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总是有点遗憾,好像被社会遗弃了。
年轻的一代都把渡轮当作可有可无的交通工具,宁捱塞车之苦,也不愿忍受他的慢,可是老人家也有老人家的好,至少他舒服,守信用,不用在他身上花太多钱。
我和余佬都曾是他的好主顾。
那一年刚好中学毕业,抛下书包,迫不及待找到一份暑期工,替厂家送手袜皮套去工厂,从红堪送去湾仔,除工资外,每天还津贴廿块钱的计程车费用,初出茅庐,这种待遇算是不赖。
第一天上班,主管分了各廿块钱给我和余佬,我俩相视而笑,嘿嘿,大家都已经在心里盘算如何尽最大的努力去省下这廿块。
于是我们计划好每天不坐计程车,改坐渡海轮,从红堪码头去湾仔码头,下船后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可是理想归理想,当肩膊上托着两大块又厚又重的手袜皮套时,这理想实在叫我太吃力,再加上恶毒的太阳,正是汗流侠背,百上加斤。
每天的行程就是从红堪乘渡海轮往湾仔码头,下船开始步行,肩上托着两大块皮套,两张脸都晒得黑黑的,像苦力,嘿呵,嘿呵,经过湾仔运动场,嘿呵,嘿呵,经过艺术中心,嘿呵,嘿呵,三步并作两步,千万别让在艺术中心上暑期班的同学看到我们这副狼狈相才好!嘿呵,嘿呵,步上天桥,举步艰难,还得把肩上两块皮套分两次运行,来回两趟,托得气也喘不过来!下天桥,嘿呵,嘿呵,再接再厉,绕一大圈路,当看到湾仔的三角红砖教堂,总算可舒一口气。
每天都在渡轮的甲板上踏上青春脚印,踏上去的时候天还是白……
[续我是这样长大的上一小节]的,踏过来的时候天已黑下来。
这样快乐无忧的日子竟也会过去,然后才发觉:男人的肩膀,卸下手袜皮套的日子们然要负起沉重的责任,走一条好长的路,上车下车,步行上天桥,再向前走……。
生命是一场战斗,我们都是天生的战士,披战,上沙场,兵来将挡,来土掩,受伤了,自己躲到一角舔伤口,休息一会再上沙场,渐渐地,受伤不再是一个伤口,而是一种习惯。
昔日的三角红砖教堂现已拆卸,渡海轮专线也越开越少,终有一天它会给社会淘汰,小岛上再也容纳不下任何过时的东西,当大家都在加快脚步的时候,我怀念那种日子。
大地恩情
一望无际是中悠长历史,永无止境是探讨它的趣味;出生在农村的我,对中传统主活,从小就有浓厚的求知慾,我很想知道自盘古初开到唐、宋、元、明、清,每一个朝代中的点滴,朝代中每一个人的心态,他们在工作上看什么书籍、用什么工具,在消遣上玩什么游戏、奏什么乐章,这些我无一不感到极大的兴趣。
香港人也是中人,奇怪的是香港入总爱逃避和不关心中的以往和将来,对中的传统渐渐己忘记得一干二净,向着西方的文化努力,拼命地要与西方看齐,但为何不穷一生之力去超越西方文化呢?为何香港大部分的时装设计师不早一点把东方味的服饰设计出来,而要待西方的设计师流行中味的时候才醒觉呢?是否人家的脑袋比我们大,比我们发达呢?是否人家的说话比我们更强,比我们更有说服力呢?一连串问题在我的心中不停打滚,但无奈,不能改蛮,只好做回本分,听从多数,做一个跟风的少年。
音乐的空间比任何空间广阔、自由,这是我个人的见解,因此我在事业的中途加入了这个空间,从小听了许多许多语歌曲、中小调、民族音乐,所以在我的音乐里不难找到中乐的东西,在我声音里不难找到中腔,在我唱片里不难找到中味,但我不是一个墨守成规的人,在我音乐创作的过程中,各方面的东西我不断地吸收,天南地北,古今中外各款各式的音乐都成为我学习的对象,用意是和不同肤的人沟通,我学习普通话是希望中人更了解我,我学英文是希望外人更容易了解中。
既然这张唱片是我生命的历程,我想大家一定猜到当中必有一些中味极浓的歌曲,一点也没有猜错,《大地恩情》便是!在创作的过程中,我为了保存歌曲的原味,坚持曲中的音乐都以中乐器演奏,期间当然会育一点点的阻挠,但终于成事,效果亦极之理想,虽然因为创作上需要时间去沟通、研究,使《大地恩情》成为最后一首完成的作品,但我感宽很值得,因为是我终于以诚意打动了身边的伙伴,虽然只是三两个工作人员,但也是以使我开心好一段日子。
整张唱片已做完了,到底用哪一首歌作主打歌呢?真实任何一首也不是问题,因为每一首都是我、杜自持和制作组的心血。又回到我的固执,就用中乐味较重的歌去尝试一下,最少也可以让听众新鲜一下,回味一下遗忘已久的中音乐,不过世事多磨,事与愿违,当我提出的时候,反对的声音比任何声大,一千个理由在我耳边狠狠地打进去:没新鲜感、一片外凤,被概括为小调歌手,做偶像可免则免,做音乐也要讲求商业原素,艺术只是其中极小部分。每一句、每一个原因都发自他们的内心,没错,都是为我好,深受感动之余,本来有原则的我,也再一次地做跟风的青年;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大条道理叫我作出取舍,有取舍当然会有遗憾,但毫无东西可以让我取舍,不是更遗憾吗?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他们代表旁观看吗?我就代表当局音吗?他们不曾迷惘吗?我也有清醒的时候,每做任何一件事,当然要顾虑到风险,但请问针有两头利吗?我也深知不去冒险是最安全,永远都不会错,永远不会跌倒,永远不会痛,但会是对吗?会超越吗?会得到惊喜吗?只会一事无成!
好担心,好担心,好担心我会步入跟风的老年。
仍然记得那一次
在这个圈十数年,容我说一句:化(看透)了!
从黄毛小子直到今日,十年人事几番新,当中什么起跌、生死、离合、喜怒无常,我都看过了,也看透了。
诬告、指责、挑剔,曾经为这些无中生有的事情暴跳如雷,情绪陷入极度低,抚心自问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为什么仍要面对针对!那种不被人了解的心情很难受。
这几年老在心中斗争;要妥协吗?化了并不等于要妥协。化了只是心境上对人对事的进一步容忍和宽恕,可是如果在不去计较之余,还要皮笑肉不笑去迎合歪理,这也未免太勉强委屈自己了。
十年间,擦身而过的嘴脸换了又换,像京剧中的脸谱,青红皂自,台上台下,不曾间断,昔日风光的,也许今日斯人独憔悴;音日落魄的,今日已经飞上枝头,扬眉跋扈,或者就是这种蛮幻无穷引人入胜。
然而十年过去,不蛮的仍有数张难忘的面孔:潘宏彬、叶德娴,还有陈玉莲。
对于陈玉莲,我想这是自己的一个情意结,许多人以为我和她相识于拍摄《神雕侠侣》,真实早在这之前我已对这女孩子印象深刻。
我很记得十年前在香港电白第一次跟她碰面,电台电视部的朋友向我介绍:这是陈玉莲。然后她很斯文羞涩地跟我打了个招呼。
那次是因为我们一大班朋友创作了个剧本叫《蜕变》,得到奖,香港电台拿去拍电视剧,转转折折找了陈玉莲当女主角。
漂亮,绝对的漂亮,但那种漂亮不属于城市和这个大都会,她的漂亮是一种泥土气息的清新,宁静舒服,毫无侵略。
陈玉莲的眼睛会说话,但说的都是冷冷漠漠,平平淡淡的,我从未有在她眼中看过一丝渴望的眼神,大概她一直是一个甘于平静生活的女孩子。
要在几年后,我才明自原来她根本就像小龙女,看淡世事,不争不问,但求有自己的一个小世界。
拍《神雕侠侣》的初期,我宽得她真像姑姑,不可侵犯,又怕接近她,怕她冷冷的看你一眼,自讨没趣。
其实我一直都没有跟她有太多的话题,她的世界不是外人可随便走进的。好几次我都想告诉她:为什么你不多笑一点呢?你笑起来很好看。可是我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大多时侯都是抿着嘴的。
有一次《神雕》出外景,我和她同坐一架外景车,山路颠颠簸簸,弄得全车人没育一觉好睡,大家开始有点烦躁,开始不耐烦,唯是她仍静静地望着窗外不作声,看不出她双眼想说什么。也许在她来看,这个世界所有的事物都是身外物,不愠不躁是最好的态度对待众主。
这时候车厢内的收音机正好在播《仍……
[续我是这样长大的上一小节]然记得那一次》这首歌,听着听着我笑了,不知为何,我竟想起陈玉莲,想起那年我在香港电台第一眼看见她。
这么多年了,她依然没变,依然故我,身在娱乐圈,她这种格诚然是难能可贵,但从另一方面去想,她的坚持是否也是她吃亏的一点,令她在这个圈兜兜转转,浮浮沉沉?
近几年再断断续续在一些场合碰见她,有时会意外地说上一两句,有时则只打个招呼,我可说一句:陈玉莲依然是数年前的陈玉莲,虽然她的笑容开始释然,但倔强的眼神依旧——求仁得仁,她的坚持也何曾是错!
铁塔凌云
“为何喜欢这首歌?”
“旋律悦耳。”
“是吗?”
“还有,歌词特别。”
“是吗?”
“还有,歌词和旋律配合得很好。”
“是吗?”
“还有,许冠杰是我的偶像。”
“是吗?”
“……它打动我。”
奇怪,人每每绕一大圈才说出原因!歌曲能不能在你心目中永久留痕,原因只有一个;它打动你,不只以前,还有现在,甚至将来。
最初喜欢《铁塔凌云》是因为许冠杰。我是他的歌迷,也是他的词迷,他写了很多不同类型的歌词,对歌迷、社会都起了很大的化学作用,至今仍回味无穷;起初,还以为这首词也最他的作品,后来才知道是他哥哥——许冠文所写的,就有一点失望,还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不明当中意思,歌词使我迷惘,总是觉得有点词不达意;跟同学、朋友讨论时,还毫不吝力地批评歌词的不是,什么叫铁塔凌云?我不知道;什么叫富士耸峙?我不明白;什么叫自由神像?我不理会;什么叫檀岛滩岸?
我管不着。只是说香港好,谁不知道!无聊!
谁也想不到当日的举动,却换来今天的无地自容,原来每一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高见,但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有远见;谁都可以有情怀,但不是谁都可以有怀。人长大了,自卑更大了,遇到的环境和看见的世界,教我明自从前的批评是自以为是:坐井观天,多丑!
自我的世界,比斗室还要小,生活在天然的温室内,所育事情身边的人都为你安排得太好,却已经忘记人生需要奋斗、进步;满以为无慾无求,不爱去了解、明白和欣赏别人的本事,看不起别人的成就,自家的成就就捧上天、沾沾自喜,到现在才明白是自己不撞,不懂就没资格去欣赏人家的作品,更加不能感受到人家的优点,要懂得分享别人的思想、情怀,就霖要付出,面对世界,走人家走过的路,别高估自己。静里多思己过,停图会使你退步,世界在转,人的脑筋也需要转,不时多加一点机油,使它运行得更快、更顺,与时日同步,甚至超越,如这首歌的填词人一般。
何时、何方、何模样。曾几何时,填词人和我面对面详谈、天南地北。心虚的我老是提不起勇气和他谈及此事,以为时日可招缺德的事情,一笔勾销,带到九霄云外——害人的自尊!
此时、此、此模样。此刻填词人可感受到我的无奈吗?能否原谅我吗?不知道,不原谅又如何,是自己活该。内心深由衷的歉意比小心翼翼、表面他说一句“对不起”来得更可贵。
何须多见,复多求。且让我用行动来解决事情,我想广阔襟的人心里,必然可容纳一个心狭窄的无知小人——如我。
俯盲低问,在往后的日子里,自己还要无知多久?不知道。充实可减低无知的次数,襟广阔可让我在别人的成功中得到启示,能否开窍视乎你的情怀!共勉!
祈盼着填词人给我指引,不需要《铁塔凌云》续集,只希望再见到许冠文另一首作品。
倦
如果我说:“我倦了”,大家一定以为我拍戏拍得累了,一时意气用事才说这样的话。可是我真要说:我真的倦透了!
这倦意不是肉上的倦,而是精神上的倦,有时日以继夜地轧戏的确会令我肉上感到筋疲力尽,但此时精神上的坚持,往往可以令我支持下去,直到工作完成为止。
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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