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 - 第二十五章 群莺乱飞

作者: 张恨水23,897】字 目 录

嫂子。”下江太太抹牌,正取了一张白板,她右手将牌举了起来,笑道:“看见没有?漂亮脸子是要加翻的。当年老打麻将,拿着这玩意那还了得!”说着,她左手蘸了桌角杯子里一点茶水,然后和了桌面上的纸烟灰,向牌面上涂抹了,笑道:“你又看见没有?白脸子上抹上一屋黑灰,这就不好打牌了。奚太太今天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子做的。一个女人长得漂亮了,处处受着人家的欣慕,也就处处惹着嫌疑。”李南泉对于她这些比喻,不大了解,可是桌上三位打牌的太太,笑得扶在桌面上都抬不起头来。原来奚太太在和奚先生没有翻脸以前。化妆不抹胭脂,雪花膏抹得浓浓的,干了以后,鼻子眼睛的轮廓都没有了。太太们暗下叫她“白板”。

就在这时,门外有一阵喧哗声。有人叫道:“就在这里,就在这里,一定躲到这里来了!”听那口气,多么肯定而严重。李南泉一想,一定是捉赌的来了,自己虽是个事外之人,可是自己太太在赌桌上,真的被拉到警察局里去了,这事可不大体面。为了这些太太说话,不好应付,正要躲开。现在倒可以迎出门去,替她们先抵挡一阵。于是先抢着到大门口来。在月亮下看看,倒并不是什么捉赌的。乃是袁四维太太带着她一大群孩子,还有男女二位帮工。李南泉受了这一次虚惊,很有点不高兴,笑道:“这可把我骇着了,我以为是防护团抓人。”警报期间,本是不应该打牌的。袁太太手上拿了根粗手杖,还是那天赶场买米那个姿势。手杖撑在地上,顶住了她那腰如木桶的身体。她笑道:“对不起,小孩子们不懂规矩。我们家里有点事,找袁先生回家去商量。他在这里吧?”李南泉是拦门站着的,他并不让路,摇摇头道:“他不在这里,这里是太太集团。我也是刚进来看两牌。现在并没有解除警报,你怎么能邀袁先生回去?”袁太太道:‘‘不回去也可以,我要和他说几句话。”李南泉笑道:“他实在是不在这里的。他不会到这里来熏蚊烟的。”袁太太见他这样拦着,越是疑心,将手杖对她的一个大男孩子身上轻轻碰了一下道:“你先进去看看。”那男孩子倒有训练,就在李先生腋下钻了进屋去。李南泉笑道:“我不会帮袁先生瞒着的,你自己进去看罢。”他说时,故意把声音放大一点,然后放开路,自己向外走去。袁太太以为他是放风,更抢着向里。李南泉和她碰撞了一下,好像是碰了棉絮团子。

这给李南泉一个异样的感觉,人碰人居然有碰着不痛的。但也惟其是碰得没有感觉,这位袁太太于李先生慢不为礼。竟自走向屋子里面去。李南泉事后又有点后悔。尽管这位芳邻不大够交情,也不常和她开玩笑。她找不着袁四维,证明了受骗,那倒是怪难为情的,赶快走开这里为妙。他于是不作考虑,顺了出村子的路走。远远地听到两个人说话而来,其中一个,就是袁四维。这就有点踌躇了,是不是告诉他,袁太太已经总动员来搜索他呢?于是闪在路边,静静地等他。这就听着他笑道:“我家里太太,向来是脾气好的。这回到你那里去把东西砸了,完全是受人家的唆使。好在东西我都赔了你,过去的事不必谈。她已经和我表示过,以后再不胡闹。而且你新搬的家,也不会再有人知道。若再有这种事情发生,那我就不管是多少年夫妻,一定和她翻脸。”说着话,二人已慢慢走近。在月亮下,李南泉看得清楚,袁先生学了摩登情侣的行动,手挽着一个女人走了来。只得先打了他一个招呼道:“袁先生也向这里找休息的地方吗?不必去了,这几间草屋子,家家客满。”袁四维听了,立刻单独迎向前来,拱拱手道:“呵!是是。我遇到一位亲戚,在这荒僻的山谷里,又已夜深了。不能不护送人家一程。”李南泉近一步,握了他的手低声道:“袁太太也在这里。大概……”袁四维不等他报告完毕,扭转身来就跑,口里道:“大概敌机又要来了。”然而他跑不到三五步,老远地有袁太太的声音,叫了一声“四维”。

袁四维听了这郑重的叫喊声,只好站住了脚。突然向李南泉道:“李先生,前面你那位朋友还等着你呢,你过去看看罢。”说着,还向前指了一指。然后转身就去看他的太太。当他挨身而过的时候,虽看不到他太太脸色,可是在月光底下,还见他偏过头来向自己很注意地看着。身子走过去了,头还倒过来看着,他那内心的焦急是可知的。李南泉那份同情心,不觉油然而生,这就向他点了个头道:“多谢多谢,我实在也应该送人回去了,月亮快落山了,夜袭不会再有多久的时间的。”他说着,人就向前面走去。路头上有两棵不大的树,在树下现出两个桌面大的阴影,有个女人,手扶了树干,站在树荫里。这样,那自然就看到一个更浓黑的影子,什么样的人,是分不出来的。而且她还是背过脸去的,只能看到一个穿长衣的人影,肩上拖着两条小辫子。由此也可知道这位女士,也是很怕袁太太的。这就站近了她身边,低声向她道:“张小姐,快要解除警报了,我先送你回家罢。”他本不知道这位女人姓什么,这不过信口胡诌这么一个称呼。那女人倒是很机灵。也不说什么,就走了过来,在他前面走。一直走出了村口。她回头看看,才向李南泉笑着点了个头道:“李先生,谢谢你了,我不怕什么。我是一个穷人,为了吃饭,没有法子。袁四维的那胖子老婆,她要和我闹,我就拼了她。不过那样袁四维面子上很不好看,所以我就忍下来了。迟早我要和她算账。”

李南泉笑道:“我不管你们的私事。因为袁先生叫我送你回去,所以我送你一程。”她道:“你怎么知道我姓张?”李南泉道:“我并不知道,刚才是我情急智生,张三李四,随便叫出来的。张小姐要到哪里?我可以送你出我们村子口上。”她大声笑起来了,接着道:“李先生,我知道你是老实人。你也怕伤了邻居的面子。可是那没有关系的。姓袁的夫妻两个,向来就不作好事。大路上人人可走。只要我不和袁四维在一处走,那个胖女人她敢看我一眼吗?这条路上,哪天我不走个三、四、五回的?笑话,我走路还要人送?”李南泉一听这口气,倒是怪不好意思的。又默然地送了她几步,这就笑道:“张小姐,过去不远,就有人家了。你一人走罢。”她停住了脚,对李南泉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你生我的气?刚才我这句话,并不是对你说的。你送送我,我也欢迎呀。你想,她袁的那个老头子,我还可以和他交朋友,对你这个人我还有什么不愿交往的吗?走罢走罢!”说着,她就伸手拖着李先生的衣襟。李南泉这就不客气了,身子向后一缩,把衣襟扯脱开来,沉重的声音道:“现在不是在躲空袭吗?严重一点说,这是每个人的生死关头。在这个时候,若还是有点人性的人,也不会痰迷心窍。你要我送,我送你就是。不要拉拉扯扯。”那妇人将身子半扭着,偏过头来,对他望着,“哟”了一声道:“说这一套干什么?你在月亮底下,对我也许看不清楚,在白天你见见我看。我要人家送我走路,恐怕还有人抢着干呢。”李南泉也只有随了她这话,打上一个哈哈,不再说什么。又默然地走了二三十步路,抬头看那一弯月亮,已是落到对面山顶上。那金黄色的月亮,由山峰上斜斜地射下来,射到这高粱簇拥的山谷里,浓绿色的反映,使人的眼面前,更现出一派清幽的意味。惟其是景色清幽,所以在这高粱小谷里走路的人,也感到有清幽的意味。他有点诗意了,步子越走越缓,结果和那妇人脱离了很远。也就在这个时候,顺着风吹来一阵呜呜的响声。那是解除警报了。路边正有一条小路,他就悄悄地插上小路。因为周围都是高粱地,这样一转,就谁也看不见谁了。在路旁挑了一块干净石头,又悄悄坐下。那中国旧诗文上颂祝月亮的好字句,不断涌上心头。料着在山村里躲警报的人,一定会随着解除警报的消息陆续回家,自己也就在这里等着。等了一会,但来的不是自己家里人,而是袁氏夫妻。袁太太打破了她向来在家庭的沉默,一路说着话走路。只听到她道:“女人的美有什么一定的标准,不都是在胭脂花粉、绫罗绸缎上堆砌起来的吗?”袁四维拖长着声音,每个字和他的腿步响,都有点相应和,他道:“那也不尽然吧?譬如瘦子,那是肉太少,胖子,那是肉太多。这与胭脂花粉绫罗绸缎有什么关系?嘿嘿,你说是不是?”他笑着是“嘿嘿”,而不是“哈哈”。分明这笑声是由嗓子眼发出,而憋住了一大半没有发出来。袁太太以很重的声音道:“胖子有什么不好?杨贵妃还是国色呢!你嫌我胖?”

袁四维笑道:“杨贵妃是个胖子,这也是书上这样传下来的罢了。她有多胖,胖成个什么样子,有谁看见过?我想,她纵然胖,也不会是个腰大十围的巨无霸。”说着,他又是“嘿嘿”一笑。袁太太最苦恼的,就是她生成个大肚囊子。最近为了治这个毛病,既是拼命少吃饭,而且还作室内运动。自己觉得是很有成绩的。就是邻居们也都看到她的肚囊子减小,为她庆祝。这时,袁先生的语意,又是讽刺她的大肚子,坐在暗地里的李先生,也想到袁太太将无词以对。可是袁太太答复得很好,她道:“你是个糊涂虫。你以为现在还是个大肚子吗?我已经有三个多月的喜了。假如你嫌我的肚子大,我就把肚子里这个小生命取消他就是。”袁四维笑道:“你何必多心?我也不过是一种比喻话。”说到这里,他们已经走了过去,说话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小,不过一连串的全是袁太太的话。李先生独自坐着,发生了许多感慨。觉得男人对于自己太太,无论怎样感情好,总是打不破这个爱美的观念。袁四维夫妻,在打算盘一方面,可说是一鼻孔出气的。而袁太太实在也能秉承他的意志,和他开源节流,而一个大肚囊子,他却是耿耿于怀。他这样想着,不免幻想出袁太太穿了短衣,顶着大肚子在屋子里作赛跑的姿态。越想越笑,借了这笑破除寂寞,开始向回家的路上走。

他这笑声,引起了身后一大群笑声。正是那些打牌的太太们,也由先生们护送回家。他的太太,自然也在内。下江太太在后面问道:“李先生,你什么事情这样高兴,一个人这样大笑?”李南泉道:“我想起了个笑话。”奚太太也在后面,就接了嘴道:“我就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笑话,准是说我中疯了。世界上是两种人才会疯,一种是最愚蠢的人,一种是最聪明的人,我总不是那最愚蠢的人吧?”下江太太道:“你当然是最聪明的人。你若是不聪明,胸面前怎么会长三个乳峰。”这样一说,大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他们走着路,月亮是正落到山后去,长谷里已现着昏黑,抬头看去,满天的星,繁密了起来。星光下的山,不像月亮下的人那样好看,但见两条巍峨的黑影,夹住人行的深谷。虽是成群的人走路,各人的心情,都觉得很沉重。虽是人群里有两三只电筒,前后照耀着,可是大家要留心脚下的斜坡路,就停止了说笑,沉默地走了一程,将近一家门口,却有一阵低微的哭泣声,呜呜咽咽,随风送来。警报声中,人是恐怖的。解除了警报,这恐怖的心情,还未能完全镇定。这种哭泣声,颇是让大家不安。走近了那哭声,却是袁四维家里。李南泉很明白,这袁太太伤心那大肚囊子,为丈夫所不喜。下江太太是喜欢热闹的人,首先问道:“刚才看到他夫妻两个,还是有说有笑,怎么到家之后,立刻有人哭起来了,我们看看去。”

奚太太在这人群里,是个急公好义者,“呀”了一声道:“天暗月黑,不要是出了什么乱子吧?”下江太太笑道:“老奚,你心眼里大概只有桃色纠纷这些事件。”奚太太道:“我猜着是不会错的。这世界上只有两个大问题,金钱和女人。”她说着话,径直向袁家走去。躲了几个钟头的夜袭,大家也都要回去休息,并没有人理会她的行动。李氏夫妇带着孩子们回家,喝点儿茶水,也就预备睡觉。这时,房门敲得咚咚的响,奚太太在门外叫道:“李先生你开开门,我有要紧的话和你说。”李南泉只好将门开了。她点个头笑道:“对不起,我问你一个字。”李南泉道:“你问一个字罢。”她道:“两个字行不行呢?”李南泉道:“你说罢,只要是我所能知道的。”奚太太将一个食指,在他家打开了的房门上比划着,问道:“鞋子的鞋字,革字在左呢?还是在右呢?大概是在右。”李南泉随便答道:“在右。”她道:“郁郁不乐的郁字,一大堆,我有点闹不清。是不是草字头下面一个‘四’字。四字下是个必须的‘须’字。”他随便答道:“对。”奚太太道:“算了罢,我问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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