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 - 第二十五章 群莺乱飞

作者: 张恨水23,897】字 目 录

什么,你答什么,一点也不纠正我的错误。外面漆黑,你把菜油灯照着送我一节。行不行?”李南泉道:“好,我送你一节。你可别再问什么,大家都该休息了。”李南泉举了菜油灯在前,她跟随在后,直送到奚家走廊下,回身要走。奚太太一伸,低声笑道:“我告诉你一条好新闻,袁先生那样大年纪,还不学好,还要闹桃色纠纷。刚才我看袁太太,她就为了这事哭的。”李南泉道:“我们又何必要知道这件事呢?我也并没有打听人家家事的瘾,大家作邻居,总是相当和睦的。若是彼此打听对方的家事,很可能卷入是非漩涡呢!”说着,端了灯自转身回家去。遥远地听到奚太太说:“这个人简直是个书呆子。听话是死心眼子地听。”她虽是自言自语,那声并不小,每个字全都可以听到。那分明是取瑟而歌之意。李南泉心里好笑,回家去放灯,自将门关了。李太太站在屋中间,向他连连点了几下头,笑道:“你这行为,可以写在标准丈夫传里。”李南泉挺起腰杆子,竖着右手的大拇指,指了自己的鼻子尖,嘻嘻笑着。李太太笑道:“你得意什么?假如杨艳华对你这样卿卿我我、表示好感,你也只好是逆来顺受吧?”李南泉笑道:“你还不放心她,人家就在中秋的前一天订婚了。”李太太道:“订婚算什么。刚才和你表示好感的女友,她不是几个孩子的母亲?”李南泉笑道:“罪过罪过。我们固然是很好的邻居。就算我们不是好邻居,我们试闭着眼睛想一想,在她也不堪一击吧?”李太太笑道:“你这样说,难道就不罪过?”说着,她又点了点头道:“这种人要和我闹三角故事,当然是不堪一击的。”于是夫妻两人都笑了。在他们正高兴的时候,斜对过的袁家,还是有细微的哭泣声,隐隐地传了出来。他夫妻对这哭声,自也感到奇怪。在他们睡醒了一觉之后却听到袁家很多人说话。半夜里的说话声,是很惊人的。李先生赶快起来,打开头门来看,却见袁家灯火通明,很多人进出来往。

这当然是一件怪事。不免就走到长廊上向那边呆望着。看到那里停着一乘滑竿。有两个白纸灯笼亮着,有人提在手上晃摇。李南泉慢慢向长廊小木桥上,背了两手,向袁家后门走去,那是他家的厨房,灶火熊熊,正在烧饭。他们家的厨子端了盆凉水要向外泼,李南泉就大声叫着“有人”。那厨子笑道:“李先生也是这样的早?”他笑道:“被你们的声音惊动了。你们家今天有什么举动?”厨子道:“我们太太要去看病。要进医院。走晚了恐怕在路上遇到警报,所以半夜里就走。”李南泉对他们家探望了一下,也不见有什么惊慌的气氛,因道:“这就奇怪了。上半夜我们还在一处躲空袭的,这几小时的工夫,她怎么病得要抬到医院去?”厨子道:“不但上半夜是好好的,现在也是好好的。我们做好了早饭,先送给她吃,她还吃了两碗呢。”李南泉道:“若是这样,根本就用不着看病,还抬着上医院干什么?”厨子道:“太太要这样办,我们完长也赞成,我们哪里晓得?”李南泉笑道:“那是你们太太骗你的。”厨子道:“我们叫的滑竿,就说明了到歌乐山中央医院,那一点不会错。”正说着他们房子前面院子里一阵喧嚷,李南泉绕过屋角去观望着,但见灯光照耀之下,袁太太左右两手都提了包袱,跨上了滑竿。袁先生在后面,笑道:“我一定去。我坐第一班车子进城。进城之后,就赶上歌乐山的车站,可能赶上第二班车。那末我十一点钟以前可以到医院,恐怕你还在半路上走呢。”

听他们这个口音,的确是上医院。袁太太对于胖病,是很伤脑筋的。原来就有意治这个胖病。和袁四维一度口角之后,大概是到中央医院去治胖病去了。李南泉站着出了一会神,觉得晓星雾落,东方天角,透露着一片白光。那南风由山缝里吹拂过来,触到人身上,很让人感到轻松愉快。信步走到竹子下面,那低垂的竹叶,拂到人的皮肤上,还是凉阴阴的。这更是感到兴趣,索性顺了人行小路,放着步子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村子口上。自己很徘徊了一些时间,便觉得眼前的山谷人家,渐渐呈现出来。正是天色大亮,赶早场的人,也就继续由身边经过,那村口上有个八角亭子,高踞在小山峰上。由亭子上下视,山脚下一道小山河,弯曲着绕了山脚而去。正有一只平面渡船,在山脚浅滩上停泊着,不少人登岸,在沙滩上印出一条脚印,那也是到这山脚下街上赶早市的。这些人都走了,那船静悄悄地半藏在一株老垂杨树里,这很觉得有点诗意,更是对山下看出了神。耳边上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李先生”。回头看时,那是个摩登女郎,新烫的飞机头,其不蓬松之处,油水抹着光亮如镜。她穿了件花夏布长衫。乃是白底子,上面印了成群的粉色蝴蝶,鲜艳极了,正是晨装初罢。脂粉涂得非常的浓厚。尤其是她的嘴唇,那唇膏涂得像烂熟了的红桃子。这是谁?看那年纪,不过二十岁,还难得见这样一个熟人呢。

那女人见李南泉只管望了他,这又笑道:“李先生怎么起得这样早?这两天看见正山吗?”李南泉被她这样一提,就想起来了。她是石正山的养女小青姑娘。她现在已升任为石正山的新太太,所以她径直地称呼他的号。李南泉点头道:“好久不见,由城里而来吗?”她道:“昨天下午回来的,住在朋友家里,今天回家来取点东西。石正山的那个阎王婆这几天闹了没有?”李南泉道:“我不大注意石正山家里的事,似乎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小青索性走近了两步,向他笑道:“李先生,你是老邻居,我们家的事,你是知道的,我在石家的地位,等于一个不拿工薪的老妈子。他们认我为养女,那是骗我的。请问,谁叫过我一声石小姐呢?不过有一句说一句,正山总是喝过洋墨水的人,他还晓得讲个平等。他对我处处同情。为了这一点,他和我发生了爱情。我原来姓高,他姓石,我们有什么不能谈爱情的呢?又有什么不能结婚的呢?”李南泉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笑着。小青道:“我听到那阎王婆昨天晚上不在家,我趁个早,把存在那里的东西拿了走。我并不是怕她,吵起来,正山的面子难看。在这里遇到李先生,那就好极了。请你到石家去看看。阎王婆在家里没有?我怕我得的情报,并不怎样的准确。”李南泉心想她说了这样多的话,原来是要替她办这样一件差事,便沉吟道:“大概石太太是不在家。”小青向他鞠了半个躬。笑道:“难为你,你帮我去看看罢。”她不会说国语,说了一句南京话。

这时,天色更现着光亮了。大路上来往的人也多了些。小青又向李南泉笑道:“我看到李先生和杨艳华常来往,对我们青年女子,都是表示同情的。还是请你到石家去看看。若是那个人在家里,我就不进去了。”她说着话时,带了一种乞求哀怜的样子,倒不好怎样拒绝着,就向她点个头道:“我倒是不愿意给你去探听一下消息。不过石太太现在变了。和我太太很要好,在一处说笑,在一处打牌。我若是和你去问问消息,她在家,我不作声也就算了。她若不在家,我把你引去了,她家的孩子们知道的。将来告诉了石太太……”小青笑道:“你是邻居,她还把你怎么样吗?她是石正山的太太,我也是石正山的太太,看在正山面上,你也应当给我帮个忙。”她说着,只是赔了笑脸。李南泉道:“好,你就站在这亭子里,我和你去看看。”这里到石家,正是一二百步路。他走到石家大门外,见门还是关闭着的。绕墙到了石先生卧室的外面,隔了窗户叫道:“正山兄在家吗?我有点消息报告。”里面立刻答应了一声,石正山开了窗户,穿条短裤衩,光了上身,将手揉着眼睛。李南泉低声道:“有个人要见你,怕嫂夫人在家,让我先来探听探听。”石正山立刻明白了,脸上放满了笑容,点了头低声道:“她昨天下午就走到亲戚家去了。她来了?在什么地方?”李南泉道:“她要回来拿东西。”石正山且不答话,百忙中找了面镜子,举着在窗户口上先照了照,再拿了把梳子,忙乱着梳理头上的分发,又伸手摸摸两腮,看看有胡子没有。

李南泉笑道:“你何必修饰一番方才出去?要你去见的人,并不是生人。”这句话倒把石正山抵住了,他红着脸道:“我刚起床,总也要洗一把脸吧?”他一面说着,一面穿衣服。最后,他究竟不能忘记他的修饰,就扯下了墙钉子上的湿毛巾,在脸上脖子上乱擦乱抹。他也来不及开门了,爬上窗台,就由窗台上跳了下去。脚底下正是一块浮砖,踏得石头一翻,人向前头一栽,几乎摔倒在地。幸而李先生就在他面前,伸着两手,把他搀扶住了,笑道:“老兄,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不开门,由窗户里跳了出来呢?小青小姐是要回家拿东西的,你叫人家也由窗户里面爬了进去吗?石正山“呵唷”了一声,他又再爬进来,然后绕着弯子,由卧室里面开了大门,一直走将出来。这时,小青已经远远地站在人行路上。看到石先生出来了,抬起一只手来,高举过了头,连连地招了几下。只见她眉毛扬着,口张着,那由心里发出来的笑意。简直是不可遏制的高兴。石正山也是张了大口,连连地点了头,向着小青小姐面前奔了去。但是,他走路虽然这样的热烈,而说话的声音却非常的谦和。站在她面前,弯下头去,对她嘻嘻地笑道:“这样早你就回来了?城里下乡的样子,有这样的早吗?”小青见李南泉还站在他身后,向前瞟了一眼,就不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她同时拿出一条小花绸手绢握住了自己的嘴,而将牙齿咬着手绢角的上端,把手扯着手绢角的下端。连连地将手绢拉扯着,身子扭了两三扭。

李南泉也觉着人家冒了极大的危险来相会,自己横搁在人家面前,这是极不识相的事,抬起一只手来,向石正山招了两招,说是“回头见”,也就走开了。他直到自己家门口,向石家看去,见小青已是回了家了,这事算告一段落,自也不再介意。他们的屋子和石家的屋子,正是夹了一条山溪建筑的。李家的屋子在山溪上游,石家的屋子,在山溪的下游。两家虽然相隔几十丈路,可是还是遥遥相对。在李南泉家走廊上,可以看见石家走廊。石家的走廊,在屋子后面,正是憩息浏览之所。那也是对了山溪的。他们的走廊相当的宽敞,平常总是陈列着一套粗木桌椅,还有两张布面睡椅。向来,石正山夫妻二人横躺在睡椅上向风纳凉,小青送茶送水。这时,见小青睡在布面椅子上,单悬起一只脚来,只管乱摇着。石先生坐在一张矮凳子上,横过了身子,半俯着腰。看那情形,是向她说些什么。过了一会,石先生燃了一支烟,递给小青姑娘,随后又捧一只茶杯过来。小青躺在睡椅子,并不挺直身子来,只是将头抬着。石正山一只手撑了椅子靠,一只手端了那杯茶,向小青面前送着。小青将嘴就了茶杯,让石先生喂她的茶。李南泉看了,情不自禁地点了几点头,心里正有几句打油诗,想要倾吐出来。可是还不曾在得意之间吟咏了出来,忽然一阵尖锐的声音,破空而至:“你们好一对不要脸的东西,青天白日做出这样无耻的事!”看时,正是石太太在村口上飞奔而来,奔向她家的门口。

李南泉看到了,倒是替石正山先生捏着一把汗,料着这是有唱有打的一出热闹戏。也就赶着站在走廊沿边上向前看去。这时,石正山一扭身避开了,小青却是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将两手叉了腰,作一个等待拼斗的样子。石太太口里骂着道:“好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敢跑到我家里来!”小青道:“你少张口骂人。重庆是战时国都所在,这是有国法的地方,我要到法院去告你。你不要凶,我有我的法律保障。你若动我一根毫毛,你就脱不到手。”石太太骂着跑着,已走到了走廊上,听到小青说的话这样强硬,就老远站住了脚,指着她道:“你这臭、丫头,你忘恩负义,你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小青道:“你骂我臭、丫头,你要承认这句话。你不要反悔。你自负是知识女子,你蹂躏人权,买人家女孩当奴隶。你没有犯法?”石太太指了她道:“好!我白养活了你这么多年,你还咬我一口。你没有叫我作妈妈,你没有叫石正山作爸爸?你和义父做出这种乱伦的事,你还要到法院里告我?”小青道:“哪个愿意叫你妈妈,是你逼迫我的,这也就是你一大罪行。我们根本没有一点亲戚关系。你丈夫爱我,不爱你,这有什么关系?你又有什么法子?你有本领,叫你的丈夫不要爱我。你说我乱伦,你也未免太不要脸,我和你石家里五伦占哪一伦?你是个奴役人家未成年女儿的凶手。你到现在还不觉悟,还要冒充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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