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门,由窗户里跳了出来呢?小青小姐是要回家拿东西的,你叫人家也由窗户里面爬了进去吗?石正山“呵唷”了一声,他又再爬进来,然后绕着弯子,由卧室里面开了大门,一直走将出来。这时,小青已经远远地站在人行路上。看到石先生出来了,抬起一只手来,高举过了头,连连地招了几下。只见她眉毛扬着,口张着,那由心里发出来的笑意。简直是不可遏制的高兴。石正山也是张了大口,连连地点了头,向着小青小姐面前奔了去。但是,他走路虽然这样的热烈,而说话的声音却非常的谦和。站在她面前,弯下头去,对她嘻嘻地笑道:“这样早你就回来了?城里下乡的样子,有这样的早吗?”小青见李南泉还站在他身后,向前瞟了一眼,就不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她同时拿出一条小花绸手绢握住了自己的嘴,而将牙齿咬着手绢角的上端,把手扯着手绢角的下端。连连地将手绢拉扯着,身子扭了两三扭。
李南泉也觉着人家冒了极大的危险来相会,自己横搁在人家面前,这是极不识相的事,抬起一只手来,向石正山招了两招,说是“回头见”,也就走开了。他直到自己家门口,向石家看去,见小青已是回了家了,这事算告一段落,自也不再介意。他们的屋子和石家的屋子,正是夹了一条山溪建筑的。李家的屋子在山溪上游,石家的屋子,在山溪的下游。两家虽然相隔几十丈路,可是还是遥遥相对。在李南泉家走廊上,可以看见石家走廊。石家的走廊,在屋子后面,正是憩息浏览之所。那也是对了山溪的。他们的走廊相当的宽敞,平常总是陈列着一套粗木桌椅,还有两张布面睡椅。向来,石正山夫妻二人横躺在睡椅上向风纳凉,小青送茶送水。这时,见小青睡在布面椅子上,单悬起一只脚来,只管乱摇着。石先生坐在一张矮凳子上,横过了身子,半俯着腰。看那情形,是向她说些什么。过了一会,石先生燃了一支烟,递给小青姑娘,随后又捧一只茶杯过来。小青躺在睡椅子,并不挺直身子来,只是将头抬着。石正山一只手撑了椅子靠,一只手端了那杯茶,向小青面前送着。小青将嘴就了茶杯,让石先生喂她的茶。李南泉看了,情不自禁地点了几点头,心里正有几句打油诗,想要倾吐出来。可是还不曾在得意之间吟咏了出来,忽然一阵尖锐的声音,破空而至:“你们好一对不要脸的东西,青天白日做出这样无耻的事!”看时,正是石太太在村口上飞奔而来,奔向她家的门口。
李南泉看到了,倒是替石正山先生捏着一把汗,料着这是有唱有打的一出热闹戏。也就赶着站在走廊沿边上向前看去。这时,石正山一扭身避开了,小青却是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将两手叉了腰,作一个等待拼斗的样子。石太太口里骂着道:“好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敢跑到我家里来!”小青道:“你少张口骂人。重庆是战时国都所在,这是有国法的地方,我要到法院去告你。你不要凶,我有我的法律保障。你若动我一根毫毛,你就脱不到手。”石太太骂着跑着,已走到了走廊上,听到小青说的话这样强硬,就老远站住了脚,指着她道:“你这臭、丫头,你忘恩负义,你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小青道:“你骂我臭、丫头,你要承认这句话。你不要反悔。你自负是知识女子,你蹂躏人权,买人家女孩当奴隶。你没有犯法?”石太太指了她道:“好!我白养活了你这么多年,你还咬我一口。你没有叫我作妈妈,你没有叫石正山作爸爸?你和义父做出这种乱伦的事,你还要到法院里告我?”小青道:“哪个愿意叫你妈妈,是你逼迫我的,这也就是你一大罪行。我们根本没有一点亲戚关系。你丈夫爱我,不爱你,这有什么关系?你又有什么法子?你有本领,叫你的丈夫不要爱我。你说我乱伦,你也未免太不要脸,我和你石家里五伦占哪一伦?你是个奴役人家未成年女儿的凶手。你到现在还不觉悟,还要冒充人家的尊亲,就凭这一点我也可以告你公然侮辱。”
小青姑娘已不否认是、丫头出身。这样的人,会有多少知识?现在听她和石太太的辩论,不但是理由充足,而且字眼也说得非常得劲。凭着她肚子里所储有的知识,可以说出这些话来吗?惟其如此,她所说的话是更可听了。这就更向廊沿边上走近了两步。同时,左右邻居,也都各走到门口或窗子边,观看他们所能看到的戏剧。远邻如此,近邻也就不必作壁上观,都跑到石正山家来。而来的也都是太太们。这些太太,虽然有正牌的有副牌的,可是到了石家新旧之争的战斗场面上,她们表示着袒护旧方的情形,大家全在石太太前后包围着,向她笑说了劝解。石太太看到同志来了,气势就更兴旺。拍了手,大声说话。有两位小姐来了,也把小青拉开。小青一面走着,一面歪着脖子道:“我并不要到这种人家来。但是这屋子里有我血汗换来的东西,我当然还要拿走。这还算是我讲理。我若不讲理的话,我把这国难房子也要拆掉一角。这房子上不也有我许多血汗吗?日子长着呢,我慢慢地和他石家人算账。不过石正山除外,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小青说着最后一句话,还回过头来,向石太太看了一眼。石太太就最是听不得这一类的话,望望左右的女友道:“你们看这丫头,多……多……不要脸。我看不得这不要脸的女人。”她说着这话时,把两脚乱顿。看到身边窗户台上有只铁瓷脸盆,顺手拿了起来,就向小青砸了过去。其实她这时已经进屋去了。只听脸盆“呛啷啷”由墙上滚到地上,一阵乱响。
小青已经是走到屋子里去了,对于这个打击,当然没有理会。石太太觉着这一瓷铁盆打得对方并无回手之力,完全占了上风,越是在众人面前破口大骂。旁人劝一阵,她接着骂一阵,不知不觉,骂了有三四十分钟。有一个小孩子报告道:“石太太,你不要骂,他都走了。石先生说,他走了,叫我们小孩子不要告诉你,让你骂到吃午饭去。累死你。”石太太听了这话,料着石正山正和小青同路走了,赶快追了出来。直追到村口亭子上,向山下一看,见那道山河里漂着一只小平底船。船后艄有个人摇着摧艄橹,船中舱坐着男女二人,女的是小青,男的是自己的丈夫石正山。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并坐在一条舱板上,那还不算,石正山又伸了一只手,搭在小青的肩膀上。小青偏过头来,向他嘻嘻地笑着。石太太看到,真是七窍生烟。可是这里到山下,有二百级石头坡子,而且这种山河是环抱了山峰流出去的,要赶到河边总有一里路。赶到那里,河水顺流而去,那一定是走远了。还有什么法子将他赶上呢?待要大声喊骂几句,那又一定惊动了全村子里的人,必是让着大家来看热闹,这和自己的体面也有关系。只有瞪了两只眼睛,望了那只小船载着一双情侣从容而去。当时,她鼻子里呼呼地出着气,只有在亭子外面来回地走着。在石家劝架的人,都跟着走到亭子上来,还是将石太太包围着。石太太两手抓了下江太太的手,全身发着抖道:“你看这事怎样教我活得下去呢?我恨不得跳下山去呀!”说着,两行眼泪齐流下来。下江太太笑道:“你又何必这样生气?石先生虽然走了,他今天不回来,明天不回来,还能永远不回来吗?等他回来了,你总有法子和他讲理。”石太太将两手环抱在怀里,只管在亭子檐下来来去去地走着。白太太也就拉着她的手道:“回家去罢。把自己的身体气坏了,那才不值得呢。”说着,拉着她的手,就向她家里走。石太太的鼻孔呼呼作响,两只脸腮,像是喝醉了一样。一群太太如群星拱月似的,把她护送到了家里。石太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将手肘拐子撑了椅子靠,手掌托了头,眼皮都下垂着,不能张开眼睛来。白太太站在屋子中间,四周看了一看,笑道:“那屋子一切寻常,倒并没有什么漏洞。”这漏洞两个字,又引起了石太太的一腔怒火,她将手拍了一下茶几道:“我就知道石正山这东西,太靠不住。非时刻监督他不可。可是我昨天下午五六点钟才走开的,预定今天一大早就回家,料着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可是到了半夜里,心惊肉跳,我还是不放心,今天天不亮就起来向家里跑。走到村子口上,孩子们向我报告,这贱丫头已经到了我家里了。我听了这话,真是魂飞天外。”在屋子里的太太们,听了这话,哄然一笑。下江太太笑道:“这事情何至于这样的严重?他们也不是今天才成双成对,你魂飞天外,早就登了三十三天了,到现在你还能在这里坐着吗?”石太太听了这话,也就笑了。她点点头道:“我急了,说话没有一点次序。我是说听到这个消息,实在太气了。我怕什么,石正山跟她跑了也没关系。”
下江太太笑道:“有你这句话,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我们还劝导些什么呢?”石太太看到有友人吸烟,伸着要了一支,然后擦着火柴,将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将烟像标枪似的喷了出来。下江太太笑道:“石太太虽然不会吸烟,这个姿势好极了。”石太太笑道:“我什么不会,我样样都会,我就是不肯干。”自太太看她这样子,走向前,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腕子道:“不要生气,奚太太不是还要替你补祝生日吗?她是难得请客的人,她一切都预备好了,你若不去吃喝她这一顿,那她是大为扫兴的。”石太太将两手环抱在怀里,把那支烟衔在嘴角里,偏了头向大家斜望着:“那也好,你们先回家去预备,趁着上午天气还凉快,我们先来个八圈。牌打饿了,多多吃奚太太一点。”
大家听了石太太的话,信以为真,各自分手回家。白太太家到石家最近,相隔只有一条人行路。白家大门对了石家后门的竹篱,由白家的窗户里,可以看到石家人的进出。一小时后,见石家来了一位老太太。这是石正山的同乡,倒是常来给他们管家的。又过了半小时,却见石太太带了个手提包,坐着滑竿走了。白太太在家里是穿短汗衫的。披起长衣,追到屋子门口来。在大路上看时,滑竿已是无影无踪了。白太太还不知道石太太是什么意思,就把石家的大女孩子叫出来,问道:“你妈妈呢?”她道:“我妈妈追我们家的那个大丫头去了。”这位小姐也有十三四岁,她提了大、丫头这句话,脸色沉了下来,把眼瞪着。仿佛这大丫头就站在面前。白太太笑道:“你别叫她大、丫头了。她是你的姨娘了。”那小姑娘“呸”的一声,向地面吐了一片口沫。白太太笑着,只是望了她。这时,石太太的好友奚太太,也走来了,望着这石小姐道:“刚才我看你妈坐滑竿走了,到哪里去了?”女孩子道:“我妈想起来了,明天就是八月十五。我爸爸不在家过,跟那大、丫头到城里去团圆,那是决不能放过他们的。追到城里去,让他团圆不了。”奚太太听了这些话,先是呆了两分钟,突然脸色一变,拍了手道:“我活不了了!”说着,像发了疯似的,扭转身子,径直地就跑回家去。这路边上正有砍柴人丢下来的一株野刺,她跑得后衣襟飘飘然,挂在野刺上,拖得那野刺就地滚着跟她跑。
白太太看着,笑道:“这是怎么回事,奚太太中了魔了吗?”石小姐也笑了,想了一想道:“她是要在今天请我母亲吃午饭的。东西都预备好了。现在我妈进城去,她请了许多客,预备下许多菜,很可惜了。”白太太摇了两摇头道:“不大像。我去看看。”说着话,她向李南泉家走来,因为李家和奚家是走廊连着走廊的,白太太慢慢地向李家门前走来,口里叫着:“老李呀,今天天气凉快呀。”正好,李太太由屋子里迎到走廊上来。挥着手向她摇了两摇,又伸手向屋子里指了一指。白太太道:“我们还是谈民主的人哩,你先就泄了气了。难道说天气凉快,一定是请你打牌?不许看书或者作点儿针线活儿吗?”说时,走到她身边,把刚才奚太太的行为说了一遍,接着低声道:“我看她是要玩什么花样。”李太太道:“只要她不放火烧房子,无论她有什么表演,我都不含糊。”正说着,见奚太太四个男女孩子,在她家走廊上一排站立着。奚太太站在他们前面,喊了口号道:“向左看齐!立正!”自、李二位太太一怔。心里想着,她跑回来是给孩子教体操的?奚太太等孩子们站好了,她就正了脸色,向孩子们说了一大套话,最后是:“我有办法,一定把你爸爸找回来,大家过个团圆节。不然的话,我不回来过节的。你们好好跟着周嫂。吃的喝的,我全预备好了。散队!”孩子们也真有训练,直听到“散队”两个字的口令,方才散去。李、白二人这才明白,原来她是训话。奚太太训话完毕,掉转身就向屋子里走。她左手倒提了一柄纸伞,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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