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敢在我头上叫着?于是有几只母鸡,围绕在身边来。那白公鸡斜着身子,弹了两只腿,向母鸡身边靠着。它口里“叽咕叽咕”叫着。那样子,正是它对秋蝉的背面,要对母鸡,卖弄它一身白毛,和那个鲜红的冠子。他又想到,人家说秋蝉的声音是凄惨的,殊不知它也是正在得意。它正是弹了它的翅膀,向雌虫去求爱。世界上只有人和一切动物相反。是女人要美丽去求男人的爱。女人若不美丽。就没有法子控制男人。男人算是和一切动物报复了,他是要女人向他表现美丽的。不像那只大雄鸡去和母鸡表示美丽。假如男人也像大雄鸡一样,必然是人人都得装成戏台上的梅兰芳,那倒是太有趣味了。他想到这有趣的地方,禁不住“哧哧”笑了起来。李太太在屋子里看到,叫道:“你怎么了?一个人对了竹子发笑。”
李南泉笑道:“我为什么笑?我笑这宇宙之间,说什么就有什么。俗语说的返老还童,那倒是真有其事。”李太太道:“你又看见什么了?发这妙论。”李南泉走到家里,悄悄地把所看到的事说了一遍。李太太笑道:“真是事情出乎意料。要说老奚这个人,有点半神经,可以弄成现在这副形像。石太太自负是个妇运健将,就不应当突然摩登起来。至于袁太太那样腰大十围,怎样美得起来?”李南泉笑道:“有志者事竞成,她那大肚囊子,被她一饿二运动,至少是小了一半。”李太太笑道:“还有第三,你不知道呢,她那肚子是把带子活勒小的。我真不懂,为什么那样要美?美了又怎么样?”李南泉道:“你要到了那种境遇,你就知道人为什么要美了。”李太太道:“我决不要美。”她只交待了这几个字。有人叫道:“老李呀,到我家里去吃午饭罢。我家来了女客,请你作陪。”李南泉向外看时,是那位石正山太太。今天换了一件黑拷绸长衫,不是花的了。不过这件黑拷绸长衫,黑得发亮,像是上面抹了一层蜡。这是当年重庆市上最摩登的夏装了。穿这种衣服的人,以白皮肤的人最为适宜。衣服没有袖子,露出两只光膀子。下襟短短的,露出两条光腿。石太太就是这样做的。而且为了黑白分明一点,她赤脚穿了双白皮鞋。李太太笑道:“呵!真美。我忙了一上午,你等我洗把脸,拢拢头发罢。”说着,望了李先生笑道:“我这可不是要美。”
李南泉笑道:“哪个男人,也希望他太太长得美一点。我对此事,并无拖你后腿之意。”他们说着话,石太太也就走近了。她听到李先生的话,就在门口笑道:“谁来拖谁的后腿?”李太太笑道:“我说石太太近来美丽极了。真是那话,‘女大十八变’。”石太太伸起手来,遥遥地要作打人的样子,笑道:“作兴这样骂人的吗?”李太太笑道:“你不要忙,让我解释这句话,我以为南泉一定会问我,我为什么就不变呢?”说着,牵着石太太的拷绸长衫下襟,弯着腰看着,笑道:“这实在不错。是新买的料子了。”她笑道:“我钱在手,为什么不花一点呢?以前我是错误,养了一个贼在家里害我。我家的石正山,简直是无法批评的人,说他的中国书,在家乡读过私塾。说他的外国书。在外洋多年。你看,他会在家里做出这种丑事来。”李南泉笑道:“石太太,你又何必看得这样重大。石先生也不过是未能免俗而已。”石太太一摇头道:“不行,这个俗,一定要免。”她那大圆脸,本来是浓浓地抹了两腮的胭脂,这时,却是红上加红,那是有点生气了,李南泉就没有跟着说下去,抬头望了窗子外道:“今日天气很好,恐怕有警报吧?”说着,就搭讪着走到廊子下面去了。石太太在那里看守着李太太化过妆,换过衣服,手拉着手就走出去。她们经过走廊下的时候,并未和李先生打招呼,嘻嘻哈哈,笑着走去,李先生看了这两个人的后影,只是摇头微笑。李南泉站着出了一会神,自有许多感慨。回到屋子里,见书桌上纸笔还是展开着,于是提起笔来,在白纸上写了一首打油诗:“放眼谁民主?邻家比自由,夫人争试验,聚赌又抽头。”写完了,高声朗诵了两遍,廊子外有人接嘴道:“李先生,你怎么谈这样的新鲜字眼,也不怕犯禁律?”看时,是那位刘副官来了。他左手提着一只酒瓶子,又是一只大荷叶包。看那荷叶上油汁淋淋的,可想里面装的是油鸡卤肉之类的下酒菜。右手拿了根云南藤的手杖。他今天的打扮也不同:穿了一套灰色拍力司的西装,戴着白色的盔形帽,真有点绅士派头。李南泉立刻起身相迎道:“我是久候台光了。这篇序文‘昨夜就已经做完。因为自己看着不大如意,今日早起,又重新作了一篇。怕老兄来了,交不出卷子,那可是笑话,因之我花了些本钱,将文字赶起来。”刘副官道:“你花什么本钱呢?”李南泉道:“香烟和茶叶,这都是提神的。”说着,在抽屉里将那张誊清了的寿序稿子交给他。刘副官看到是李先生亲笔写的字,首先点头说了两个“好”字,把稿子向西服口袋里一揣。看到书桌上行书写的那首打油诗,字大如钱。就摇摇头道:“老夫子,你怎么也谈民主?这是摩登字眼,也是骗人的字眼。他妈的,干脆,我只要挣钱发财,管它什么主义不主义!”
李南泉笑道:“你又不做官,你怕什么民主不民主?”刘副官道:“我虽然不做官,我们完长是个大官。口里乱说民主的人,就反对我们完长。老实说,反对我们完长,那就是打碎我们的饭碗。”李南泉道:“老兄一趟昆明,就赚钱无数。你当这个副官,根本是挂个名,你为什么放在心上?我有个朋友,在省政府里当秘书,他就写信问我,为什么不到昆明去玩玩?”刘副官把手上的东西,全都放在茶几上,然后拍着两手,大叫一声道:“这是好机会。”这还不算,他又将帽子揭了下来,笑道:“李先生没事吗?我得和你谈谈。来支好烟。”说着,在衣袋里掏出烟盒子来,反向主人敬烟。他吸着烟,使劲喷出烟来,烟在半空里射出几尺长的箭头子,笑道:“若是云南省府有熟人,那是天字第一号的发财机会。得着一封八行,不但过关过卡,可以省了许多钱,省了许多手续,而且要在昆明买什么东西,都可以找到路子。由重庆带了东西到昆明去,也可以免掉许多地方的检查。你若是愿意去,我陪你走一次,川资不成问题,我和你筹划。你愿坐飞机或者走公路车子,我全可以买到票。”李南泉笑道:“要说对我们这条路线,感到兴趣,或者有之。你完长手下的副官,有中央来人的身份,还要借重地方政府吗?”他笑道:“云南的局面,你还有不知道吗?你真是个书呆子,有朋友在云南政府当秘书,你不去昆明,你在这里穷耗着,可惜可惜!”
李南泉笑道:“不会作生意的人,那总是不会作生意的。现在慢说让我去昆明,我没有办法,你就是让我去黄金岛,见了满地的金,我照样发愁。因为我实在不明白怎样去利用它。”刘副官对主人看看,又对这主人的屋子四周看看,笑道:“唉!你老夫子,实在可以说是安贫乐道。既是这样想法,那就没法子和你说什么了。你不是提到黄金吗?这也就是生意。昆明的黄金,现在比重庆的价钱高,由重庆带了金子到昆明去卖掉,这就大赚其钱。昆明的卢比,比重庆的便宜,你把赚的钱,在昆明买了卢比回来,到了重庆,又可以赚他一笔。带这类东西,还不用你吃力,揣在身上就行。”李南泉笑道:“你说得这样简单,在重庆,到哪里去买金子?在昆明,哪里买卢比,我也全不知道。难道满街去问人吗?”刘副官昂起头长长叹了口气道:“中国就是你们这些念书的人没有办法。”说着,把帽子戴起来,提起酒瓶和荷叶包,就要走去,可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然后又把东西放下,向主人笑道:“大概在两个星期以后,我又要到昆明去一趟,你能不能够写一封介绍信,让我认识认识那位秘书?”李南泉道:“朋友介绍朋友,这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在信上,我不便介绍你是作生意的。”刘副官笑道:“那是当然,我不是完长公馆里一名副官吗?我也不能挂出作生意的幌子。我到了昆朝,还是见机行事。”说着,伸出手来,紧紧地握着主人的手,连连摇撼了一阵,笑道:“我拜你作老师,我拜你作老师!”说着,还再三邀李南泉到他家去细谈。
李南泉笑道:“你拜我作老师,你跟我学什么呢?学着我假如有黄金在手上的话,我不知道到哪里去卖?”刘副官点点头笑道:“可不就是这样。因为我太会买会卖了,反是感到许多不方便。”李南泉笑道:“奇谈!会买会卖,反有许多不方便?”刘副官已是把帽子戴起来,将东西提着,作个要走的样子。这就回转身来向他笑道:“这当然是很奇怪。可是说破了,就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我们总是在外面跑,不发财也带上一种发财的样子,很是让人注意。我们养成了一个坏习惯,有钱在手,就是胡用胡花,你让我们装成那穷样子,可装不出来。没有穷样子,在这抗战期间,那不是好现象。我们住家,又住在这山窝子里,仔细人家吃大户。”李南泉笑道:“你说教人有好本领,我不会。教人作书呆子,我有这点长处,保证作到。”他说着话,将客送到走廊外。刘副官已是走上过山溪的木桥了。他突然又跑回来,低声笑道:“你那位女学生,接受了你的劝告没有?你也是教她作书呆子吗?”李南泉道:“哪个女学生?”刘副官周围看了一看笑道:“你又装傻了。听说杨艳华红鸾星照命,婚姻动了。她和她母亲闹着别扭,不肯嫁。那个茶叶公司的小伙子,风雨无阻,天天向她们家跑。她母亲不是还要你劝劝她吗?”李南泉笑道:“事诚有之。可是人家婚姻大事,我一个事外之人,劝她作什么?”刘副官将酒瓶提起来,高举过了肩膀,笑道:“来,到我家去喝几杯,我和你谈谈这件事。我比什么人都明白。你不劝她,我非常的赞成。”
李南泉看他这副情形,就知道他是什么用意。虽然向他点两点头,当然没有打算去赴约。过了十来分钟,刘副官就派了个小孩子来请,而且还拿了他一张名片来。在名字上面,添着“后学”两个字。在抗战的大后方,纸张已是宝贵的东西。像印名片的洋纸,那价值很是可观的。许多提倡节约的人,收了人家的名片,总是给人家退回去,让人家再用第二次。李先生也有这个习惯。但这张名片,上面已另添了两个字,退回去也已无用。拿了名片,在手上想了一想,于是将名片的反面,楷书了自己的名字,也在名字头上,附添了“愚弟”二字。这就交给那孩子道:“对刘副官说,我在家里等城里来的一个朋友,商量门口这所房子的事情。这事情刘副官也晓得的,你一提他就明白了。”那小孩子举着那张名片向回家路上走,正好邻居吴先生缓缓地走回来。他后面跟着两个孩子,将一根竹棍子,抬了一只斗大的木桶。吴先生左右两手,提着两只大瓦壶。他走在门外桥头上,等后面抬小桶的两个孩子,把瓦壶就放在地上。正好一弯腰,看到那张名片,便笑着“咦”了一声,在小孩子手上接过名片看了一看。因见李南泉站在走廊上,点个头笑道:“老兄想入非非,节约更进一步,许多人利用朋友来信的信封,翻个面写了再寄出去,这已经够程度了。你竟利用到了朋友的名片。”李南泉笑道:“你看,那样好的东西,背面是空白,岂不可惜。”
吴春圃道:“本来这种卡片是多余的。在抗战期间,我们还要什么排场?试用一张草纸,写着自己的名字,人家也不会见笑。”李南泉道:“我连草纸也不用。到什么地方,我也不用名片。”吴春圃笑道:“你节约得不彻底。我是任什么要报门而进的地方,我都不去。朋友介绍的地方,我的口就是名片。自我介绍,报告姓名,我就说口天吴,春夏秋冬的春,花圃的圃。山东济南府历城县人氏。”说着,他来了句戏词:“家住山东历城县。”李南泉笑道:“吴先生真是乐天派。”这时,吴家两个孩子,已经抬了那只木桶过去,原来里面装的是水。他就指着木桶道:“学校里的校工,这两个月又在怠工,不肯送水了。若是临时抓人送水,这价钱是可观的。为了和平抵抗,我就采取了甘地的精神,自己带了孩子们去舀水。除了孩子们的一小桶,我还自己提上两小壶。这样,我一天有三四次跑,就连煮饭和洗衣服的水都有了。这也可以说斯文扫地之一。”李南泉笑道:“老兄,你这精神是够伟大,我非常之佩服。不过身体是太苦了。我们耍笔杆儿的,根本就没有力气可言,再加上营养不够。这条身子,就有点支持不住,若是再找些柴米油盐的事,加重我们这条身子的疲劳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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