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 - 第十七章 我的上帝

作者: 张恨水21,541】字 目 录

呀。而况奚先生并不在家,她这机械化部队摆出来什么意思?难道要征服另一个人吗?反正我们这糟老头子不会是她侵略的对象。”他说得正有趣,吴太太在他屋子里老远插言道:“俺说,伲拉呱也避个忌讳。人家家里还有人哩,把这话传出去了,什么意思?俺这作街坊的好不正经。”吴先生道:“她能作,咱就能说。反正是人心大变。”说着哈哈大笑走回家去。李南泉虽然觉得吴先生的玩笑开得大一点,可是邻居们对于奚太太这番作风,都不免认为是个顶好的笑料,世界上真有这样忘了年纪的妙人。他独自寻思,脸上不免时时发出微笑。

他这微笑,却让对过的邻居袁先生看见了。那袁先生手上拿了根长绳子,正和他的男孩子牵着,在人行路下一块菜地上比来比去。看那样子,好像是在丈量地皮。那袁先生见这边有人在发笑,他以为是笑他的动作。便放下手上的绳子,点个头道:“李先生起得早!”李南泉道:“起早也是无聊。不像袁先生,起来就工作。”他对于这个批评,似乎正感到射中心病,丢下了绳子,先正了颜色,然后摇了几摇头,因道:“我这是什么工作,我这完全是为朋友服务,敌人轰炸,越来越厉害了。许多朋友,原来住在郊区的,都觉得不稳妥,又要再疏散,他们认为我这里很好,就交给我一种繁难的工作,要二二十天之内,在这里盖起一幢房子。他们本是三四股出钱,可是想到没有我在内,觉得我不肯卖力,硬把我也拉进组织。我们这长衫朋友,不会搞盖房子的事。可是患难不相共,人要朋友干什么?我只好勉为其难,找瓦木匠,看材料,设计画图,不分昼夜地跑。”李南泉道:“四维兄,你这股份公司都办好了吗?还增资不增?”这句话让他听得非常入耳。立刻走了过来,笑道:“我们这是无限公司,可以尽量地增资。五间房子不够,盖十间。十问屋子不够,我们再盖一幢。怎么样?李先生有意加入我们这建筑公司?”李南泉笑道:“我有意加入,也没有那么些个钱。不过我有两个朋友,看中了这个地方,倒想在这里找几间住房。”

袁四维对这个报告,似乎十分感到兴趣,又凑近了两步,直挺到李南泉的面前来,抱着拳头,两手一拱,把他满脸的皱纹,都笑得闪动了一下,然后用客气而又诚恳的态度,问他道:“南泉先生是我们患难知己知交,你的文章道德,不但在村子里应当居第一位。就是在我平生的朋友当中,也是不可多得的一个。你介绍的朋友,一定没有错误。你说要盖多少房子吧?完全交给我代办就是。我对于盖房子,那不是自吹,的确有很丰富的经验,准保花钱不多,而房子盖得又好。你那位朋友在哪里?我们可以直接谈谈。”李南泉道:“也许他今天就会到这里来。”袁四维笑道:“那就太好了,这样子罢,今天你那朋友来了,就到我家里吃顿便饭。我也不会有什么菜。无非是炒两块豆腐干,煮几个咸鸭蛋,我立刻去买肉,也许买得到。”李南泉道:“那倒不必了。”袁四维道:“这难道还算请客?老实说,我对盖房子,的确有着满腹经纶,我必须找个比较长些的时间,才能把话说得清楚。吃过了饭,泡壶好茶,在院子里星光下,一面乘凉一面从容地谈着,这样,可以在极和谐的情形下将这件事顺利进行。”李南泉听了这话,心里好笑。顺利进行不顺利进行,那有什么关系?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竞争场面,谈起来有什么和谐不和谐?因道:“那倒不必这样急迫吧?”袁四维将面孔一正道:“不!我现在计划着动工时间,关系很大。若是你那朋友今天不决定。那就错过机会了。那是很可惜的事。”

这里的吴春圃先生,他最不喜欢袁家人,唯一的原因,就是袁家极少和邻居们合作,而且也没有来往。这时他见袁先生对李南泉过分的客气和拉拢,站在走廊的那端咬了牙齿笑着。他每次微笑,两腮胡桩子会竖立起来。吴先生每逢这样笑法,就是心里极端不可忍耐的表示。差不多的邻居,也都知道他这个脾气。李南泉很怕这件事引起袁四维的误会,这就向他笑道:“我过去看看你丈量地面罢。”说着,他就移开步来,过着木桥,隔溪走去。一过溪就是袁家的后门,袁先生在后面跟着,笑道:“李兄,先到我家里坐谈片刻罢。”他说着,还怕人家不去,又牵了两牵他的衣服。李南泉倒不好拂了他的意思,只好走进他家。这附近十几处人家,只有袁家是瓦房,而且是幢假的洋楼。原来他这房子是分给人家住着,他反是住在旁边三间草屋子里。因为他要把这房子卖掉,和房客交涉了半年,以各个击破的方法,把房子腾出。可是房子腾出来以后,房价大涨,原来议的价钱,少得多了,他不肯卖出,倒反是让他全家享受着,于是书房、客厅应有尽有。不过房子有了,家具可没有力量补齐。他的客厅里,只有一张白木桌子,和两把竹围椅。有只椅子腿,还是用草绳绑着的。屋子显得空洞洞的,他又预备这屋子随时得价便卖,屋子四壁,粉得雪白无痕,三合土的地皮,铺得十分平整。这样,成了一间并没有安家的屋子。

袁先生对于李先生的光降,似乎十分感兴趣。他立刻把放在靠里墙的两把竹围椅,轻轻端了过来。他这举动,似乎是怕椅子下去会触坏了地皮,所以他轻轻放下椅子之后,还低头看了看地面。椅子放好,他就向上面吹了几口风,吹掉椅子上的灰尘,说“请坐请坐”,李南泉坐下来,他就歪过头去叫道:“家里有香烟没有?拿烟来。”在这句问话的口气里,李南泉料到就是没有烟敬客的预兆。因在衣袋里自掏出纸烟来先敬了主人一支,也连说“有烟”。主人接过纸烟,先来了半个鞠躬,说声谢谢。然后走到房门口向家里人打着招呼,大声叫道:“拿火来。把我用的茶叶,泡一壶好茶来。”他这样交待了,还嫌着不够殷勤。直等着他家的小孩子,把火柴盒子取来之后,方才转过身来,将火柴擦着,先弯着腰,给李南泉先点上烟。然后坐在椅子上点着烟自吸,可是他这个时间是太长了,擦着的那支火柴,已是烧得快完了,已是烧到指头上,只得把火柴扔了。他将火柴盒子摇了两下,里面是扑扑地响着,仿佛这里面只有两三支火柴。他这就不再擦火柴了,把盒子塞到衣袋里去,先向李南泉道:“我们接个火罢。”李南泉看他那分节省精神,当然予以同情。袁四维接过了火,却听屋子外面,有人叫了声“爸爸”,袁先生听到,立刻跑了出去。却听到在隔壁屋子里喁喁地和人说着话。

李南泉倒为了这事,吃上一惊。袁先生约来闲谈,这完全是他的意思,还有什么疑难不成?为什么要说私话?不免静下心来,仔细听去。这就听到袁四维大一点声音说:“你们一会把茶叶米全放在桌上,像捡米蛀虫一样捡着,自然就会把米和茶叶分开来。有个几十片还不够了吗?再不够,抓点茶叶末子在里面掺着就是。”李南泉这才明白,主人说了拿他的好茶叶,家里发生了问题。那何必让人发生困难呢?于是站起来在屋子里踱着步子,预备走了出去。袁四维走进屋子来,拱着手道:“请坐请坐,我还有点好茶叶,是湖南来的朋友送的,我没有舍得喝,把瓷器瓶子装着封好了口,免得走了香气。用点好水,泡上两杯茶,我们把茗清淡一番,倒也不失山居乐趣,我兄以为如何?”李南泉道:“谈谈可以,不必泡茶了,我们一路在山路上走着,先看看盖房子的地势,好不好?”袁四维笑道:“不,我已经叫家里人预备了,还有一点下茶的好东西呢。”说着话,他又在门口抵住了,李先生真也没有法子可以走出去,只好又在竹椅子上坐下。过了十来分钟,袁家的小孩子,果然送来了两杯茶,一只是玻璃杯子,上面盖一只小酱油碟子。一只是盖碗,可是名存实亡,恰是敞着碗口,他们家里是特别恭敬客人,把那酱油碟子盖着的玻璃杯子,递到客人面前来。李南泉因为听到先前的那番隔壁话,不免隔了玻璃向里面看着,果然,茶叶里面掺和了许多的米粒。

袁四维似乎感觉到客人的观察意思,这就笑道:“茶叶绝对是好茶叶。因为我的内人,太看重了这点湖南茶叶了,她竟是把茶叶瓶子放在米缸里,这不免洒落几粒米在里面,其实这对茶叶本身,那是毫无妨碍的。”说着捧起盖碗来啜了一口茶,并且“唉”了一声道:“茶味真是不错。”李南泉笑着,也就揭开那玻璃杯子上的小酱油碟子来,然后将嘴唇就着玻璃杯子沿呷了一口。点点头道:“这茶味真是不错。”其实,他觉得嗓子眼里有股霉烂气味。袁四维笑道:“慢慢喝,还有下茶的东西,立刻就可以送来。”说着,走到房门口,伸头向外张望了一下,笑道:“来了来了!正好助我们的清谈。”说着,他端了一只粗瓷碟子进来。李南泉看时,那碟子底上,像嵌上面粉团子似的,平平地铺了一层南瓜子。在每个南瓜子的联结当中,却还露着碟子底的花纹。那碟子放上白木桌时,也许重了一点,把碟子里的南瓜子震动得堆叠了起来。而碟子底也就露出整片的花纹。袁四维立刻伸手,在碟子底上按了两下,按着堆叠的南瓜子,他们每个又平铺着遮盖了碟子。口里连说着“请、请”。李南泉本来也想伸手抓两粒瓜子嗑嗑。可是他转念想,无论抓着碟子里那方面的瓜子,也会损坏了南瓜子的版面整齐。只好笑着点了两点头,并没有伸手。袁四维道:“南瓜子是我自己家里的出产,肥而且大,真不错。我们有一个计划,多多地收获,留到过年的时候,炒了当年货。”

他不提这个缘故,倒还罢了,提了这个缘故,李南泉更不能动手。人家是留着过年吃的年货,中秋还没有到哩,怎好吃人家的。便拱拱手笑道:“我有一个心愿……”袁四维不等他说出来,便接了嘴道:“这个我知道,有些人许下愿心,非等抗战胜利,不作新衣服,难道我兄有这个心愿,非等抗战胜利,不吃瓜子?”李南泉道:“那倒不是。我的牙齿缺了不少,不在抗战胜利以后,我没有钱补牙。在没有补好以前,我是不能嗑瓜子的。”袁四维听了这话,倒不好说什么,因笑道:“这一层倒是出于我的意料。不过南瓜子并没有西瓜子坚硬,就是嗑个几十粒,也不会有伤尊齿,不信你就试试。”说着,他就伸了三个指头,夹了四五粒南瓜子,放到李南泉面前,还抱着拳头,连连拱了两下手。李南泉被他拘束着,倒不好过于拒绝,只得钳了瓜子,送到门牙缝里嗑着。袁先生在这殷勤招待之后,这才向客人道:“你那贵友来了,务必请他来和我当面谈谈。我真有一个当建筑工程师的瘾,想借台唱戏。而且对于老兄的朋友,我料着可以合作,我是乐于服务的。”李先生越见他逼得凶,越是有点生疑,简直也不敢再谈了。勉强喝完了那杯茶,又嗑了几粒南瓜子,便告辞出来,顶头就见奚太太花枝招展地走回来,而且比出去的时候更要摩登,脖子上披了一条花纱,手上还拿一把鲜花呢。见着人,将那花纱头子捂住嘴微微一笑。他不由得暗下叫了句“我的上帝”。

奚太太倒没有觉得这一顾倾城的姿态会引出别人什么注意。这就将手上那束鲜花,遮住了自己半边脸,然后对李南泉笑道:“李先生,你看我这种打扮能谈得上摩登吗?”李南泉笑道:“岂但是摩登?简直是摩登老祖。”奚太太已走得靠近了他了,将鲜花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你这话不好。”她也就是这样说了一句,并没有多话,身子像风摆柳似的一转,就走了。李先生含着笑容,慢慢走回家去。见太太也是带了一副笑容进来,彼此见面,也就接着一笑。李先生道:“你笑什么?”她道:“我们笑的还不是一个人?”李南泉道:“不然,我笑的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因把袁四维刚才请喝茶、嗑瓜子的事儿告诉了一遍。李太太翻了眼道:“这么一家人家,你也值得和他们来往?你的短处,就在这里。什么人都是你的朋友,什么人都是你的学生……”李南泉笑道:“又来了,我可多少天没有看见杨艳华。”李太太道:“你是作贼心虚,我并没有提到女伶人,你怎么就猜到上面去了呢?”李南泉笑道:“我就是你肚子里一条蛔虫。虽无师旷之聪,倒也闻弦歌而知雅意。”李太太说了四个字:“这叫废话。”她就转着身子到里边屋子里去了。李先生倒没有想到她为什么又生气。也只好呆呆地坐着思索。他隔了窗户,向对面的山色看着,这样他感到了新困难,就是他说的要到这里来盖房子的那位客人到了。这位客人叫张玉峰,是位银行家。

李南泉含着笑容,迎出了屋子,老远地抬着手笑道:“张兄,你言而有信,说是来,果然来了。”张玉峰穿着一套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5 67下一页末页共7页/1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