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半钟头。
辩论集中在“通谋敌”上,检察官一口咬定,被告出卖家,所谓立功,不足抵罪。周佛海说了大段丑表功的辩词,滔滔不绝,竟达一小时之久。
周在后来的《狱中日记》内写道:“检察官控告通谋敌,图谋反抗本。余谓,上半段为通谋敌,图谋挽救本,因历述动摇日军士气,淆混日本民各谋略以及妨碍日军各种行动等等。后半段应为通谋本,图谋反抗敌,因详述与中央联络后如何营救抗战工作人员,如何刺探敌军军情等等。”甚至,连戴笠密令毒杀“76号”魔头李士群一事也搬出来了。周在庭上说:“戴局长有电,死李士群。后和华中宪兵司令部科长冈村商量,予以毒毙。”周佛海说得额头冒汗,手舞足蹈。
律师的大段发言,这里就不去赘述了。辩论快终结时,已经夕阳西下。哪知冷火里爆出颗热栗子,检察官陈绳祖站起身来,举手摇着几张纸,声震屋宇般喊道:“这里有蒋委员长侍从室和军统局的公文,对周犯所称功劳及胜利时委派为上海行动总队司令一事,完全是一时利用!”轻飘飘的两张信纸,也不知是真是假,就将周佛海的丑表功全部否定了。旁听的人群一阵騒动,审判长不断摇铃,提醒肃静。周佛海也有点心慌,但马上镇静下来,心中暗忖:我还有老蒋笔信这张王牌呢!
审判长宣布辩论结束,定期宣判后,这场闹剧暂时落下帘幕。
周佛海虽经检察官重重一击,但仍精神亢奋,陶醉于自己的表演。回监房后竟然忘形地写了一首歪诗:“六年险苦事非常,慾挽狂澜愿幸偿。举纷纷论杀宥,万人空巷看周郎。”
1946年11月7日,晴天霹雳,高等法院以“特定第三四六号特种刑事判决书”,判周佛海死刑。杨淑慧一听,三魂出窍。六魄飘荡,顿时目瞪口呆,矮了半截。周佛海真的要等枪毙了吗?
杨淑慧当然立即上诉,但1947年1月20日被最高法院驳回,维持死刑原判。按照民的法律,还有最后一条路,就是家属向司法行政部提出抗告,但仍被驳回。民也真会开玩笑,驳回之日,正好是1947年大除夕。满城爆竹,声声响在杨淑慧心头,因为抗告驳回24小时之内,丈夫随时可以枪毙。
杨淑慧大冷天浑身汗淋,顾不上忌讳礼节,当夜就闯进了蒋介石侍从室机要秘书陈方的家。陈是丈夫的老朋友,又能随时见到老蒋,不会坐视不救。陈方见她头发蓬乱,脸孔刷白,知道定有急事,马上进入客厅说:“周太太,定定神,慢慢地说。”
杨淑慧也不哭,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抗告驳回,佛海随时可以枪毙。如果蒋先生一定要杀他,就杀吧。我马上到香港,将蒋先生的笔信向海内外公布。这是个政治道德问题,看今后还有谁肯替蒋先生卖命!”
陈方一听,也着了慌,连忙说:“蒋先生早已说过,没有他点头,任何人不得决佛海。法院如要执行,肯定先要有文到侍从室,我一定压下。我以生命担保,佛海不会死。明天年初一,我向蒋先生拜年,一定提醒他理佛海的事。周太太放心吧。”
陈方言尽于此,杨淑慧只得半信半疑走了。天寒地冻,朔风凛冽,她听着远近爆竹,万箭穿心。
年初五一过,毛人凤突然找到杨淑慧,说蒋介石召见她。她到了官邸,陈方领她进去,只见老蒋早端坐在客厅里了。她一见蒋介石,眼泪就簌簌地流了下来。她赶忙跪倒在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阵阵抽泣悲咽的声音,在四周荡漾,气氛悲切。杨淑慧,以无言代替千言万语,事至如今,说话是多余的。
蒋介石皱着眉头,打破沉默说:“这几年来的东南沦陷区,还亏了佛海,一切我都明白。起来,安心回去吧,我会想办法的。让佛海在里面休息一两年,我一定放他出来。”
杨淑慧终于吃了定心丸,轻轻地又磕了几个头,就站起来走了。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杨淑慧以忐忑不安的心情等着,时间是一秒一秒挨过去的。周佛海既没有被枪毙,蒋介石也未见动静,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葯呢?杨淑慧身心煎熬,度日如年。
直到1947年3月26日,蒋介石才以民政府主席的身份,发布特赦令。命令内说:“……周佛海在敌寇投降前后,维持京沪杭一带秩序,使人民不致遭受涂炭,对社会之安全,究属不无贡献。兹依约法第六十八条之规定,准将周犯原判之死刑,减为无期徒刑。此令。”命令一出,压在……
[续周佛海和周幼海上一小节]杨淑慧心上沉甸甸的石头落地,丈夫命到底保全了,“让他在里面休息一两年”,就可以出来重整旗鼓了。这是民对汉发布的唯一的特赦令,来之不易,周佛海终于死里逃生。杨淑慧对老蒋的感激,自然难以言表。但这个厉害的女人何曾知道,所有这前前后后的一切,哪一件不是蒋介石事先安排的呢?你一个跟头翻出十万八千里,仍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从此,周佛海就在老虎桥监狱安家落户了。周幼海常去探望,父子关系竟然好转起来。
让周佛海去吃官司,再来看看周幼海如何了。
幼海自淮入,回到上海后,就在田云樵领导下做绝密策反工作。1948年3月,他正式转正。
当时,中共中央上海局成立策反工作委员会,张执一任书记,田云樵、李正文、王锡珍为委员。幼海就在田云樵的领导下,进行策反工作。他只和田一个人单线联系。
经组织研究,幼海虽和父思想分歧,但仍应保持联络,因周佛海众多的政治和社会关系以及老朋友、老部下,是很宝贵的地下工作资源。所以,幼海经常往来于上海南京之间,常去探望父。例如,周在《狱中日记》中说:“4月5日,高院送来提票,上书‘奉令改判无期徒刑,经送首都监狱执行。’当由幼海送至监狱,代为料理。”杨淑慧索在新街口租了二间房子,长住南京,专门照看丈夫。周家的动荡,一时平静下来,单等“在里面休息一两年”,周佛海就能再度出山了。
且说有一天,幼海在上海静安寺路雪园老正兴吃饭,同桌还有田云樵。服务台上,一个妙龄女郎在打电话。幼海一看,正是施丹苹,就跑到服务台边,朝丹苹说:“喂,施丹苹,我是周幼海呀,还认得吗?”丹苹放下电话,淡淡一笑:“周大少爷,哪会不认识,久违了,一向可好?”丹苹暗忖:初遇幼海时,他是“上海市长”的少爷,敌伪“四大公子”之一,今日再见,已是个无期徒刑罪犯的儿子了,世事沧桑,可发一叹。幼海说:“施小,一起吃便饭吧。”丹苹说:“我有约会,改日吧。”幼海急忙说:“施小,留个地址电话,也好联系嘛。”丹苹勉强地从包里拿出一张散发着巴黎香味的名片,就姗姗而出,钻进自备汽车走了。
当时的施丹苹,十里洋场,大红特红,已是海上一朵名花。她非常有钱,住在巨鹿路“景华新村”23号。家中陈设,富丽堂皇,摆满古玩花卉,山盆景,纯朴典雅,幽香浓浓。她喜欢京剧,每天上午,有琴师来吊嗓,还经常和戏曲报《罗宾汉》的总编王雪尘,在“大舞台”客串登台,大小报纸一捧,更加红中添紫。丹苹两次见过幼海后,因为并无好感,应酬场里一转,已经忘得干干净净。
不料第二天上午,就有人按响“景华新村”的门铃,送上一束玫瑰鲜花,附着的卡片上写着:“重逢是美好的开始”,具名“周幼海”。丹苹没有在意,把卡片扔了。但到次日,又来一束鲜花,卡片上是两句话:“丢掉醉生梦死的现在,迎接灿烂光明的未来。周幼海。”还附了一盒沙利文的高级巧克力。接着,幼海的鲜花源源而来,卡片上的句子也次次不同:“共同艰苦努力,创造美好未来”、“前景光明,等着我们”……多了,丹苹也注意了,心想:一个纨绔花花公子,怎么变了个人了呢?
一天,幼海约丹苹在霞飞路“华府饭店”吃法菜。点的菜都很便宜平常,幼海讲的,完全是正正经经的事情,力劝丹苹,出风尘,前景无量。丹苹暗忖:大少爷真的变了。
一有好感,关系扭转。丹苹经长年的接触,终于和幼海打得火热,要订婚了。
幼海和丹苹恋爱成熟,谈论订婚了。她知道,周佛海正在吃官司,周家已经败落。当然,幼海是个共产员,她做梦也想不到的。幼海绝口不提,她怎么知道大少爷竟闹革命呢!
幼海先告诉母。杨淑慧听说要一个交际花当媳妇,很不高兴。但此事总归是幼海说了算。而周佛海会如何想呢?他的门第观念是很浓重的。杨淑慧说:“丹苹,找幼海一同到南京去探监,听听佛海的意见,最后决定。”幼海也正好有事找父,就一起去南京了。
周佛海一直知道施丹苹是上海的交际花,但从未见过面。现在一看,见丹苹不施铅华,落落大方,竟满口答应,用湖南官话说:“施丹苹,幼海这伢儿就交给你了!”还步出监房,高声对左右“邻居”说:“来看我的未来媳妇呀。”如此爽气,一锤定音,出乎丹苹意料。
杨淑慧提出,既然丹苹已和幼海订婚,就不能再当交际花,可以在上海和周家一起住。虽说周家已经破落,但大量动产仍在杨淑慧手中。她以200两黄金,在南阳路小沙渡路顶下豪华的飞腾公寓,一红木家具,挂满名家书画,家中厨师、司机、女佣等仍有八人,还有两部轿车,一时似乎恢复了敌伪时的风光。杨淑慧知道,军统特务忙于抓共产,已奈何她不得了。丹苹搬了过去,一点不比景华新村差,就是不能吊嗓唱戏,上台客串了。
丹苹有时住在南京杨淑慧,经常替周佛海去送监饭。日子一久,和老虎桥监狱的大小人等都熟了,直进直出,通行无阻。
且说周佛海自入狱以来,一因杨淑慧钞票开道,打点周到,二因受到蒋介石的特赦,高人一等,故一直享受优待。很大的一个单间,木、座椅、写字台,一应俱全,也不锁门,成了老虎桥监狱内的特殊犯人。
周佛海有写日记的习惯,就天天写着《狱中日记》,长篇大论,月旦人物,也没人管他。他一向幽默,风趣话口而出。一天,那个以写《闲话扬州》出名的易君左去探望他。周大笑说:“这不是探监,而是探。你回去写篇《虎牢探记》,保管可骗高额稿费呢!”
1947年农历端午节,杨淑慧给足了钱,叫进整桌酒菜,和幼海、惹海一双儿女,在监内合家欢,共度佳节。谁也料不到,这竟是最后一次团聚。
周佛海要是真的“在里面休息一两年”,然后复出,再显威风,那也罢了,可惜半年不到,1947年秋天起,就心脏病复发,并发症也一起袭来,痛得常常只能俯卧头,嗷嗷喊叫。杨淑慧重金请去的温医生和杨医生,也面面相觑,无法救助。杨走通了司法行政部长谢冠生的后门,想保外就医,不料碰了一鼻子灰。部长大人说:“刚刚特赦,又要保释,不等于放人了吗?我担不起,你找蒋先生去!”内战那么激烈,杨淑慧哪敢再去找蒋介石。
这个时期,周佛海常在监房内惨叫,杨淑慧束手无策。周幼海本来要叫父写许多信,去做策反工作,眼……
[续周佛海和周幼海上一小节]看也要落空。倒是施丹苹,医生不在时,周痛得吃不消,常常替公公注射“杜冷丁”。
周佛海还能拖多久呢?
1948年春节后,周佛海病入膏肓,奄奄一息,连呻吟也有气无力了。这种时候,即使蒋介石放他出去,也已回天乏术。他哼哼唧唧,延到2月28日晚上,终于一命呜呼,气绝身亡。一代雄,盖棺定论,总共才活了五十一岁。
杨淑慧看到上海赶来的幼海和丹苹,禁不住放声大哭,痛骂民不讲信义,天诛地灭。她以二万银元的天价,买了楠木棺材,收殓丈夫尸。在新街口殡仪馆开吊时,民大员如陈方、顾祝同、李明扬、洪兰友等也到了,总算还有点身后哀荣。
杨淑慧对幼海、丹苹说:“周家是大户人家,规矩很大的。你们要守孝三年,方能结婚。”幼海不信这一套,哪里肯依。他要马上结婚,好集中精力,去做地下工作。但杨淑慧并不知道儿子是共产员,不肯松动。争到后来,她斩钉截铁地说:“如不守孝,那就披麻戴孝,在灵堂成。”
幼海和丹苹愣了。穿了孝成,旷世未闻。丹苹跪在婆婆面前说:“披麻戴孝在棺材前拜堂,触霉头的。”杨淑慧毫不退让:“那就等三年!”最后,幼海只好答应灵堂成。丹苹心想: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婚礼,单单我碰上了!
在殡仪馆的灵台后面,就是周佛海的棺材。四面全是白幔挽联,冷冷清清,一派凄凉。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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