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外边,就是那道小山河。他忽然想到早间和老徐水陆共话的情形,就感到人生是太渺茫了。那位黄副官前两三天还那样气焰逼人,再过两三天,他的肌肉就腐烂了。在这样的热天,少不得是喂上一大片蛆虫。何苦何苦!心里这样地想,口里就不免叹上两口气,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叫了声“爸爸”,回头看去,提起灯笼一照,正是太太牵着小玲儿一同随来,便笑道:“你们也下山听戏来了?”小玲儿道:“爸爸看戏,都不带我,吃面也不带我。”李南泉心下叫着“糟了”,自己的行动,太太是完全知道,小孩子这样说了,很不好作答复,便牵着她的手道:“我给你买些花红吃罢。”李太太用很低缓的声音答道:“我已给她买了吃的了。”听她的话音,非常之不自然,正是极力抑压住胸中那分愤怒,故作从容说的。便笑道:“我实在无心听戏,是王先生请的。”李太太冷笑道:“管他谁请谁,反正听的得意就行了。”
李南泉道:“你跟我身后一路出戏园子的?”李太太道:“对的,你们说的话我全听到了。你们今晚上这一顿小馆子,就算表示庆祝之意吗?以后你师徒二人,可以像今天晚上这样,老走一条道路了。”李南泉提了灯笼默默地走着。李太太冷笑道:“你觉得我早上说你貌似忠厚,内藏奸诈,言语太重了点?”李南泉道:“你完全误会,我不愿多辩。”说完了这两句话,他依然是缄默地走着,并不作声。李太太道:“你别太自负。貌似忠厚,内藏奸诈,那是刘玄德这一类枭雄的姿态,你还差得远得很呢!”李南泉不由得哈哈笑了,因道:“解铃还是系铃人,你这样说就成了。”李太太道:“可是我得说你是糊涂虫,当家里穷得整个星期没钱割肉吃的时候,你既会请客,听戏,又吃消夜,有这种闲钱,我们家可以过三五天平安日子,你今天一天,过得是得其所哉,舒服极了,你知道我们家里今天吃的是什么饭?中晌吃顿苋菜煮面疙瘩。晚上吃的是稀饭。”李南泉回过头来,高攀着灯笼,向她深深地点了个头道:“那我很抱歉,可是你不会是听白戏吧?”李太太道:“我也想破了,为什么让你一个人高兴呢?乐一天是一天,我也就带了孩子下山听戏来了,难道就许你一个人听戏?明天找人借钱去,买几斤肉打回牙祭,让孩子们解馋。”李先生以为出来十几小时,自己得着一个小小的胜利,太太见了面,还是继续攻击,本来今天晚上这个巧遇,也是无法解释的,只有提了灯笼默然地在前走着。
将近家门,夜深了,李太太不愿将言语惊动邻人,悄悄地随在灯笼后面走着。李先生自是知趣,什么话也不说,到了家以后,吹熄了灯笼,说声“屋子里还是这样热”,他就开着门又走出去了。那意思自然是乘凉,但其实他身上很凉爽,在汗衫外面还加着一件短褂子。他端了把竹椅子,放在廊沿下,坐着打了一小时瞌睡。听听屋子里,并没有什些响声,然后进卧室去休息。次日早上,他却为对岸山路上,一阵阵的吆喝声所惊醒。四川乡间的习惯,抬棺材的人,总是“呀呀呵,呀呀呵”,群起群落地叫着。李南泉看看大床上的太太,带了小孩子睡得还是很酣。听到抬棺材的吆喝声,未免心里一动。因为由这对门口的一条山路进去,有一带无形的公墓。场上人有死亡,总是由这里抬了过去埋葬,他想到黄副官死了以后,还没有抬出埋葬,可能就是他的吧?他这样想着,立刻开了屋门走出来。正好,那具白木棺材,十几人抬着,就在对面山路上一块较小的坦地上停住。棺材前面有一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挽着一只竹篮子,带走带撒纸钱。此外跟几个穿西服和穿制服的,都随着丧气地走路。看那形状,就是方公馆里的人。心里便自想着,这算猜个正对。就在这时,只见刘副官,下穿着短裤衩,上穿夏威夷衫,光着头,手里提了个篮子,中盛纸钱香烛,放开大步向前跑着。李南泉并没有作声,他倒是叫了句“李先生”。
这样,他就不能装麻糊了,因问道:“抬的是黄副官吗?”刘副官站住了脚,因向这里点点头道:“是的。唉!有什么话说?”李南泉道:“你送他上山吗?”刘副官道:“上次在我家里吃饭,还是眼前的事。也就是自那晚起,还没有经过我的门口,不想第二次经过我的门口,就是他躺在棺材里了。交朋友一场,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安慰他的,赶回家去,在院坝上给他来个路祭罢。”李南泉道:“那末,我倒有些歉然,我没有想到他的灵柩马上由这里经过,要不然,我也得买几张纸钱在门口焚化一下。”正说着,那抬棺材的人又吆喝着起来。刘副官将手举着,打了个招呼,立刻走开了。李南泉呆呆地站在屋檐下,只见那白木棺材,被十来个粗工抬着,吆喝了几阵,抢着抬了过去。棺材看不见了,那吆喝的声音,还阵阵不断,由半空里传来。这声音给人一个极不好的感觉。因为谁都知道这声音是干什么的。他呆站了总有十来分钟之久,不免叹着气摇了几摇头。吴春圃教授左手提着一捆韭菜,右手提了几个纸包儿,拖不动步子的样子,由山路上缓缓地走了来,老远便道:“站在这里发呆干什么?是不是看到刚才黄副官那具棺材过去了,很有感慨。不过人生最后的归宿,都是如此。人一躺到棺材里去,也就任何事情可以不问,譬如这时候拉了空袭警报,就是不打算躲避,谁也得心里动上一动。可是躺在棺材里的老黄,他是得其所哉的了。”说毕,哈哈大笑一阵。
吴先生看了他那样子,缓缓地走到木桥头上,垂下了他手上提着的那样东西,对他望着道:“老兄,你多感慨系之罢?”李南泉摇摇头笑道:“见了棺材,应当下泪,这就叫哭者人情,笑者不可测也。”吴春圃笑道:“老兄把这样的自况,那是自比奸雄和枭雄呀!你又何至于此?”李南泉笑道:“你说我不宜自比奸雄,可是把我当着奸雄的,大有人在呢!”他说着话,听到屋子里桌上,有东西重重放了一下响。回头看时,太太已经起来了。李先生回到屋子里,向太太赔着笑道:“你今日起得这样早,昨天晚上睡得那样晚,今天早上,应该多休息一下。”李太太拿着漱口盂,自向屋子外走。李先生道:“太太,我这是好话呀;太太!”李太太走出门去,这才低声回答道:“你少温存我一点罢,只要不向我加上精神上的压迫,我就很高兴了。”李先生觉得这话是越说越严重,只好不作声了。坐到桌子边,抬起头来,看看窗子对面的夏山,长着一片深深的青草。那零落的大树,不是松,不是柏,在淡绿色的深草上,撑出一团团的墨绿影子,东起的阳光,带了一些金黄的颜色,洒在树上,颜色非常的调和。正好那蔚蓝色的天空,飞着一片片白云,在山头上慢慢飘荡过去,不觉心里荡漾着一番诗意。于是拿出抽屉里的土纸摊在面前,将手按了一下,好像把那诗意由心里直按到纸上去。心里就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吟出诗来道:“白云悠然飞,人生此飘忽。”
念完了,就抽出笔来,向白纸上写着。但这十个字,不能成为一首诗。就是在他的情感上说,也是一个概念的刚刚开始。于是手提了笔在墨盒子里蘸墨,微昂头向窗子外望着,不断地沉吟下去。约莫十来分钟,他的意思来了,就提起笔来向下写着道:“亦有虎而冠,怒马轻卷蹄,扬鞭过长街,目中如无物。儿童看马来,趋避道路缺;妇女看马来,相顾无颜色;士人看马来,目视低声说。只是关门奴,乃此兴高烈。遥想主人翁,何等声威吓!早起辟柴门,青山探白日。忽有悲惨呼,阵阵作吆喝。巴人埋葬俗,此声送死客。怦然予心动,徘徊涸溪侧。群舁一棺来,长长五尺白。三五垂首人,相随貌凄恻。询之但摇头,欲语先呜咽。道是马上豪,饮弹自戕贼。棺首有人家,粉墙列整洁。其中有华堂,开筵唱夜月。只是前夕事,此君坐上席。高呼把酒来,旁有歌姬列。今日过门前,路有残果核。当时席上人,于今棺中骨。”他一口气写到这里,一首五古风的最高潮,已经写完了,便不由得从头到尾,朗诵一番。窗子外忽有人笑道:“好兴致!作诗!”抬头看时,乃是奚太太。她穿了一件其薄如纸的旧长衣,颜色的印花,和原来绸子的杏黄色,已是混成一片了。这样薄薄的衣服,穿在她那又白而又瘦的身体上,在这清晨还不十分热的时候,颇觉得衣服和人脱了节,两不相连,而且也太单薄了。
奚太太露着长马牙,笑道:“我要罚你。”李南泉很惊愕地道:“不许作诗吗?作诗妨碍邻家吗?”奚太太说出下江话了,她道:“啥体假痴假呆?你一双眼睛,隔仔个窗户,只管看我,老了,有啥好看?”李南泉笑道:“老邻居,你当然相信我是个戴方头巾的人,尤其是邻居太太,我当予以尊重,我看你是一番好意,觉得清晨这样凉爽,你穿的是这样子单薄,我看你有招凉的可能,所以我就未免多多注意你一下。”奚太太那枣子型的脸上,泛出一阵红光,那向下弯着眼角的眼睛,也闪动着看了人笑。李南泉道:“请进来坐罢。”奚太太两手,扶了窗户上的直格子,将脸子伸到窗户里来,对了桌上那张白纸望着,笑道:“你倒关切我?我若进来,不会打断你的诗兴吗?”李南泉站起来笑道:“我作什么诗!不过是有点感慨,写出几个字来,自己消遣一下。”奚太太道:“既然如此,我就进来,看看大作罢。”她随话走了进来,将那张诗稿两手捧着,用南方的腔调向下念着。念完了,点着头道:“作得不坏。这像《木兰辞》一样,五个字一句。不过我想批评一下,站在朋友的立场,可以吗?”李南泉笑着,一点头,说了三个字:“谨受教。”奚太太捧了稿子,又看了一遍,因笑道:“你开头这四句,我有点批评,好像学那‘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这个比喻就够了,为什么下面又来个‘亦有虎而冠’?老虎追着马吃,这是什么意思呢?”李南泉笑道:“‘虎而冠’不是比喻。作诗自然最好不用典,可是要含蓄一点,有时又非用典不可。”
奚太太向来是个心服口不服的人,望了他道:“这是典?出在什么书上?”李南泉笑道:“很熟的书,《史记?酷吏传》。”奚太太道:“上下又怎么念法呢?”李南泉向她作了一个揖,笑道:“算我输了,我肚子里一点线装书,还是二十年前的东西,就只记得那么一点影子。你把我当((辞海》,每句话交待来去清白,那个可不行。再说作文用典的人,不一定就是把脑子里陈货掏出来。无非看到别人文章上常常引用,只要明白那意思,自己也就不觉地引用出来。”奚太太笑了,因点着头道:“我批评人,决不能信口开河的,总有一点原因。《史记》是四书五经,谁没念过?这村子里没有可以和我摆龙门阵的人,只有你老夫子,我觉得还算说得上。”她说到“说得上”,仿佛这友谊立刻加深了一层,就坐在李先生椅子上,架起腿来,放下了那诗稿。把桌上的书,随便掏起_本来翻着。李南泉站在屋子中间,向她大腿瞟了一眼,见她光着双脚,拖着一双黑皮拖鞋,两条腿直光到衣岔上去,虽是其瘦如柴棍,倒是雪白的。因笑问道:“奚太太,你会不会游泳?”她望了书本子道:“你何以突然问我这句话?”李南泉笑道:“我想起了《水浒传》上一个绰号‘浪里白条’。假如你去游泳,那是不愧这个名称的。”
奚太太笑道:“说起这话来,真是让我感慨万分,我原来是学体育的。十来、二十岁的时候,真是合乎时代的健美小姐,多少男子拜倒在石榴裙下。大凡练习体育的人,身体是长得结实了,皮肤未免晒得漆黑。只有我天生的白皮肤,白得真白种人一样。”说着,放下了书本,那垂角眼对了李先生一瞟,笑道:“诗人,你有这个感想,给我写一首诗,好不好?”李南泉道:“当然可以,不过,这事件似乎要先征得奚先生的同意吧?”奚太太嘴一撇道:“我是奚家的家庭大学校长,我叫人家拿诗来赞美我,他是一名学生,他也有光荣呀,他还能反对吗?”李南泉听说,不免心里一阵奇痒,实在忍不住要笑出来。因道:“难道奚先生到现在还没有毕业?”奚太太摇着头道:“没有!至少他还得我训练他三年。你看,他就没有我这孩子成绩好。不信,我们当面试验。”说着,她手向门口一指,她一个六岁的男孩子,正在走廊上玩,她招招手道:“小聪儿,来!我考考你。”小聪儿走进来,他上穿翻领白衬衫,下边蓝布短工人裤,倒还整洁。他听了“考考你”三个字,似乎很有训练,挺直站在屋子中间。奚太太问道:“我来问你,美国总统是谁?”小聪儿答:“罗斯福”。问:“英国首相呢?”答:“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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