办出了名气,不少作者心向往之。平凹在这个省的刊物连发几篇小说,深得这里文师文友们的厚爱。《安徽文学》曾发表过他的一篇小……

[续贾平凹的情感历程上一小节]说《泉》,人们说那是田园牧歌在中文坛的复苏,说是一个青年作者在这里显露了才气。多少年以后,每忆及出潼关进华东,他总要将安徽念说一番。

根据在烽火大队验到的生活,他还写了小说《岩花》、《果林里》等,这批小说意境清澈明亮,连作品的底蕴也晶一般透彻。他是以纯真的眸子看世界呢!《果林里》还被改编成连环画,深得画界读者的喜爱,这在当时还是值得一谈的美事呢!

在烽火大队,平凹还惹过一次麻烦,是由算卦引起的,差点儿闹出人命。在《社史》写作的后期,邹志安、白志刚(即白描)、贾平凹三人移居县城一家招待所。写作之余,三人以算卦取乐,有人传给他们一种阿尔巴尼亚算命法,运算起来,很有数学的乐趣。一日,邹、白二人出外采访,平凹留下写作,晚饭时,胖炊事员提起锅铲直冲白志刚和邹志安叫嚣:“你们家干部还搞迷信,我明日到省上告你们去!”二人忙问原因,才知是平凹独自给胖炊事员的婆娘算了一卦,卦相不好,那婆娘原本有精神病,听了卦回家就犯病,抓了十付中葯喝了两次人还昏迷不醒。胖炊事员扬言:“若我老婆出事,我跟他姓贾的不得完!”

邹、白二人赶紧找平凹商量对策。平凹说:“这炊事员简直像个喂猪的,态度又坏,又不给我们做好饭,我早有气。下午他婆娘来算卦,我就用‘欧洲社会主义明灯’的卦术给算了,按卦相说她命苦,丈夫对她不爱,要防止丈夫有外心,谁知道就真的戳到她的心疼。”晚上,三人寻思了一夜,决定第二天采取补救措施。先是邹志安在招待所内查外调,弄清这婆娘生平身世,又摸准他夫妻关系的真实情况。知道胖厨师对她不大贴,生小孩时都没回去,男人是工人,她是农民,一直害怕他变心离她而去,加之本来就有精神病,所以这次犯病实际是犯了心病。心病还得心葯医,信卦的人还得拿卦治。白志刚还得知一个细节:这婆娘腰上长了一个瘊子。

第二天,邹、白二人摆开卦摊,由服务员配合,引那婆娘人局。二人当着婆娘的面给服务员算,服务员说邹志安算的比神还灵,还说邹是有名的大仙,姓贾的只是他的学生。这婆娘当即就要邹志安给她算,白志刚说大仙不轻易开口,邹志安就摆大架子死活不接茬,然后就由服务员来替婆娘求情。邹志安才郑重交代:“算我的卦就信我的卦,不信就别算。”那婆娘连说:“我信我信。”邹志安递给她一副扑克牌,接手时从中掉下一张红桃6,邹志安即说:“你姊6人,你最聪明。”这婆娘大惊,忙呼:“你真正是大仙!”然后说她的家世,她的格,特别点明她出生时土地爷给她身上溅上泥点子,所以她生多疑,这泥点子就长在腰上,是个瘊子。这婆娘就服气得五投地,说:“你咋像住在我家里一样!”邹又说她丈夫人好,爱老婆但嘴上不会说,还说你丈夫命属木,你命属,浇木才能过好日子,再起疑心就麻烦了……晚饭时,炊事员端来半盆炒蛋,说了许多感谢话。事后,邹志安认真教导他的“学生”贾平凹:“佛宝万千,心宝第一!”又将《仙家大算》和《莲花现》二书教平凹精读,嘱他不可轻易设坛摆卦,说天机不可透,透了非天机。

贾平凹的许多作品在京津沪都顺利地发表了,可他人从未出过陕西省。他常常揣想,北京是个什么样子呢?是不是全都地上铺着玻璃砖、房上苫着琉璃瓦?长城是不是城?金銮殿是不是用真金子搭成?皇帝那龙座上是不是也铺着老虎皮?毛主席那身子是怎么个保藏着?平凹不能对天津作直接的想象,但他总要想到孙犁,他想他该是个什么样儿的古怪老头儿呢?大上海却常常令他生畏,家乡有一句话,叫做“上海的鸭子呱呱叫”,是不是上海的鸭子叫声格外好听?抑或上海人特喜食鸭?那句家乡话的意思是“好”,可好为什么非得用“鸭子呱呱叫”来形容呢?他曾下过决心,有朝一日非得去那里看个究竟不可。可是,岁月年复一年流走,他在上海已经出版了几本书,可他还是没有到过上海。上海文学界几乎每年都邀他去,参观、访问、写作,任随他意,可他总是为这事那事所扰没有去成。有时候,他生气地说:“今辈子不去上海了,将那谜永远留着,将那鸭子的问题留给后代去解!”

就在这一年,老家那个送过他草帽的女朋友招工进了矿山。她当了工人,并未将他忘记,时常有信来。他和她的关系一会儿很热,一会儿却凉得冰手。他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总是若即若离的。也许,他没有全心去进攻;也许,她没有尽力来追求。常常,深更半夜了,写作煞住手,他便要到阳台上去,遥对夜空孤月叹息。他孤独得恐惧,自然属就来折磨他。他觉得,事业、个人生活,都需要一个温柔贤淑的异来掌握他前进的开关。

他决定要回去见见她了。时值秋末,棣花镇东面的平原已种上了小麦,牛头岭那边的坡地上已见了大麦和碗豆的嫩绿;勤劳的庄稼人怎么可以闲得住,夹柿子,旋柿饼,切红薯,卧酸菜;有人扛了扁担带上儿子去河沟割柴,有人蹶起屁在西山塬上捞红薯……

丹江悠悠东流,溅起的花凉得彻心。他和她并排坐在河滩已经很久了,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她拣石子在手上玩,他拿脚在沙上踢出一个坑,又踢出一个坑。这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当了工人仍有村姑的风韵。她将花格的衬衫领翻到蓝工装的外面,脚上那双丁字形皮鞋少说也得花去她半个月的工资。他和她干坐了两个钟头,说回,就各自往家走了去。

下午,老地方,他们又见面,是各自的老人催逼所致。他问她矿上的情况,她说半句留半句的;她也问他省城的工作,他也有一句没一句。本来,他想告诉她,他写的小说北京登了,上海登了,天津登了,许多地方都登了,可她总问他编辑算是几级工。几级工?那时没有搞职称套改,他也答不出。反正没有劳保费,也不发工作服和翻毛皮鞋。

他告诉她编辑工作是看稿子、写东西,她却问是广播稿还是墙报稿,是写对子还是刷标语。

他和她实在没有能说在一起的话题了。他便对她讲这棣花镇的变迁,讲这丹江河的改道,讲这河沙中的硅粒和石英……她只是低头不语,石子不玩了,却一个劲儿地用手指绞那略黄的发辫。她对他讲的那些没有兴趣。

他猛地站起来,大声说:“我要结婚了!”

她扬起头,平静地:“那我祝福你。”说着一低头,双手捂了泪凄凄的眼。

他们往回走了。天昏暗下来,从山边流过的那道白线变成一抹隐约的反光,唯有花以清泠泠的脚步叩问每一……

[续贾平凹的情感历程上一小节]或土或岩的堤岸。晚风从西山源刮下来,岸边的大片芦苇嗦啦啦伏下去,嗦啦啦拱起来,褐的一直朝东涌去。他和她走在小径上。小径,二尺宽,两旁是枯萎的白茅和车前草;折坏的芦杆横下来如栏杆一般,低的跨过去,高的就得用手拨开。这小径他们自小走过无数遍了,要在这片苇园里很曲折地弯一阵子呢!

出于安全和礼貌,他让她走在前边;还是出于安全和礼貌,他又让她走在自己后边。秋风让世界变得枯黄,又从人的裤筒钻进去让人心冷。他和她在芦丛中走了好长时间,钻出来了,怎么还是河滩?

他们迷路了。芦苇地里的小路枝杈盘扭,尽管以前走过多少回,这一回是实实在在地绕了圈子。

他泄气了,说“走不出去了,我们背靠背过夜吧!”

她却勇敢起来,要自己在前边探路。他跟着她,不几步,她却说她害怕,心里直发紧。

他想起来了,这芦苇地里是有几座乱葬坟的,老年人常说这一带有“迷糊鬼”蒙人心窍,迷上了谁,谁便在这里脚不停步地转上一夜呢!不知怎么,他真的就觉得自己眼睛发木,连天上有没有星星都瞅不清了。

她只是喊害怕,继而抱怨不该到河边来。他知道这桩婚事算是糟透了,走熟路都发迷,还能伴侣终生吗?他拣一根芦杆,将一头递给她,叫她牵牢、站稳、闭上眼、想那jian下的莲花池。

突然,他高诵:“阿弥陀佛,我来了!”说着拖她大步走去。这时,他们听见,村子里有狗“汪汪”地叫了……

和这女矿工告吹之后,他又回到他六平方米的天地里。他一进入到创作的境界中,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唯觉心中的血在一条宽阔的河道里奔突。可是他一旦在稿纸上压上了那块青的板板石,他便回到了人间,便有宠辱袭上心头。那时候他有个习惯,一苦闷便要两手进头发,将手掌捂了额头,将视线在桌上作墨汁一般洇开去……

中有个封建宗法制的金字塔式的观念结构。贾平凹自小受到家庭和社会的教育,这教育使他把自己牢牢地钉在了这座系严密的金字塔结构里。要把贾平凹从那金字塔式的观念结构里剥离出来,比从他身上割肉更使他痛苦。但凡文学界开会聚首,他免不了要受到许多女崇拜者的包围。她们朝他拥挤,常常把热烘烘的偎着他的身,常常把漉漉的气吁在他的脸,她们要听他说一句最平常的话。可是往往在这时,他却紧张得缩作一团,鼻尖上止不住涔涔地冒出汗来。一次在南京,他偶然发现外省那位和他挺要好的文友,手挽当地一个漂亮的女崇拜者在某地游走,他立时便在心间产生了排斥;他对那文友的印象,无意间蒙上了一层斑驳的光。多年以后忆及此事,他总觉得自己的心理结构未免过于老化,但要他相仿行之,却是比上天摘星星还要难……

他把它想象成一位长发公主。那青丝儿垂在背肩前,直化入那曳地长裙的百褶儿。微风咝溜溜过去,唯见长裙袅娜,却不见那软软的步子游前去。这是一株柳。植在陕西师大中语言文学系大楼的左侧。师大的校园里,姿绝佳的垂柳不少,可他偏偏就沉湎上了这株。白志刚没有找着,几多文学的议题在心里憋着。可他一看到这柳,便什么都忘了,有人宁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是宁愿在这柳下长眠了。不,他的长眠地在牛头岭,这不可更动。那就一株这垂柳的枝儿到牛头岭吧,那祖坟世代叫古柏罩着,总是古枯苍黄的,这垂柳才携有灵气呢!但到伸手要折,却兀自软了手腕。它怎么可以折得?它其所以独抒灵,不全赖于这绿的“长发”吗?

贾平凹跨上一辆三路公共汽车,心里还在念说那株柳。时序正交八月,西安的气温也不比长江上的“三个火炉子”低,他的脚上,塑料凉鞋的每一根鞋袢儿都像热胶粘在脚上,化纤布的长裤变形后绷带一般拧在大和屁上。车上人不多,却是一个扇子的展览。末一排坐位全空着,他占了小小的一角,而左近的女同胞却偏偏把半个身子遮在他的头上,且将手中那柄州纸扇*挛般地颤,直把一浓重的狐臭硬扇给他。平凹心里好生不快,头几乎被熏晕了,却也不敢吱声,是山里人的耐在他身上发挥着作用。尽管那柳的幽思被冲得没了踪影,可他还是装人装神地挺着脖子。他嘴里默念着:“你熏吧!你熏吧!看你能把我弄成熏肉?”心里却在深深地琢磨,南郊是大学城,三十万文人学士聚在这里,没有高烟筒,空气洁净,社会秩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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