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少年时代。那春光烂漫的丹江河边,洗的少女群里有她;清白的里她们比脚,说谁的脚薄谁便嫁得远,谁的脚窄谁便随了读书郎。她记起了那只方底的竹篮儿,她拎它挑菜挖草一直到十二岁;后来不用了,娘将它挂在门后边盛着旧棉破絮,可是从西安学习回来,听说父将那破旧的方底篮扔掉了,她还伤心地落了泪……
这些,她都在《兵娃》这本书里看到了自己童年生活的影像,聆听到娘那小小拧车的吱吱声;她不明白他是怎么写这书的,为什么字里行间全有自己儿时的生活记忆。她真想写封信问问他呢?她想象,会写书的一定都会猜揣捏算;少年事、旧情物,那么多逝去的梦都在他的笔下活过来,多么奇怪啊!
她很想探寻他的神秘。她对他有了向往感。
偏不偏他就回到丹凤来了,还带来了他大学的同学和谷。和谷那时在一家青年杂志社当记者。他给她说他们要去酒厂采写一篇报告文学。
什么报告文学呢!其实是请了和谷来帮他对她进行“审定”。经过几天接触,和谷要回西安了,附在平凹鬃边耳语:“尚可”。
送走了和谷,平凹很高兴,他的选择得到了朋友的承认,他以为是很荣耀的事情。他一高兴起来,便要蹦屁玲叮。所谓蹦屁玲叮,首先是蹦,其次的动作是兼合着手舞足蹈和摇头摆尾,且有音响的效果相配。这是孩子得了的糖果之后的快活相。这快活相,在平凹的身上一直延续到他三十多岁的时候。
他和她的终身事,被俊芳无言的羞红脸认可了。他连连问她:“你再不说话,就是同意了?”“你再不作声,就是我的妻子了?”
俊芳只是不出声。怎么能出声呢?他把前提限死了,打了喷嚏或是一声咳嗽便是否认,这可怎么得了?晚间,她还要出台。这一阵,文艺界的春天刚刚复苏,古装戏的上演正在酝酿,一些曾被打下去的优秀的剧目率先在舞台上复活。丹凤县剧团第一个排练的是《洪湖赤卫队》,为了适应当地观众,他们把歌剧改成秦腔,俊芳在里边饰演秋菊一角。
她在台上演,他在台下看。她一腔一板功夫到家,他将她的一招一式都作了笔记。俊芳的唱腔是很叫座的,特别那每句戏文的起音,扁担那样重重地一闪,愈显了大西北的旷远辽阔,给人以地理人文的积淀感。他要陪着她,卸了妆,伴她回到剧团大院去,夜夜不免。
一晚,戏毕人散,是一个美丽的夜。她要他伴她到郊外走走。他的心间正被文思咬得痛苦,难得这子夜的宁静和恬淡,便愉快地随了她,到城北的田间小径上漫步。时近中秋,天上,玉兔皎皎在凤冠山的侧,那chan岩林木皆有了银样晶白的轮廓;凤冠山下,长坪公路的两侧,玉米的顶花小伞一般舒散开,棒子的红缨缨绒绒地吐出,散发着雌特有的清香和柔情……
他和她缓缓地走在田埂上,谁也不说话。他唯怕破坏了这夜的谐合,她唯怕破坏了这谐合的心境。然而,又不得不说话。
她问:“城南那一溜白雾里有什么声音在响?”
他答:“是丹江在反刍。”
她实问,他虚答。她不满意了,重重地白他一眼。
“回吧?”
“回。”
这小径转着转着便到了剧团的大门前。大门前是一片玉米地。他不走了,离大门尚有百步。她歪过头来:“嗯?”
他“叭”地一声在她脸上了一口。她猝不及防,慌然将手掩了脸,定眼看时,他却贼娃一般跑掉了。她呆在这里,幽幽地想到了西安市上的流氓……
蓦然,传来“吱呀”一声,看时,是门房的老人在关门。她慌慌地喊一声:“大伯——”奔过去,进了门,眼眶里盈满了委屈的泪。这一夜,她没有睡着,思前想后,觉得是因为她欠着他什么,才使他贼一般来偷……
正当他们难分难舍的时候,家里传来消息:平凹的父不同意这门事。
原因是明白的。俊芳家里成份高,是富农。富农说明着什么?在那年头人们都怕跟这字沾边。而平凹父正是被整怕了的。他是因为一顶“历史反革命”的帽子被压得穷困潦倒多少年。如今,“历史反革命”和富农结合,社会要再来个运动,那不是罪上加罪吗?贾彦春反对的态度非常坚决。
出于慎重的考虑,俊芳的父母希望女儿认真考虑自己的婚事,韩老先生主持家政常常很民主。
平凹是淌着眼泪离开丹凤县的。
他一走,俊芳心乱如麻,适逢剧团人员下乡配合“政治中心”,她便要求到最为偏远的竹林关区去。她想让山野的风吹散心中的沉郁,想用繁重的劳动遮掩间的烦忧……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一天,她正在土门公社听人传达文件,公社书记告诉她:“县上来电话,说叫你明天到区上接班车,你家里要来人。”
当天晚上,俊芳一夜没有合眼。她想,是父赶来了?是家里老人生病?她捉摸不透,一夜焦急,一夜心慌。不知有什么厄运会降在她的头上。次日一早,她便往区上赶。土门公社到竹林关镇,羊肠般的几十里山路。那麻丝儿小路,一会儿在深涧扭绕,一会儿又在山梁上盘旋;她一个姑娘家,穿红挂绿地那样显眼,心里实在害怕。到了区上,碰见棣花一个在这儿工作的乡。他叫她在屋里休息,不要着急。说这里离城一百多里,每星期只来两回班车,装货拉人全在一辆卡车上。车来了,像演戏一样停在大场里,镇上的婆娘娃娃都赶来观看,挺热闹的日子,不会让来……
[续贾平凹的情感历程上一小节]的客人冷落的。正说着话儿,果然就听见了汽车马达的哼哼声,他们出去一看,果真是一辆卡车从山背后爬上来,稀稀落落十来个乘客栽树一样顺车厢一圈儿站着。
车停住了,俊芳却气得要哭。来人竟是他!
平凹戴个灰不塌塌的帽子,身上落了一层黄灰,蔫liu liu地在车后边的角角站着。别人忙着朝下跳,他却瞅着俊芳木一般呆呆地僵着。
俊芳生了大气:“你原就坐车回去!没看这是啥地方,你来能做啥?”
她把一腔的怨气全撒在平凹身上。好在有乡劝慰,他把平凹扶下来,批评了几句俊芳。三人默默地到区上去。
区委书记给土门公社写了个条子,说是剧团又下来一个干部,请他们多照应。这样,平凹便来到土门,受到了县上干部的待遇。吃派饭,他和俊芳一起;睡觉,他被安排在粮站;白天他们一起下地干活,晚间便要在一起说说悄悄话。
俊芳的房东是位年过七旬的老太太,她的儿子才结婚,媳妇到儿子的工作单位去了,新房闲着。这样,他和她在这里还比较自由,即使两人红了脸,高了声,也未有人知晓。
每天清晨,俊芳要到河沟里吊嗓子,平凹便坐在阳坡上晒暖暖。他身上装着小本儿,不时记下一些零碎的思想和感觉。一提起笔进入了创作,他就什么痛苦都会忘得精光。
这段相,他和她都坚定了一个信念:好到底,不分离。
平凹走了以后,俊芳的心情日渐见好。一日,她和小霞同去沟底割豆,休息时,她主动问小霞:“你跟人了吗?”
小霞挺爽快:“别人介绍了地区文化局的小何,一见面,嘿,什么小何呀,块头大得吓人!”
俊芳“噗哧”一声笑了。小霞反问:“你呢?”俊芳不语。其实,她和平凹的频繁交往,小霞早料到八成;后来家里生出曲折,小霞便无法判断后果。
俊芳默了头,只是拿镰刀在岩石上“突突”地凿。镰刀尖儿,钢錾一般,叼一下,石头上现出一个白点,叼两下,岩石上现出两个白点。小霞在这“突突”的连续声中想心事。蓦然,声音停,她凑去一看,呀,俊芳在这岩石上凿出一个大大的“贾”字!
小霞惊呼:“你把人家刻在了山上!”
俊芳把嘴一咬:“海枯石烂,就是这场事啦!”
说罢,自觉失态,忙将脸藏到小霞的身后去。小霞不依,定要羞她的脸蛋儿。两个女子抱作一团,在山沟沟里尽情地乐。朗朗的笑声遮住了山泉那万世不绝的鸣响。
贾彦春的态度非常强硬。这位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的老夫子,一场“文化大革命”给他原本懦化的思想意识里,又注进了毛主席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他要虔诚地坚守贫下中农的阶级阵线,决不允许地富反坏右腐蚀红五类的后代。这是他思想的第一个层次,尽管时代已经到了1977年。他思想的第二个层次,儿子是属于他的,他要儿子怎么,儿子就应当怎么。君臣父子,纲目不可混淆。违抗父便是不孝,不孝便是逆子。在丹江河岸的棣花镇上,谁作了逆子,便要遭受满族满镇人的唾弃。中华民族古老文化的浆液在这里浓得化不开。这一切,山脉一般聚拢成高,横锁在平凹和俊芳之间。形势严峻得令人心怯。
俊芳家里那样的高成份家庭,按说不可能在人面前昂首扬声的。可她的父母偏偏还有一点小名气,因为他们不同于一般乡绅富户。他们是开明的,对革命作过有益的事。红二十五军路过商洛时,他们帮过忙;民共产在这里拉锯时,他们暗中给游击队行过方便。所以解放后历次运动,俊芳家未受太大的冲击;多年以后,政治清明了,俊芳父还被请进县政协当了委员。这一切,韩家当然心中有数。他们是不受人家的冷眼的,而且女儿又不是拿不出堂的人,他们完全有权作出对等反应……平凹和俊芳之间的山,两段皆峭陡。
平凹在棣花镇作的突围,终以失败告终。他曾试图说服本家叔伯兄长,也曾动员棣花的知识界,特别是父的老同事来劝说,但是,父非但不为所动,而且——
他长途奔袭,追到西安……
平凹回到出版社,遭了雷击霜杀一般,脸上没有了血,五官失了人形。这一切,没有逃过文艺部同仁的眼睛。平凹实话相告了,同志们众口一词:“支持婚姻自主!”
况且,家的积弊正在扫除,政治思想上的极端开始拨正,“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块巨碑正重新竖起。这个时候,贾老师追击儿子到了出版社。他来得真不是时候!
同志们建议平凹和父好好谈一谈。
大家成全了这桩婚事。他们以各种形式同平凹父接触,将家的政治、经济、思想、文化各方面的意识新风吹给他。文艺部几位年长的领导分别去会见这位老知识分子,他们各自用自己的经验来劝说他,影响他;终于,在强大的新文化攻势面前,“四书五经”现出了局限。贾彦春先生不得不表示:娃的事由他自己去作主。
长途奔袭,反被招安,平凹的婚事出现了戏剧的转折。
同事们松了一口气,平凹又是蹦屁玲叮了。他连夜修书,将这一喜讯报告给韩俊芳。
一星期之后不见信来。他又连续写了两封信,仍然是石沉大海。
他火烧屁了,搭便车赶到龙驹寨。俊芳面若冰霜,三砖头敲不出半点火星。小霞告诉他,有消息传说俊芳父对女儿的婚事另有考虑。
见义勇为的人总是有。一位老师赶到俊芳家去,向她父韩述绩老先生说明,贾彦春老师已经同意俩娃的事情了,希望他也表示支持;这样作梗,其实是折磨自己的孩子!前政协委员笑了,胡子一翘说:“同意了也没见给我一句话嘛!”
韩述绩是有身份的人。贾彦春当然不会拎上四礼去说回头话。
在这新的障碍面前,俊芳冷了心、凉了意,中女子无法纵自己命运的历史遗风,在龙驹寨这旱码头仍有飞沙走石的威力。
贾平凹陷入了新的苦恼,他要独当三面!他竭尽了全力。他疲乏透了,心里的炽火仅剩下一丝温热的灰烬……
然而在这时,一个人撑着火把来了,熊熊地耀眼!她一下子扑到他的生活和意识里。
她是市艺术研究室的小波。小波圆脸,肉墩墩的身坯儿;牙齿整齐而银亮,爱笑,一口北京腔。
小波是平凹最忠实的崇拜者。她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平凹婚事的挫折,便大胆而热烈地闯了进来。
难得有人来驱散他的忧愁。
当她在他对面坐定并环顾一周这寒伧的六平方之后,第一句话便是:“怎么样?搬到我家去吧?”
平凹幽幽地笑了,未置可否。他知道她家条件优越……
[续贾平凹的情感历程上一小节],住房宽阔,且有不少藏书。
她用灼热的目光烤他:“我们在一起吧?永远!绝对有利于您的创作。”小波的口气果决、强硬,有一劫持郎哥儿的架势。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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