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环境的。这平原上东部一条小石板路,在水田中间,屈曲的前进,那是赶市集的古路。西部一条宽坦的沙子路,颇有公路的雏形,却是一条直线地伸入对面小山口。那小山上树木葱郁,有那砖瓦老房子的墙头屋脊,在绿树丛里隐隐透露出来。刘、李二人就是顺了这条宽路走。四川季节早,大路两旁的稻田,穗子全数长黄了。那稻秆被谷穗子压着,都是歪倒在一边的。有些稻田里放着打稻的拌桶,三四个农人,站在水里面打稻。李南泉道:“今年的年成又不错。我们全靠的是四川这点粮食,若是赶上荒年,那就完了。所幸这几年来,年年收成都好。真是中国有必亡之理,却无必亡之数。”
刘副官道:“这话怎么讲?”李南泉笑道:“中国在我们这群人手上,早就该亡国。可是运气好,亡不了。这运气好里面而又运气最好的人,当然是完长、部长之流。”刘副官听了他这话,没有敢作声。两人默然顺了这条路走,已遇到好几批人,带了小枝的桂花,笑嘻嘻地走来。同时,也就觉得有一阵很浓的香味,在半空飘了过来。再走近一点,果然可以看到那青郁郁的绿树林中,闪出一点昏黄的影子。李南泉道:“你看,这里一堆小山峰,上面长了这许多桂树,这正是合了古文上那句话,小山丛桂。这里若是有一口清水池塘,这风景就更美了。”说到这里,正面来了两个青年,像是学生的样子。因笑道:“去折桂花吗?这两天让人折得太多了,学校里已出了布告,不许再折了。”李南泉道:“不许折,我们自然不折。”刘副官道:“不要信他,为什么不能折?这又不是什么私人的东西可以专利的。公家的东西,大家可以享受。”他不说也罢,说了倒是加紧了步子走。李南泉跟着他走,进了那小山口走着去,那里正是两重楼高的小石山,包围着这山,全是常绿树,除了桂花,就是橘柚。那桂树大小不一,有两棵老的,高出许多常绿树上去。尤其是这小山坡上下,长了些大小水成岩的石块,配着这些桂树,很有点诗意。李南泉顺了路向山坡子走着,早觉得周身上下,全为香气所笼罩。刘副官站在身后,就吓了一声。接着道:“果然,不许折桂花。这是对着我们方公馆来的。”说着将手一指。李南泉看时,在树林子里,树立了一块带柄的白木牌子,上面写着大字:禁止攀折花木,如违严重处罚。下面写明了大学办事处的官衔。
刘副官道:“在我们这里,哪个敢处罚我们?反了!”李南泉笑道:“老兄,你这叫多疑。人家立的这牌告,是指着到这里看花折花的而言,你不折他的花,他就说不着你。”刘副官道:“你不明白这事的内容,因为这两天,我们公馆里天天有人来折桂花,我们被骂的嫌疑很大,以前,这里是没有这块布告牌子的。”正说到这里,树林子里有人笑道:“老刘,你也看了生气,我就觉得这块牌子是对着我们发的。彼此邻居,每天来折几枝桂花,什么了不起,还要这样大惊小怪地端出官牌子来。”看时,正是那位比刘副官更蛮横的黄副官,穿着短裤衩和短袖汗衫,正向一株大桂树昂头四望,打着上面桂花的主意。刘副官抢上前两步,笑道:“管他妈,我们折我们的。你上树去,折下来丢给我。”黄副官笑着,立刻就爬上树去,李南泉还站在那木牌之下,心里兀自想着,人家既是这样公然树立公告牌,偏又公然去折人家的花,若是让人家看到,那却是怪不方便的。因之远远地站着,离开那几棵桂花树。在这小山侧面,是一片平地,四周被绿树环绕着,那一片平地,被绿树罩得绿阴阴的。在平地里面一带泥鳅瓦脊,白粉墙的高大民房,敞着八字门楼,向这小山开着。那八字门楼旁边,正挂着一方直匾,上面写着某某大学研究院。那里就很端正地站有一个校警,直了脖子,正对了这里望着。李南泉想,知趣一点,还是走开罢。这桂花决不容人家乱折的。
他正是这样想着的时候,那个校警,已是大声喝起来了。他大声道:“什么人?不许折花!”黄、刘两位副官只像没有听到一样,还是一个在树上折,一个在地下接。那校警似乎有点不能忍耐,夹了一支枪,慢慢移着步子走过来,问道:“朗个的?叫不要折花,还是要折花。”刘副官大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你也不看老爷是谁?老爷要折花,就折花,你管得着吗?滚你的蛋罢。”那校警也就看出这二位的来头了,大概是方公馆的副官之流。夹了枪站着,只是发呆。心想不干涉,面子上下不来;硬去干涉,可能落一个更不好看。就在这时,有几位研究生,正走出校门来,在野地里散步。看到校警夹了步枪呆站着,昂了头只管看着前面那小山上的桂花树,这就都随着这方向看去。一个学生问道:“什么人在这里大折桂花?”校警道:“晓得是啥子人!叫他不要折花,他还撅人,叫我滚开。”几个学生听了,一齐怒火上升,同奔到小山脚下来,叫道:“什么人?不许折花!”刘副官见一阵跑来六七个学生,自己是个弱势,倒不好过于强硬,便道:“什么人?我们是方完长公馆的副官。”一个学生道:“完长公馆的人更要守法了。这里不是竖着牌子,不许攀折花木吗?”黄副官正折了一枝最大的,由树上下来,便道:“我们二小姐叫我们来折几枝花去插瓶子,什么了不起的事,大惊小怪,慢说折几枝桂花,就是要你们这学校用用,叫你们搬家,你们也不能不搬。”其中一位高个儿学生,便挺身而出,瞪着眼道:“什么二小姐?三小姐?狗屁小姐。我们不作兴这一套。你把花放下,若不然,你休想走。看是你让学校搬家,还是学校让你搬家。”
说着话时,七八个学生,全拥上了前。李南泉看这样子,非打架了不可,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于是走向前,在这群学生中间站着,笑着摇手道:“小事一件,不要为这个伤了和气。插瓶花,不过是一种欣赏品,不折就不折罢。”黄副官道:“李先生,你不必管,花折了,看他们把我怎么样?什么大风大浪我们全经过,不信在这白鹤新村的阳沟里会翻了船。”他说着话时,挺直了腰,横瞪了两只眼睛。那个高个儿学生,恰是不肯让步,他将肩膀一横,斜了身子挤向前来,喝道:“好,我们这里是阳沟,我看哪个能把这桂花拿着走!”他说着话时,两手也是叉住了腰身。学生当中,有这么一位敢作敢为的,其余的都随着壮起胆来,挤了向前,个个直眉瞪眼,像要动手夺花的样子,刘副官对这些学生看看,见他们后面,学生又在陆续地来,就以眼前所看到的而论,恐怕已在二十人以上。于是将黄副官手上一大枝桂花夺了过来,和在自己手上原来拿的花,合并在一处,然后举起来,向山地上一扔,板着脸道:“什么了不起?明天我们派人下乡去,挑他几担桂花来,老黄,我们走罢。”说着,拉了黄副官的手臂就走。黄副官看这情形,绝对是寡不敌众。若和这些学生僵持下去,一定要吃眼前亏,借了刘副官这一拉,踉跄着步子,跟了他走去。那几个学生虽还站在一堆,怒目而视,可是李南泉还站在他们面前,不住向他们使眼色。同时,将右手垂直了在腿边,伸开了五指,连连对着他们摇了几下。
学生里面,有几个认得李南泉的,见他这样拦阻,也感到方公馆这些副官不是好惹的。一个精明一点的学生,向他点头道:“李先生,你看他们这些人。蛮横得还有丝毫公德心吗?”李南泉笑道:“折两枝桂花去插花瓶,这在他们,实在是很稀松的事。我劝各位以后还是少和他们正面冲突为妙。”那位高个儿学生笑道:“我们也知道犯不上和他们计较。无奈他们说话那气焰逼人,实在教人容纳不住。李先生,你怎么会和这种人认识的?”这句问话,倒问得他感到三分惭愧,便笑道:“我们这穷措大,有什么架子不成,谁和我交朋友都成。他和我住在一个村子里。”那学生把地面上桂花捡起一大枝来,交给他道:“李先生带回去插花瓶罢。”李南泉道:“那就不对了。纵然是人家折下来的,与我无干,但我拿了去,是人家犯禁,我实受其惠。这还罢了,是道德问题。我回家,一定要路过方公馆的。若让他们看到了,他们会来反问各位,何以让我折了花去?那是给各位一种麻烦。不过你先生的盛意,我是心领的。”那学生见李南泉说得很有情理,也很是感动,就给了他一张名片。他看到,上面印着大学研究生的头衔,名叫陈鲤门。同时想起,在报纸上看到有几次专栏文字,署的是这个姓名,这倒是个真读书种子,就站在桂花香里和他闲谈了一阵,然后告辞回去。为了这么一回小风波,也就无意再去打听妇女座谈会会员的行为了。由这平原走进了峡口,心里倒若有所失,不免步子走得慢些。迎面却见一大群人走来,其中还有两个穿制服背步枪的。
这群人首先一个,就是黄副官。不知他在哪里找到一柄玩把式的带鞘大刀。他背了在肩上。刀柄上挂着红绿布坠子呢,临风只是摆荡。只看这一点,就表示着这群人得意极了,李南泉明知他们起意不善,但料着说明了劝阻不得,倒是装了不知道为妙,只是向黄副官点了一点头,还是走自己的路。这群人约莫有十二三位,刘副官仿佛是位压阵将军,却跟随在最后面。他抬起一只手来,在空中抬了两抬,笑道:“李先生,别回去,看我们这一台武戏去。”李南泉笑道:“我说算了罢。那都是些穷学生,和他们计较些什么?”刘副官道:“穷学生怎么样?我们不含糊这些,老实说,我们这次去,要把那些桂花都给他砍了。”李南泉笑道:“树又没得罪你,那何必,那何必!”他虽是这样劝着,那刘副官听说,并不怎样介意,径自走着。李南泉站在路边对着这群人的后影,呆望了一阵,也只有摇摇头自行走去。那黄副官肩上背了那柄大刀,后面紧跟着两位带步枪的卫士,他得意极了,挺着胸脯子朝前走。他心想,这一下子,总可以威风凛凛地把刚才那面子挣回来了。不久,到了那小山丛桂之处,远远地先让他吃一惊。早见那桂树荫下站着一大群人。随便估计着,总也有五六十个。而且这些人全是全青制服的,可想都是学生,心想,怪呀!我们回去找了人就来,决不会有人走漏消息,怎么他们就事先有了准备了?在这么多人面前,要是去抢着折桂花的话,那必是一场大风潮。还未必能占便宜。可是浩浩荡荡地来了,悄悄地回去,面子又更是难看。
他虽是这样踌躇着,可是紧跟在后面的弟兄们,却都得意洋洋地走着,以为可以出回风头。哪里知道黄副官有了尴尬的情形?他情不自禁地拖慢了步子,走近了那群学生。但那群学生都是背朝着山外,面朝着山里的。虽然这里有人带着真刀真枪前来,他们并没有加以理会。黄副官这有点省悟,这里群集了大批的人,倒并不是准备打架的。于是昂了头看去,见学生面对着的所在,有一块高草坡。草坡上站着一个穿西服的瘦子。那人头上梳着花白的西式分发,尖削着两腮,虽不是营养不够的人,可是看出心计上的支出太多,依然免不了几分憔悴。因之他虽站着,他的脊梁是微微弯着的。黄副官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深,老远就可以看出来他是很有名的申部长。申部长虽比方完长矮去一级,可是在政治上的势力,并不下于方完长。而且这学校很和他有关,他站在那里,分明是召集学生训话,不但是不许可在这时候去砍桂花,就是再走近两步,也有搅乱会场的嫌疑。立刻站住了脚,两手平伸开,拦住大家前进,低声道:“申部长在这里。”那在后面的刘副官,对申部长认得更熟,也低声道:“大家就站在这里罢,不能再向前了。”这些又是在权贵人家混饭吃的,“申部长”三字,也早是如雷贯耳。一听前后两位副官报告,就知道形势有了大大的转变,无论如何,上前不得。不约而同地,全站住了,他们不上前,恰是申部长把他们看得很清楚。
那申部长用着蓝青官话,正在对这群学生,作露天演讲,看到了方家家兵家将,排队向前,便将手一指,向站在旁边的学校职员问道:“这是干什么的?”职员看了看,却答复不出来。这些学生们,早就看到了,有一个人报告道:“这是方完长家里的人,大概是预备来折桂花的。”申部长微笑道:“来折桂花的?桂花长在学校门口,可以说是和你们读书种子能够配合。科举时代,举子们考试得中,叫着‘蟾宫折桂’,那只是用用毛锥子而已。科举废了,时代变了,于今折桂花不用那东西了,耍枪,嘿嘿。”他勉强发出了笑声,调门又很低,于是将“哈哈”变成了“嘿嘿”。他接着道:“不过就各位而言,还是七分用笔三分用枪的好。否则,我这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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