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凹的眼睛眯了眯。他觉得这很滑稽,他和她结合,将来生活一定不错,这肯定是实情;她看上自己什么呢?她看上自己小有文名。如果自己不能写文章呢?搞创作他很自信,但他又不得不退几步思想。悠悠地,他又想到豆腐、酸牛、苦啤酒,这些东西上流人餐餐不可无,然而老百姓、农民,一万个不理解!干嘛要把豆腐放坏、牛放酸、酒做得发苦才去吃喝呢?吃东西总得吃点儿好味道呀!
新鲜的野菜、玉米糁儿、麦仁儿、锅盔,清雅爽口,这个苦难的民族,穷困的华夏子孙,不正是靠这些繁衍下来的吗?他们老死不得高血压,不得冠状动脉硬化,不得肥胖症,不得糖尿病和脑溢血,不需要补充鱼肝油和维c;他们四十是小小伙儿,五十是老小伙儿,六十才正活人哩!到棣花街上看看,到商洛镇和龙驹寨看看,挑担推车,吆牛耕地,七老八老的不照样健步如飞?许是童颜鹤发的商山四皓为这里留下了习俗吧!蕨菜商芝老鸹蒜他们顿顿不可无。
平凹找到了他和小波的隔阂所在,他自己给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小波的模样很甜,神气儿也挺逗人;她也是大学文科毕业,专攻古代艺术,与人合作发表过研究戏曲的文章。与这样的人结合,事业上一定得益不少,但是——
小波热热烈烈地朝他走来了,她个儿矮,把脸斜着扭上来,以当家人的口气说:“你给我来个电话,我来车接你。把你人拉走,连这些书。别的,铺盖什么闲杂什物,丢掉好了!”
平凹心里想哭,嘴里却喃喃着:“对,对对。”他顽强地肯定着自己刚才的思想,惟恐松了心劲被钓住。可是,小波分明听出了他是在回答她:“对,对对。”
她激动了,两臂鹰翅儿一般展开,火辣辣地盯着他,问:“志同道合如李清照赵明诚那样好吗?”
“哎呀—”平凹惊叫一声,紧紧地缩了膀子;几乎同时,他快速地重复着一句话:“你先回你先回你先回!”
她一个巴掌扇过来,到他眼前,却是一个指头戳在额头;她气悠悠地点一下他:“农民!”
平凹笑了。刚才紧张的防卫化作了一春风在心间轻拂。“农民!”他终于没有被认为不是农民,终于没有被同化或异化为别的什么;他还是农民的后代,是这个生命群落的忠实守门人,如果他被当作了市民或者商贾劳工,那叛徒的耻辱感将逼得他跳楼自杀的。
这个被农民的骨血浸透了的贾平凹啊!他这年轻的古老心态,究竟是历史遗落在商州的珍珠,还是世道长河抛在丹江畔的瓦砾,轻视者和重视者都主张走着瞧……
小波要走了,留下一句话:“明日给你讲《兰陵王入阵曲》,这要带上图片和资料的。”
这是平凹求之若渴的。他求教过她,请她讲解中南北朝的戏曲乐舞,她“谦虚”过不止一次,今儿总算明明白白地答应了下来。一段时间以来,平凹一直在学习和研究中戏曲的发展历程。
她践约而至。他正等着她呢!范文澜的《中通史简编》他翻过了;文学、经济、宗教、科技等门类都一以贯之通下来,唯戏曲这条线不通。他急得抓耳挠腮,思量着她如果不来,就得到陕西省剧目工作室去求拜专家……
她到门口不敲门板,只直呼:“平凹,开门!”
拜老师平凹自然恭谦。他笑吟吟地开门迎请,她却也真地端了大架势,腋下那几册砖头厚的精装书沉沉地坠着胳膊。她心高气盛地命令道:“接住!”平凹遵命,她气喘吁吁地说:“上你这楼比登大雁塔还累!”
平凹把那张“虎皮牌”的太师椅替她安置停当,热茶摆在左手,右手象征地放了香烟和火柴。
这一切她不屑一顾,只神秘莫测地告诉他:“一会儿来车接啊,到我家去!”
“啥?!”平凹大惊。
“甭怕!当心尿到裤裆丢人。”她一边翻弄着面前的大书,一边斜着白眼仁说:“试试你商州人的胆量,果然老鼠一般你不会有大出息的。”说着又将指头点到他的太阳穴上。
平凹唯唯诺诺:“是的是的。”说着便朝跟前蹭,他急于想知道那书的内容。
“远点!”她拨开他,指:“坐那儿,一公尺距离,师道尊严!”
平凹诚惶诚恐:“是的是的。”
“西晋末年,中原土族逃奔江南,建立南朝。这里自然条件优越,经济短时间得到发展。这样,在长江流域这块比较安定的政治环境里,从黄河流域移植过来的汉文化空前发展起来。中古文化极盛于汉唐,而南朝却是继汉开唐的转化时期……”
几句提纲挈领式的开场白,立即将平凹震住了。他如痴如呆地僵在那里,耳朵里响着她思辩雄健的滔滔语言,心里却琢磨开另外的问题……
如果,和这样的人结为夫妻,岂不是志同道合?她可以当他的活字典,做他的知识库,这于自己的创作,岂非增加一足?想到此,他立时振奋起来!眼睛里,她不那么础咄逼人了;慢慢细察,她竟如绵绵的音符在他心弦上跳跃。
他闻见了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味儿……
“北朝一则背负着异族的愚蛮,二则诸种宗教的畸型发展吸吮了传统文化的精髓,文学艺术无可挽回地衰落下去。但是,到了公元五世纪,南朝文化又回灌北方,这样便产生了《木兰诗》及《经注》、《齐民要术》之类;这和南朝的文学大如《文心雕龙》、《世说新语》、《诗品》、《文选》等,—起构成了自战以来中华民族最辉煌的文化时期……”
贾平凹醉熏熏的。似乎眼都红了,他神志于混沌状态。朦胧中,她就是他的老婆了,她就是他身的一部分;仗仰她家庭的优裕和她自己的才学,他和她组织起家庭,这对他创作岂不是虎添双翼、火中泼油?
贾平凹的屁动摇了,情不自禁地朝她的坐椅挪动……
“在这样的背景下,无论宫廷或民间,百戏繁荣,推陈出新,佳作传世不绝。尽管南北朝的三百六十年中,战乱和分裂大伤了汉以来的文化元气;但在民间——这一切文学艺术的大林莽里,歌舞、乐曲、傀儡戏形成了繁盛的自然群落。歌舞《老胡文秉》、乐舞《大面》、《踏谣娘》……
贾平凹的思想完全抛了锚。他刚才那奔泻而下的思想碰到了一座钢铁的巨壁,于是,他的思不得不作了蓦然地回拐。这座反射他思想的钢铁巨壁,便是他心中最具稳定的气质之一:自信和刚愎。他靠这上西安串连,靠这进河沟割柴,靠这上库进大学发表文章……可是如今,竟要投靠小……
[续贾平凹的情感历程上一小节]波门下,女婿不像女婿,仆从不像仆从,把自己文学事业的命运拴在她的优裕和才学上,那我贾平凹的才智和魄力呢?你的经济和才学如果是大树,而我爹给的脑袋和骨气却是青山!
混蛋!他朝自已的太阳穴上捣了一拳。
她依然滔滔不绝:“北齐兰陵王高长恭貌美自以为不能威慑敌军,常戴凶恶面具出战,齐人便作乐舞《兰陵王入阵曲》,拟其出阵,击刺;传至唐代,音乐和表演都较南北朝时更为成熟,《乐府杂录》明载表演者要‘紫、腰金、执鞭也’……”
一条逻辑的推理在贾平凹的心间继续衍进。他想,生活不能完全用理来解释,男女情爱也一样。我们民族,如果大家都尧舜一般入了极境,那这个民族早就灭绝了,至清则无鱼。哲人们和哲人们生活在一起便是一个愚人群。落差才能发电。五行克而相生,方有万物。男女事业上的相互倾慕,可以导致情爱,但不是必然导致情爱。两者不等质,更不等量,导致理想情爱的因素要宽泛得多。政治、地域、文化、人种、理想、情、格、爱好、气质、容貌,等等,这一切综合因素的相吻,才是情爱双方的最佳配偶,尽管现实生活中,任何一对爱人都不可能诸种因素占全,但比较而言,毕竟占有因素越多越好……
悠悠地,平凹又自谴自责起来。人家远道登门,专来传授知识,可自己呢?琢磨什么呀?这怎么对得住人?丹江两岸,人们盖房做满月红白喜事,乡邻乡来帮忙,一天到了,工酬不取分文,只一顿便饭就圆满了彼此的情义,可是今天,小波——
平凹双手捧过杯:“您喝。”
又从桌斗里翻来一颗果糖:“您甜甜嘴。”
她的话不时被打断,她看着他哆嗦的双手,问:“你这是怎么了?”
他垂了头,老诚地答:“我对不起您。”
“这是哪儿的话。”
“我刚才一高兴,在心里对你不尊重,灵醒过来了,冷静一想,”平凹怯怯地翻她一眼,吞吞吐吐地说“咱俩,不能做终生伴侣的。”
“这呀?哈!”她大趔趔地笑了:“这事怎么可以勉强?看你把我想成了什么人?”声音里分明带着悲凉。
平凹心间翻起大。溅到眼角,是一滴晶莹的泪。
小波被感染了,移身过来,把那些书一本一本摞起又摊开,对那载有《兰陵王入阵曲》的精装书说:“作不成夫妻,作终生朋友,好么?”声音低得发颤,平凹的感觉,这多像娘月下纺线时的鸣溅声……
猛地,小波掰过他的肩膀,嘴哆嗦着问:“我大你二十八天,你叫我什么?”
平凹把目光收拢来,卷紧,拉眼皮下来作了似是而非的遮掩;蓦然,他嘴闪了一下,低低地叫一声:“”。
俊芳又回到他心里位置上。两个人的事没有落到实,他总觉得心里虚慌。他决定:请她来一趟。
她急匆匆赶来了,见他没疼没病,心里才松下来。他开门见山地说;“咱俩的事,就这样决定了吧?三十年前,家就规定了婚姻自主,可是到现在,父母还要包办代替,我们也太不算人了!”
俊芳抿着嘴,眼波平静,表情肃穆;她身子一动不动,只不过偶尔伸手撩一下额前的发帘儿。
平凹追问:“你说是吧?”
她不置可否。她的心里,几个层次已一清二楚:平凹父点了头,而自己父也是为了女儿考虑,而其他无论什么人她韩俊芳根本瞧不上眼……
平凹揣透了她的心。他直着嗓子说:“我们自己给自己订婚吧!”
沉默。
俊芳没事儿人一般坐着,平凹“哗啦”一声翻开稿纸。他开始抄他的小说,他总有那么多小说抄不完。他曾说,写稿子苦心志,抄稿子劳筋骨。有人问他活在世上最怕作什么活儿,他答:最怕抄稿子。似乎,去甘河沟打柴,去库工地撬石头,都比抄稿子的活儿轻松。可是,他稿子誉抄从未请人代劳过。抄写的过程也是他进一步推敲修改的过程。常常,另一部小说的腹稿,在誊抄这部稿子的过程中便孕育成熟了。
六平方米的小屋里,唯有两种声音在响,一个是俊芳均匀的呼吸声,一个是平凹“沙沙”的走笔声。
若稿子无大改,平凹一个小时至少抄两千字,两千字一手,他常常要点一支烟叼上。
烟,找烟的时候,他才发现:她睡着了。她斜倚着被垛,紧凑凑地收着身子,五官坦荡荡地停在银盘大脸上,形态神圣得观音菩萨一般。平凹蓦然一阵心疼:她累了。
平凹慾伸手动她却又不敢,自己把自己的双手藏到身后,腰却不由躬了下来:他头低下来,和她脸对了脸;他悄悄地用她的五官来丈量自己的五官,眼对眼、鼻对鼻、口对口……不由得,他长长地伸出了头。
可是,该他舔的地方尚没有瞄准,她从梦呓中苏醒了,第一句话是:“闻你那气,快去漱口!”
遵命。他高兴地蹦跳着去了。
归来,她却告诉他:“明日咱俩去看我姨,把你那件中山装穿上,拿上四礼。”
一听看姨,平凹的心“镗”地一跳,再听拿上四礼,却高兴得又要蹦了。她要带上他去走戚了!
可是,他们去商店买礼品的时候,却让小偷钻了他和她的兴奋中麻痹的空子。当时,他俩比赛仁义,她说她掏钱,他说他钱已拿出来了;结果是售货员收了她的钱。他们拿着四礼出商店大门的时候,平凹才想到那十块钱还放在柜台上,赶过去寻,果真就不见了。售货员说,刚才眼见着一个男人跟着你俩,还以为是你们一块儿的呢!
平凹很伤心,每月的工资才三十九元五角呀:可是,他仍然表现得很高兴,不管怎么说,是喜事中的小忧;没有他爱情的成功,能有这丢钱的事出现吗?财去人自安,财去人自安,今日这钱丢得值!他和她的事必然大吉!
果真,姨就极丰盛地招待了他们。姨夫满口夸俊芳好眼力,和平凹对酒时连说:“贾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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