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物纪实 - 贾平凹的情感历程

作者:【中国人物纪实】 【51,850】字 目 录

好,公共汽车的司售人员都喜欢在这一线服务,可为什么偏偏生出了这么个制造熏肉的女人?

“啊哧!”公共汽车被熏得打了个喷嚏,车身斜了一下,停住了。这女人还知趣,忙忙地拨开枝枝杈杈的手臂,第一个下车跑了。平凹长吁一口气,将头从车窗探出去。他要记住这个站:草场坡。他目光落在油站牌上,却倏地一个闪电在眼前裂开!没有上千串鞭炮的爆响,没有排山倒海的飓风,却委委实实是一个闪电。平凹将饱满的上眼皮揉了再揉,定眼望去,目光却皮筋儿一般被扯长了——

那是一个青年女,她若无其事地在站牌下立着。玉的双臂“v”型地交叉在小腹,手里长长地吊着个普通的黑人造革手袋。她偏过头去,静静地瞅那些急的乘客朝车门前挤。贾平凹的心蓦地一颤,又一颤;他常常自怨山地人的没出息,可像今天这样使他心底一动再动的,却是从来没有过。是她妖艳吗?是她多情吗?压根儿提不上。三百万人口的大城市,美女如云;常在钟楼附近,见到喧嚣的市井突然一个冷冻,那便是过去了一个倾城的绝女子。平凹对此类人等,常常报以冷漠。可是今日,怎么就神魔附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一双玉的胳膊怎么就将他度量美的绝高旗帜吹落下来?

她竟然上车来了!最后一个。她没有去坐什么位子,只款款地倚在车门旁的那根立柱上。她买车票时,和售票员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高,却现出了她的明目皓齿。平凹在揣摩自己,也在揣摩她。他似乎在哪儿见过她。面不熟,那神韵却挺熟。

在哪儿见过呢?她两根小辫儿,不长,斜斜地搭在肩上;流海帘子一般遮住宽宽平平的前额;腮庞不大,却将脸形撑成一枚匀匀的鹅卵;个头不高,不胖不瘦……这样的女子不是随可见吗?大差市、长乐坊、韩森寨、未央路,及至郊县小城,集着农村姑娘的质朴和城市小的文雅于一身,那些进城工作的女工,那些郊县来的女大学生,那些刚刚从孩子群里出来的青年女教员,不都有这种风采吗?平凹将这些一桩一桩地掂过,于她却都不合适。她就是她。一无二……

[续贾平凹的情感历程上一小节]致,是谓独特。独特在什么地方?是她那冉冉香莲般的脸盘儿?是她那亭亭玉树般的身段?是她那再普通不过的黑手袋?是她手间那素绢的热帕?平凹终没弄明白。忽儿他又觉得,世上美人具备的美她都有,那是一种复合魅力,能震撼心灵;又是一种内在的气质,给人以无可名状的静态威慑……

公共汽车拧扭了一下腰身,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她有目光转过来,似乎在他的脸上顿了一下。平凹忙偏了脸,黑眼仁儿却随她的举止游移。当她目光从他身上漫过去的时候,他觉得身上凉飕飕的;当她举手撩一下额前的发帘的时候,他心里热乎乎的;他总觉得她那动作他见过,见过不下百十次!

平凹牙一咬,咬定一个判断!

当一个老太太从她身旁过去,要去前边坐位子的时候,她扶了老太太一把,轻轻说声:“您老慢点。”这一句平常的话,平凹逮着了,他膛一抽:乡音!他几乎喊了出来。那老太太落了座,向她道谢,她又顺手撩了一下头发,说:“没啥。”啊,平凹记起来了,这不是初中同学韩俊贤的吗?

一时间,他心跳得厉害:坐不住了,身不由己地站起来。站起来,却偏偏被她从头到脚地看着。平凹汗流浃背了,作贼一般慌慌着,站起来要做什么呢?

适逢公共汽车靠站,南梢门。他说什么也呆不住了,被人家看着站起来,不下车又是什么意思呢?他贼一样窜一车。偎着了南梢门的站牌,心还在呼呼地跳。蓦然,眼中没了她,心里却空洞得厉害,仿佛失落了他写小说的那支笔……

“入了六月,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那一沟的庄稼,长得山也挤,河也瘦了……”贾平凹在作一篇小说:《深深的秦岭里》。可他写到这里,说什么也写不下去了,思路乱成一窝麻丝儿,往昔那神笔的灵气化作了满腹的灰烬,连一星儿闪烁的炭头儿都找不着。肚子里的枯肠干碴碴地撑得难受。他不得不放下那支粗重的老式金星钢笔,将目光在稿纸的方格儿里钻进钻出。蓦然,一个倩影,粉的,从稿纸上直朝他眼前推近;忽儿,那影像又洇化了,仿佛宣纸上的墨,浓而淡,淡而远,最后化作了毛毛丝丝的灰绒儿,有的纤维在那里柔柔地拂着……

那影像是她的。挥之即去,捉笔却来。一时间平凹心律的步子乱了方寸,他不得不将稿纸反扣到桌上,认认真真地同她对话。

“您是不是韩俊贤他子?”

“您哪一年到西安的?”

“上学!工作?跟人了?”

她无应。最痛苦者莫过于放空枪的猎人。

金星笔又在他指间捏转,稿纸再翻过来。“河也瘦了,河也瘦了……”平凹默念着那文思的断弦,笔尖儿下意识地在那地方转圈儿。墨泻了几丈长,落成的竟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画。

她的。鼻子,眼,腮额,不像。再来,先那短辫儿,再是流海儿,再是睫毛儿,不对。第三幅,先眉,后眼,再鼻、鼻、鼻若截筒,她在家时他就注意了那鼻。那鼻,挺楞楞地沉下来,修然煞住;鼻尖浑圆而不塌,鼻翼饱满而不肿,鼻孔微隐而不藏不露。多少俏妙女子,美得绝顶却失之于鼻洞:有双月般勾向鼻翼的,有仰上而倾泄了底气的,有深凹而埋裹着狰狞的……可她不,她这鼻,圆中存方,方中存正,正中存庄,庄中见雅,雅中见秀!这是一尊东方女人的鼻子哟!

《深深的秦岭里》散乱地长满了五官,长得“山也挤了,河也瘦了”;贾平凹依旧画兴浩荡,他索再翻过一页稿纸,再画那腰肢和玉臂……

这一夜,他没有睡着,魂儿在三路车的一线游荡。

他判断:她工作了,就在南郊。他匆匆去了食堂,逮住馒头先咬了一口。手在身上摸,竟没有带饭票;馍叼在嘴里,双手在上下口袋索遍,搜出的,却是一张十斤的全通用粮票。炊事员吴师傅笑了:“小说把你给写迷了!”。他签名记账,急急奔走,脚踩了风火轮一般。他没有骑他那辆破车,他要去挤三路公共汽车。他跑到西华门,见三路车便上,没想把方向搞反了,他一口气儿下来,竟是西安火车站。他先自恼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壳,转而又乐了:起点站,上去占住有利位置,可眼观车子的前后上下,搜索的范围岂不更广?这样,他便一站一站地紧张了,民乐园,新城广场,西华门,钟楼,南门,南梢门……

草场坡!他不知怎么竟下了车,直望着那油站牌愣神。太阳明晃晃地在东天煎着,灼热的气洪一般淹得人窒息,可他极有耐地等着。过来一位老者,背负了沉重的行李,他帮他卸下来歇脚;过来一位拐跛子,他为他驱赶了一群模仿他用划圈儿的孩子;过来一位行乞者,他极大方地给他掏了五角钱……一时间,他觉得他今日算活成人了,心气开阔得瀚海一般!

他想象中,她一会儿就要在这里出现的。

可是,三个钟头过去了,没有“兔子”撞在那站牌的竖杆上。相反,红太阳油盆一样在头顶燃着,他不由得心里发起慌来。有人在笑,扭头望去,是两个时髦而浅陋的女子。他怀疑人家在笑他,便气咻咻地偏了身子,匆匆地躲到梧桐树的影里。躲实在了,却将头从树后探出,见那两个女子依旧在笑,他重重地在地上踢了一脚,骂:“浮萍草!呸!”

“诚则灵。”他信奉佛的教训。他的心律款软下来,将目光扇形般铺开去,他寻他的她………

如是,守株待兔三次,无效果。他寻思,她是在西安上学吧?师大,外院,财院?于是,他将搜寻范围向南延伸,八里村,三爻……愈是不可得,愈是心切,一段时间,他蔫蔫地得了病,《深深的秦岭里》三易其稿,终未写成。他抱怨自己,怎么会在寻她的时候写《深深的秦岭里》?即便一座石,陷入了林海,望远镜也瞅不着的!

夜来了,平凹在他小屋外的阳台上瞧望。天上有姣好的月,月边有疏散的淡星,星月在夜风中沐浴。一时间,他的心隙也洒满了月的光华,风的清凉。噢,荡人心神的夏夜,魁星楼上狼和鬼的故事又被逛山们论说了几回?

他想回到棣花去。上韩俊贤家走一回岂不一切了然?不,不能回去。《深深的秦岭里》不写完,终日不得安生。她总存在于这世上,可《深深的秦岭里》不写,这个月三篇小说的计划岂不落空?移到下一月?下一月有下一月的三篇。不唯创作才是生命,其它一切都在幻化中。

“啪啪啪!”有人拍他的门板,声音是命令式的。肯定是单位的同事,也好,跟他们戏乐一番,别让月拂扫了心扉却又袭上愁云。

门开,却是中学同学王家民。家民在艺术大学学美术。那时节,美术学院、音乐学院及……

[续贾平凹的情感历程上一小节]戏曲学院合起来作了艺术大学。家民一直要平凹将他的画习作拿给美术编辑室的王艺光指点,今儿算是把作品送来了。

其实,平凹哪有心思呢?聪明的家民见平凹心神不定的鬼样子,以为创作上又遇了苦恼,便有意同他胡吹乱pian,诱其忘却烦恼、松弛神经。平凹始则应付,继之参言发问,再便不时乐得开怀大笑了。这家民也是满肚子热闹,人间风流活,天上神鬼事,他无所不晓;讲到受活,竟使平凹“格儿格儿”地直岔气。

闲话间,他提到韩俊贤的子在艺大戏剧系进修,人才出落得红桃一般,西安市上的洋魄头简直无可比。

平凹先是一愣,再是一声“啥?!”继之,他慌慌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地上踏步。

“你冷吗?”

“不,不不不不——”

“怎么打颤?”

平凹拿双手把脸盖了,又狠狠捋下来,摔活一下手腕儿,故作松弛地说:“许是有点感冒吧?”旋即,白眼窝仁儿一斜:“你带了阿斯匹灵吗?”

“见鬼!”家民把手重重地拍在《深深的秦岭里》那稿纸上,随即,又瞠目结了:“你你,这是画小说吗?”他指着那满纸的鼻子、眉毛、眼窝、嘴。

“哧——”平凹用鼻腔释出了中的积气,转而,诡秘地问:“麻相上五官主啥?”

家民信口吟道:“第三司空额角前,上卿少府更相连;交友道中交额好,重眉山林重圣贤。”

“屁话!”平凹骂一句。

“屁话不屁,真人不气。鼻眼耳朵口,你问那一着?”

“问鼻子!”

家民捞起边的破扇,遮了,左手背后了,在屋里将脚作外八字撇着走,一圈儿回来,神神道道地眯眼诵道:“鼻乃财星莹且隆,两边厨灶没教空;仰露家无财与粟,地阁相朝家柜丰。”

“嗯。”平凹将声从鼻子哼出。

“如何?”算卦先生俯身打问,颇有乃父遗风。

“尚可。”

“替谁预卜?”

“吾也——”平凹突然一个长声叫板,接着唱起了秦腔:“有为王打坐在长安地面,盼的是风调雨顺泰民安!”

家民忙捂了耳,嘴里叫嚷:“硬看狗咬仗,不听平凹把戏唱!”

平凹却正经了:“其实,我这两下是跟田井制学的。”

“说疯话。”家民将指头直点到他鼻子上:“得空闲了,我领你找咱韩俊贤他子,人家那腔派儿才叫地道哩!”

“她会唱戏?中学时去韩俊贤家玩,那女子鼻涕常吊在下巴上。”

“别作贱人了,人家是丹凤县剧团的尖角儿。”

“她入了县剧团?”

“亏你还在一个村里。”

“那咱——”平凹显出不以为然的样子,“什么时间?”

“明日后晌。”

“啥地方呀”?

“小寨。”

平凹“啪”地以掌击桌,他心里直怨恨自己,怎么就念歪了经,错在草场坡作功夫!

五双手绞在一起,攥紧,成一堆指头的疙瘩。笑,跳,用家乡土话一遍一遍地呼唤“乡”,他们算是异乡遇知音了。城市人口成千累万,但每个人的心都是封闭得极严实的孤岛,何况他们这些“商山豹”,常常要遭城里人的白眼。

贾平凹和家民来到坐落在小寨的艺术大学,他们来看望家乡的“尖角儿”。丹凤县剧团来艺大戏剧系进修的有三个演员。家民将这手的疙瘩劈开,向平凹介绍:“这是俊芳,这是小凤,这是文jun。”他将大拇指向平凹一撇,向她们三个说:“这位就是我在电话里讲的——大编辑!”见她们把不胜惊异的目光斜过来,家民又补充:“还是业余作家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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