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钟,天空上过了两班飞机,平原上偶然经过几个人,始终是静悄悄的。由十二点到两点半钟,很长的时间,并没有敌机经过,空气就松懈得多了。
黄副官扛着那支步枪,缓缓走出了桂树林子,站在山地草坡上,对四处看望着。就在这时,看见有三个学生,由那广场上走过来。他们好像没有介意到什么警报,个个摇撼着手膀子,只是慢慢走着。到了桂树林子下,黄副官认出来了,其中有位高个儿的,就是拦着不许折桂花的那人。心里高兴一阵,暗叫着“活该”,居然碰着了这小子。且不动声色,只站在一丛树阴下横了眼睛看着他,他也把方家这几位总爷看了看。学生的制服衣袋里,各都揣着一本卷着的书。看那样子,分明是到树林子内躲警报看书的。黄副官心想,不忙,反正有的是机会。于是将身子靠了树干站着,把脸掉到另一边去,但他依然偷看他们作些什么。那三个学生,走上了山坡子,就在一丛乱石堆中,个个坐下,随便地在衣袋里掏出书本来看。约莫是十来分钟,天空里轰轰地有了飞机群声。那几个学生安然无事,还是看他的书,那轰响声越来越近,那个高个学生,却由石堆里站了起来,站在一矮矮松树下,伸了头四面张望着,还举了右手巴掌,齐平着眉毛挡了阳光,看得很真切,意思是看敌机向哪边飞来。就在这时,一批飞机约莫是二十多架,只有一架领头,其余是一字儿排开,在对面一带山峰上斜插了飞过去。黄副官远远地看到,便喝道:“什么人?敌机来了,还不掩蔽起来。”那高个儿学生回头看了看,随便答道:“我藏在树下向外探望着,这有什么关系?不叫多管闲事吗?”
黄副官站在稍远地方,虽听不到他说的是些什么,可是看他的姿态,显然是一种反抗。便大声喝道:“敌机已经到头上来了,还要故意露出目标来探望,你是汉奸吧?”那高个儿学生已听到了他的话了,也大声喝道:“什么东西?开口伤人!”黄副官抬头一看天空,飞机业已过去,不必在行动上顾忌,这就两手端了步枪,向上一举,高声叫道:“捉汉奸!捉汉奸!”在大后方叫“捉汉奸”,这是很惊人的举动,尤其是敌机刚在头顶上飞过去的时候,四野无声,这样高声叫喊着,真让听到的人惊心动魄。那两个在石头丛里坐着的学生,听到大声叫“捉汉奸”,也都惊慌地站了起来。看时,黄副官带着四五名防护团狂奔蜂拥而上。黄副官手上的那支步枪,已是平端着,把枪口向前作个随时可以射击的样子。那枪口也就朝着高个儿学生,他倒怔住了,怕黄副官真放出一粒子弹来,人不敢动,口里连问着“怎么回事”。黄副官直奔到他面前两丈路远,举了枪对着他的胸口道:“你是汉奸!我们要捉你!”他瞪了眼道:“我是这里研究生陈鲤门,谁不认得我?”黄副官道:“陈鲤门?陈天门也不行!敌机来了,我亲眼看到你在山上拿了一面大镜子打信号。”说着,回头对那几个卫士道:“把他捆了。”于是四名卫士,抢了上前,将陈鲤门围住。他见黄副官的枪口已竖起来,便胆壮了,喝道:“捆起来,哪个敢捆?这里还不是没有国法的地方!”其余两个学生,也向前拦着道:“这是我们同学。”
黄副官瞪了眼道:“是你们同学怎么样?照样当汉奸。汪精卫作过行政院长,还当汉奸呢!”陈鲤门听到他说声“捆了”,早已怒从心起,这时见他更一口咬定是汉奸,便瞪了眼对逼近身边的几个卫士道:“你们打算怎么样?还是要打我?还是要杀我?要捆?好,你就捆,只是怕你捆我之后,你放我不得。”这几个卫士根本没有带着绳索,虽然黄副官叫捆,却是无从下手。现在陈鲤门态度一强硬起来,这形势却僵化起来。其中有个人先红了脸,抢上前一步,抓了他的手道:“龟儿子,当汉奸,有啥子话说,跟我走!”黄副官势成骑虎,也顾不了许多,大声喝道:“把他带了走。”卫士们有副官撑腰,还怕什么,一拥而上,拉了陈鲤门就走。其余两位同学,要向前抢人,却被黄副官拿了枪把子一扫,先打倒了一个。其余一个,料着不是敌手,向学校大门口扯腿就跑,大喊“救人哪,救人哪!”这个时候,警报未曾解除,学生不是躲在山后洞子里,就疏散到野外去了,门口除了两个校警,并无帮手。他空叫了一阵,只眼望着那群人,拥了陈鲤门走去。到了校门口,校警迎着道:“不要怕他,这是方公馆的副官,他们又不是防空司令部、警备司令部的人,他凭什么权力捉人?”那个学生道:“我叫王敬之。那个捉去的叫陈鲤门。既是叫不到人,我不能让陈同学一个人走,我得跟着追上去看看。若是我也不能回来,你得给我们报告教务长。”说着,扯腿就跑。
他顺了向山峡的大路,一口气追了去。这里是一条沿着山麓的人行路,正是逐渐地向下。王敬之走到峡口,在居高临下的坡度上,远远地看去。只见黄副官那群人鱼贯而行,拉长着在这人行道上。他高声叫喊了两句,无奈这山河里的水,由上向下奔流,逐段撞击在河床石头上,淙淙乱响;加着夹河两岸的松涛,风吹得哄然。他的叫声,前面的人哪里听得见?他看着彼此相去,不过是大半里路,自己叫了一声追,便随了向下的山路,跑着跟了去。这虽是由上向下的路,但有时要越过山峰拖下来的坡子与弯子,因之有时被山脚挡着,看不到前面的人。直到追到方公馆的山脚下,才看清楚了。陈鲤门正被黄副官这群人前后夹持着,把他放在中间走,顺了方公馆上山的一丈宽、每级两尺长的石板坡子,向公馆里走去。相隔也只有四五十步罢了。这山坡的尽头,就压着沿山河的人行路。石坡面的一块平台上,立着四根石柱,树着铁柱栏杆。铁栏门口,为了空袭未曾解除的缘故,加了双岗,站着两位荷枪的卫士。王敬之跑得气喘如牛,站在平台下,张了嘴“呼哧呼哧”作响。瞪了双眼,只管向走去的那群人望着。一个卫士便走过来喝道:“干什么的?”王敬之道:“干什么的?你们把我的同学捉去了,我来看看你们怎么摆弄他?”卫士把枪头伸了过来,遥遥作个拦阻的样子,喝道:“走开罢,如若不然,把你一齐捉了。”
王敬之道:“把我一齐都捉了?我犯了什么罪?有罪也轮不到你们捉。”那卫士道:“他是汉奸。你来和汉奸说话,你也就是汉奸,随便哪个都可以捉得。”另外一个卫士,站在那平台上没有走动,就远远地向他道:“我劝你不要多事罢!冤有头,债有主,人家不找你,你又何必跟着一起来?”王敬之虽然和这两个卫士说话,眼睛还是对着向方公馆走去的山坡上望着。见陈鲤门倒还是散了两只手,在人群中走着的。看他那样子,一时还不致受屈,这就叉了两手,在人行路上站着,虽不说话,却也不走去。那卫士没有得着副官们的命令,自也不敢胡乱捉人。王敬之不逼近平台,他们也就只扶枪站立着,仅仅取一个戒备的形势,这样约有半小时。山峡口上,又走来一群人。王敬之在阳光里看那群人的衣服,全是青色的,这就料着是大批同学来到,胆子越发壮起来,叉住腰部的两只手,也就格外觉着有劲。他横扫了那两个卫士一眼,冷笑着道:“哼!我们也不是好惹的,这回瞧他一场热闹罢。”那个轰过他的卫士,恰是听到了,便夹了步枪,走向前来问道:“叫你走你不走,你还在这里叽叽咕咕说个不歇,那也好,你和我一路到公馆里去说话。”王敬之依然两手叉了腰,淡笑道:“去就去,料想这山顶上的洋楼,也不会是人肉作坊。”那卫士瞪了眼道:“你说什么?”王敬之道:“我说这地方总不会有人肉作坊。你不要凶,我们的人来了,你快去求援兵罢。你只有两个人,也许我们会把你们捉了去。”
他说时,将手一指。卫士顺了他的手看去。果然来了一群穿青色制服的人。而且走来的步子,非常匆促,教人不能不对着注意。因之只挺直了身子,在王敬之面前站着,不敢动手。那群人跑到了面前,第一位就是张训导主任。他是北方人,挺健壮的身体,粗眉大眼的,就不像是个文弱可欺的人。他向卫士道:“你们有一位副官,把我们的研究生带了来,这是很大的错误。”卫士见来的人多,虽然手上拿了枪,可也不敢再行强硬,因答道:“这事情我们管不着,我们也不大知道。”张主任微笑道:“当然你不知道,当然你也管不着。我这里有张名片,你拿去回一声,我要见见你们公馆里负责任的人。”卫士接过名片去一看,见上面印着主任的头衔,觉着不能给他钉子碰,因道:“完长在城里,公馆里就是几位副官,一位队长。”张主任道:“那末,就请刚才捉人的那位副官下来谈话罢。”卫士道:“好罢,我上山去报告,请你们在这里等着。”他扛着枪,拿了名片,就往山上走。门口依然还留一名卫士守着。他只走到半山腰里,山上已由刘、黄两位副官和一名卫士队长带了二十几名卫士,个个带着火器,冲下山来。黄副官身上,已佩着一把左轮手枪,依然是当先第一名。他接着卫士手上的名片看了,冷笑道:“他们来这些人干什么?要造反吗?他们包围完长公馆,该当何罪?我去打发他们走,没关系。”说着,挺起个胸脯子,皮鞋跑得石板坡子得得作响,直跑到石板平台上站住,沉着脸子,大声问道:“哪一位是张主任?”
张主任高声答道:“我姓张,特意来拜见完长。”黄副官走到了平台口上,因道:“完长在重庆,这里是我们驻守,我知道各位的来意,不是为了我带去你们一名学生吗?老实告诉你,他有汉奸嫌疑,我们盘问盘问他,假如并没有什么嫌疑,我们自然会放他走。若是他多少有些嫌疑,嘿嘿!这问题就麻烦了。”说着,冷笑了一声。张主任道:“汉奸嫌疑,这四个字不能随便加到人民头上。而维持治安的事,自然有治安机关来管,你们是侍候完长的,你们管不着。请你把人放出来。”黄副官横了眼道:“不放怎么样?你们还敢闹完长公馆吗?”他态度强硬起来,嗓音提得特别高,颈脖子也向上扬着。同学们在张主任后面听了这话,又看了他这样子,实在忍不住气,有一个人喊道:“打倒方家走狗!”随了这声喊人也向前一拥。黄副官后面,都是有枪的卫士,作个兵来将挡的姿势,十几人一字排开,各端了枪,向学生作了射击姿势。有两个人神气十足,作了战地演习,伏在石坡边的地沟里,把枪平放在台阶石面上,枪口就对了在最前面的张主任。这位张先生来的原意,本是想和平解决,眼下的情形,简直可以演成流血大惨剧。他立刻回转身来,向学生们乱摇着手道:“同学们千万不能鲁莽从事。我们是有理可讲的。”学生们被他拦着,又看到卫士们端枪瞄准,谁也不愿冒险流血,就都站住了脚。
刘副官在这群卫士当中,究竟是比较明白事体的。这大学研究部的学生,和老百姓比起来,倒是有点分别。二小姐身上,终日带着手枪,可没有亲手毙过一个人,至多是开着空枪吓吓老百姓而已。眼前这么些个学生,真和他们冲突起来,不用枪抵制他们不住;开起枪来,难道打死人真不用偿命?这就立刻走到平台面前,向研究部的学生,摇着手道:“各位,你听我说,还是回去罢!这事没有什么了不得,我们秉公办理,把人送到此地警察局去。警察局要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虽然是这样说着,可是那些举枪瞄准的卫士们并不曾把枪口竖起来。张主任见同学已气馁了,也落得见风转舵。这就对刘副官道:“既然和我们打官司,有地方讲理。好罢,我们就打官司罢,只要你们承认捉了我们一个学生来,这事就好办。好!我们回去再商量办法。”他说着,首先掉转身向学校里走去。学生们都是徒手的,看到当面十几支枪举着,谁也不敢冒险停留下来。只有那个和陈鲤门同在桂花树下受辱的王敬之,心里十分不服,没想这么多人来了,还是让人家逼了回去。他算是在最后走的一个,走在半路上,就大声叫起来道:“同学救不回来,还让人家污辱一场,这有什么面子?我不回研究院了。”张主任在队伍里面,这就回转身问道:“王同学,你不回去怎么办?他们既敢到我们研究院门口去捉人,就敢在他们公馆门口开枪。万一闹成流血惨剧,这责任我怎么担负得起,我不能不走。这些人都没法交涉,你一个人去有办法吗?”
王敬之道:“我不到方家去,我到校本部去报告。请同学开大会援救。”张主任道:“王同学,你这番正义感,我是钦佩的。不过,这事不经过我们研究部设法,立刻把问题提到校本部去,那我们有故意扩大事态的嫌疑,应当考虑。”王敬之道:“依着张先生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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