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都布置不好,把消息传到完长耳朵里去了。还有什么话说,放他滚蛋就是了。”
刘副官近前一步,低声道:“当然要向二小姐请示,才敢放,而且夜已深了。”二小姐身边的窗户台上,正有一个网球拍,她顺手捞了过来,就劈头向刘副官头上砸了来。这是深夜,残月已经上升,将走廊照得很清楚,他看到二小姐打出手,立刻将身子一偏,那网球拍砸着了第二个人,打在黄副官肩上。他虽挨了一网球拍,只将身子颤动一下,却没有敢走开。刘副官不敢说话,他也不敢说话。二小姐骂道:“混蛋!一百个混蛋!谁让你们办事,办得这样拖泥带水?”骂毕,扭转身就走了。黄、刘二人呆呆地站了一会,一点结果没问出来,二小姐又已进房睡去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还敢向二小姐请示?刘副官是陪着黄副官来请示的,首先让二小姐砸了一网球拍,实在不甘心,呆站在廊沿上,不知道进退。黄副官悄悄拉着刘副官的手,低声道:“走罢!到楼下再去商量。”刘副官摇了两摇头,随着黄副官走回屋子去。他将手一拍桌子道:“这关我什么事?把网球拍子砸我?”黄副官苦笑了一笑,向他鞠着躬道:“对不起,算是我连累你了。二小姐没有吩咐下来,这问题还得解决。我想,万一明天一大早,完长回来了,人还留在这里,显然是违抗命令,若是完长再要传他们问几句话,彼此一对口供,我这官司要输到底。干脆,今天晚上,就把他们放了罢。不过怎样放法,我可想不出来。”抬起手来乱搔着头发,在屋子里来去乱转。刘副官一肚子气,没话可说,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支烟吸着,一语不发。
黄副官望了他道:“老刘,你真不过问这件事?你要知道我要受罚,你也脱身不了哇。还是那话,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刘副官笑道:“你真是一块废料。自己作事,自己敢当。好罢,我去和你看看形势罢。”说着,取了一支手电筒,向外走,由屋子里就向外射着白光。研究部两位职员,和那个研究生陈鲤门,全被扣留在楼下卫士室里。卫士们也没有逮捕过或扣留过人,并不知道怎样对待,只是让出屋子来,将门反锁了,屋子里随他三位自由行动。陈鲤门首先一人关在这屋子里,倒有点惶恐,不知道别人有什么诬陷的手段。万一硬栽上了一个汉奸的帽子,送到重庆去,那真不知道怎么应付。好在这里有现成的床铺,气急得说不出话来,就只在床上仰面躺着。后来又来了两位职员‘第一是不寂寞了;第二是这问题显然扩大,学校里决不会置之不问,就敲着窗户,大声吆喝,要茶水,要食物,并且要卫士供给纸烟。其余几位副官,有觉得这事不大妥当的,也就叫卫士们送三人一些饮食,纸烟可就没有照办。刘副官走到卫士室门口,就听到陈鲤门大声叫道:“清平世界,无缘无故,把人捉来关了。这不是法院,也不是治安机关,有什么权可以关人?我告诉你们,除非把我弄死,若不把我弄死,我们这官司有得打。这是什么世界?这是什么世界?”他越说越声音大。同时,将手拍着窗台“咚咚”作响。
刘副官老远就听到这一片喊声,心里先就有点慌乱。但是这已夜深了,就是不和这三人有所接洽。这种大声叫喊,也不能让他继续下去。刘副官踌躇了一会子,先将手电筒对那卫士室照了一照。陈鲤门正是在窗户边,隔了玻璃向外面张望,被这强烈的电光射了一下眼睛,更是怒由心起,这就捏了个大拳头,在窗户台木板上,“咚咚”两下捶着,大声叫道:“你们照什么?以为我们要逃走吗?告诉你,我们不走,你就是拿轿子来抬我们,我们也不走。我们要看看这清平世界,是不是就可以这样随便抓人关着?擒虎容易放虎难,我们虽不是猛虎,可也不会是什么人的走狗。”说毕,又“咚咚”捶了窗户台两下。刘副官一听,心想,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呢,他那边就有了表示了,轿子还抬他们不走,还能随便地走去吗?于是遥远地道:“喂!三更半夜,不要叫,有话好好商量。”口里说着,走近了窗户。见屋里是漆黑的,便道:“呀!怎么也不给人家送一盏灯?让人家摸黑坐着吗?”说着,将手电筒向玻璃窗户里照着。见其中三个人,两个人架着腿睡在床上,一人站在窗户边,两手环抱在胸前,瞪了两只眼,向窗子外面望着。刘副官便和缓着眼色,向他微点了个头道:“陈先生,你不要性急,这事也许有点误会;既是误会,那很好办,三言两语解释一下,这事就过去了。今天已夜深,请你安歇了罢。明天早上,我和二小姐说一声,送你三位回学校去就是了。”陈鲤门抬起脚了,将面前一只方凳子踢得“扑通”向前一滚,喝道:“送我们回去?三言两语就解决了?不行!”
刘副官在屋子外,里面“咚咚”地捶着窗户台的时候,他是吓得身子向后一缩的。但是他凝神一会,看着那玻璃窗户,并没有丝毫的缺口,他也就料到关在屋子里的人,究竟无可奈何的,便带了笑音道:“哪位是陈先生?”陈鲤门站在窗户边,用很粗暴的声音笑道:“我姓陈,叫鲤门,研究部研究生,浙江绍兴人,今年廿五岁,一切都告诉了,要写报告,欠缺什么材料的话,只管问,我还是丝毫不含糊。”刘副官笑道:“不要生气,不要生气。虽然我们都是在方公馆作事,可是各位的职务不同,各人的性格也不同,不能说前来说话的人,都是恶意的。”陈鲤门道:“你们有善意吗?有善意的人,这地方就住不下去。连我们大学校里的研究生,研究部的训导员,就这样随便抓来关着,这是什么世界里能发生的事情?我看你们这地方,字典里就没有‘善意’两个字。”刘副官一听这话音,是非常的强硬,自己只说一句,人家可就回驳几十句,要和他好好商量,绝不可能。于是在屋檐外静静站着,掏出纸烟和火柴来,点了一支烟吸着。笑道:“哦!我想起来了,三位原曾叫卫士们拿纸烟的,他们照办了吗?”陈鲤门冷笑道:“哪个监牢里,供给囚犯纸烟?我们无非是捣乱罢了。”刘副官笑道:“言重言重,我请三位吸烟。”说着,把纸烟与大火柴盒由窗户眼里塞了进去。陈鲤门在屋子里倒是立刻接着,但他将火柴盒了摇着响了几下,自言自语地道:“这纸烟里面,大概不会藏着毒药吧。”
刘副官笑道:“言重言重,何至于此?反正这是一种误会,总好解释,只要没有什么难解释之处,总好解决。还有两位先生没有睡觉吧?愿意和我谈谈吗?”那躺在床上的两位训导,就有一位跳下了床,答道:“说话的是什么人,以什么资格来找我们谈话?”刘副官顿了一顿,笑道:“我姓刘,是到这里来作客的。”那人道:“作客的?你是什么部长?”刘副官听了这话,早是一股怒气,由肺部里直冒出来,不免向那窗户里瞪上一眼。明知道窗户里人看不到,可是在他怒气不可遏止的情形下,不这样瞪上一眼,好像就不能答复那句问话,同时他第二个感想也来了,就想到了黄副官不能结束这个场面,甚至二小姐也说不出个办法来。若再僵持下去,要主人亲自回来才可解决,那么,在公馆里的这些个人,都是干什么的?其次,在桂树林子里捉人,自己也有份。幸是老黄出头,责任都在他身上。问题若是解决不了的话,未见得姓刘的就可置身事外。他顷刻转了几个念头,那一股怒气,就悄悄消沉下去。于是先勉强笑了一笑。虽是这笑容,未必是屋子里的人所能看到的,可是他觉得必须这样先作了,才好说话。接着便道:“到这里来作客的人,不必一定是完长的朋友,可能是卫士的朋友,也可能是厨子老妈子的朋友。我是这里厨子的朋友。你先生觉得我有资格说话吗?若是三位愿意吃个蛋炒饭的话,我还可以和三位想点办法,厨子不是我的朋友吗?”
里面的三位先生,听了外面这人,是以小丑姿态出现的,就也“嘻嘻”一笑。刘副官道:“真话,我愿和三位谈谈,我去找钥匙来开门。”陈鲤门道:“用不着,用不着。我们关在这屋子里咆哮了大半天,实在疲倦了,都要休息了,有话明天说罢。”刘副官见他们依然把大门关得很紧,便索性靠了玻璃窗子站定,将鼻子抵着玻璃,对窗子里看着。见那位训导员,两手背在身后,在这屋子踱来踱去。便问道:“这位先生贵姓?”他站住了脚向窗子外道:“我姓丁,是大学研究部的训导员,除了读二十多年的书而外,在后方四年抗战。我想,汉奸这顶帽子,是不应当戴到我头上来的。果然我是汉奸的话,会在这最高学府当训导员?”刘副官见他扛出了大帽子来,这话可不好接着向下说,便笑道:“对陈先生,那就是误会。对于丁先生,那更是误会的误会。若是丁先生来的时候,不把话说僵了,他们也就不能把丁先生留下来。这山上,晚上倒是凉快,一点声音没有,也非常清静。三位在这里休息一晚,也无所谓。若是嫌着被子不够,三位愿意回校去安歇的话,兄弟也可以负点责任,找人来开门,送三位回校去。”在床上还躺着一位训导员呢,他首先跳下床来,两脚一顿,大声喝道:“送我们回去”哪有这样简单的事?负点责任,你负不起责任!”说着,屋里的桌子,又被捶得“咚咚”作响。
刘副官一看这趋势,简直说不拢。轻轻说了两个字:“也好”,他也就扭身走了。那黄副官责任比他重,性子也比他急,这时正在楼下走廊上呆呆地站着。刘副官晃着手电筒的光向楼下走来,就迎着问道:“怎么样了?老远就听到他们在屋子里大声喊叫。”刘副官一声不言语,走到他身边,才摇摇头道:“他们全是醉人,越扶越醉。有办法,你自己去解决罢。”黄副官也没有话说,只好走回屋去睡觉。次日天亮就醒了,公馆里一连接着三个电话:一个电话,是城里来的,说完长要回来;一个电话,是大学本部来的,朋友告诉了一条消息,说是学生们在操场上开会;一个电话,是市集上朋友来的,说是已发现了标语了。这让他有些手脚失措,除了赶快派人向学校去探听消息,就和刘副官二人,分途去找这地方上的公务人员出面调停。在一小时之内,居然请到了四位地方绅士,四位公务人员,一齐在市集上一家下江茶馆里集会,而李南泉也是其中被请的一位。刘、黄二位副官招待着报告一阵。在座的来宾,没想到他们会惹下这么一件祸事。大家坐在茶桌子上喝茶的喝茶,吸纸烟的吸纸烟,却都默然相对,没有哪个说话。李南泉因为人家郑重其事地邀了来,无非想找几个得力调人和他们在完长未到以前解决问题,若是这样子沉默,未免有点和主人作难,这就向刘副官笑道:“这事情是耽误不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请两位代表去邀他们到这里来谈谈。”
黄副官一拍手,大声叫道:“此计太妙,他们来了难道还有自己回到我们公馆里去赖着的吗?哪位先生劳驾一趟?”刘副官道:“最好就是李先生去。”李南泉心里想着,排难解纷,虽是好事,可是亲自到方公馆去说和,未免有巴结朱门之嫌。尤其是曾当面受过那位二小姐的奚落,不理也罢了,还去以德报怨不成?便笑道:“主意是我出的,跑路也要我来,这却卖力太多了,最好是请两位地方上老先生去。就说有几位下江朋友在这里等着,有要紧的事商谈,他们或者不好不来。林老先生自己有轿子,林老先生去是最好的了。”说的这位林老先生,穿了一套川绸小褂裤,打着一双赤脚,穿了一双麻线精编的草鞋。但此外有一件半折着的蓝纺绸长衫,搭在椅子背上,一顶细梗草帽放在桌子角上,还有一支乌漆藤手杖,挂在桌子横档上。他一把八字胡须,配在瓜子脸上。带着翡翠戒指的手,捏了一支长可二尺八寸的乌漆旱烟袋杆,塞在口里吧吸着。他坐着只听旁人说话,并不插言。这时指到他头上来,他却是不能缄默。站起来抱了旱烟袋拱手道:“我去一趟,是不生关系哩咯,怕是没得那个面子,把人请不出来。”正说到这里,两个穿短衣服的人,匆匆跑到茶馆来,见着黄、刘二位,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将大学操场上开会的情形告诉了一遍。黄、刘二人回到茶座上,只管抱了拳头向大家作揖,连说:“请帮帮忙罢,完长快要回来了。”
这位林老先生和方公馆的下层人物,向来有些来往,颇也想见完长一面,以增光彩。现在听说完长快要到了,这倒是见面的一个机会。这就向刘副官道:“就是,我去一趟试试看嘛,若是没得成绩,你莫要见怪喀。哪个和我一路去?”黄副官始终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不敢大意,就答应自己陪林老先生回公馆去。他临时在街头上雇了一乘滑竿,追随着林老先生回公馆。刘副官陪着那些人,依然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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