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 - 第二十五章 群莺乱飞

作者: 张恨水23,897】字 目 录

洞子口上的声音,他全都听到。为了彼此的交情,实在不能含糊,他就挤到洞口上来。低头一看陈惜时的脸色,已经成为一张灰色的纸,这就向杨太太道:“不要惊动他,就让他躺着罢。等解除警报了,送他上医院,这个时候,没有人送,有人送,医院也是没有人的。”杨太太顿了脚道:“哪知道什么时候能解除警报呢?病人能等着这样久吗?”杨艳华道:“现在有个救急的办法,就是先给他一点云南白药吃。这东西家里现成。你想,他下身这样流血不止,还能等下去两三个钟头吗?若是……”她口里说着话,人就向洞子外奔走,径直回家去。杨老太招着手道:“跑不得,敌机还在头上呢!’’可是杨艳华并不听她的话,径自走了。

李南泉也觉得杨小姐激于义奋,并没有顾虑到危险,这很是可取。便点了两点头道:“杨太太,你随她去罢。到家不远,好在第一批敌机已经过去了。”杨太太面对着这位受了重伤的女婿,也没有什么法子,只好呆望着。等着杨艳华把白药取来的时候,洞子里人把紧张的情绪,已掀了过去,也都纷纷来到洞门口观望着。大家七嘴八舌说着,让杨氏母女站在人丛中,更是发了呆没有主意。纷乱了一小时之久,还没有解除警报。镇市上的防护团,搬了一张竹床来,将陈惜时放到上面,陈惜时已是不发哼,昏沉地睡过去了。有几个人建议,他实在耽误不得,应当赶快救治。杨艳华就站在人丛里举着手道:“歇了这样久,敌机并没有来,大概不会有第二批了。我出一百块钱,把病人抬到学校诊疗所去。”在人丛中有个乡下人,口里衔着短旱烟袋,青布裤衩,露出两只光腿,赤着膊,黄皮肤里,胸骨外挺,肩上搭了一件破烂白布褂子,斜斜地站着,缓缓答道:“这张竹床,总要三个人抬。一百块钱不好分,加二十元嘛。”杨艳华道:“救人要紧,就是一百二十元,你们快收拾。”那人就四面张望着道:“哪个抬?一百二十元,两个人分。”于是人丛中又出来一个卖力气的汉子,点点头道:“要得,两个人抬。”他走到竹床前,弯着腰,将竹床端了一端,立刻向下一丢,叫道:“抬啥子?人全都完了。”杨太太低头看着,人已面如白纸,一点气没有了。杨艳华看到这情形,说了句“我真薄命呀”,身子向上一耸,头向旁边一歪,就要向旁边石头崖上撞了去。李南泉正站在她身边,赶快两手将她扯住,正了颜色道:“你这不是太欠考虑吗?死了一个,你们老太,已经伤心透顶。你再有差错,那还了得?”杨老太看到陈惜时死去,也是泪如雨下。她擦着眼泪,摔了鼻涕道:“惜时,这虽是你自己大意,也是我害了你呀。谁让你们挑着今天这个日子订婚呢?今天订婚,你今天就过去了,也害得艳华好苦呀!”这个话勾动了杨小姐的心事,又号啕着哭着,跳了起来。李南泉目观此情,也真觉得杨艳华是红颜薄命,陪着几位熟人,将她母女劝说一阵。糊里糊涂地听到了解除警报声,大家分途散去。李南泉也陪着她母女回家,周旋了几分钟然后才回家去。李太太老远地迎着他笑道:“今天这顿喜酒,你吃得够热闹的吧?”李南泉叹口气道:“还提呢,喜事变成丧事了。”因把陈惜时被炸的事说了。李太太道:“嗐!杨小姐也是运气太坏。他们家到防空洞那样近,为什么还来不及躲洞子?”李南泉道:“说句造孽的话,这位陈先生也是该着。已经过了紧急警报了,他在牌桌上还不肯下来。我一出她家门,就遇到两架战斗机,若是开枪的话,也许我都没命。我进了洞子了,这位陈先生还站在洞门口。一块炸弹碎片,大概打在他腰上,当时就不行了。他要是再进洞一尺路,就没事。这岂不是命里该着?”

李太太叹了一口气道:“每到逃了警报回来,我心里想着,又捡到了一条命。假如中了炸弹,两分钟内,不就什么都完了吗?人生在这大时代里,继续活下去,就算侥幸万分,何必把事情看得太认真。你看那位年轻的陈先生,兴高采烈,耗费了多少金钱,耗费了多少光阴,盼得今天订婚,得着杨艳华这样一个如意太太。可是理想刚变成事实,就结束了他的人生,假如把订婚结婚这件事,稍微看淡百分之几十,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李南泉道:“以后的杨艳华,也决不会再唱戏了。我猜想着,她一出家门口,看了那个防空洞,心就要动一下。那里不能继续住下去了。她一定会离开这里的。”李太太不由“扑哧”一声笑着道:“你何必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和我解释。我不是说了吗?凡事都看破一点。我既是说看破一点,我岂能在心里头又怀疑到你捧角?话又说回来了,就凭你来回跑三十里的路,去买两斗便宜米来论,你若有那闲情逸致去捧角……”李南泉接了嘴道:“那也是不知死活。”李太太摇了两摇头道:“不对,那也是应该的。你捧角是不花钱的,正如你常说的,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让你精神上轻松愉快一下,那也是无所谓的。尽管人家叫你老师,我很相信,这年头不会跑出一个柳如是来。”李南泉笑道:“你骂人不带脏字,把我比钱牧斋,那无异说我是汉奸文人啦,这可承当不起。”

这时,有人在桥那边叫起来:“李先生,今天赶着热闹了吧?君子人不跟命斗。命不作主,白费力气干什么呢?订婚?订鬼!哈哈!”说话的正是捧杨艳华的刘副官。他穿了身短装,左手拿了根手杖,右手提了两个月饼盒子,站在路头上,对了这里望着。李南泉走出来向他点个头道:“刘先生,到舍不喝杯水罢。”他将手里提的月饼盒子,高高举着,笑道:“时候不早了,该回家去预备过中秋了。晚上到我家里吃月饼去。我家里缺少火腿馅的,我这可补齐了。晚上我家里预备一桌果子席,有云南来的梨,贵阳来的石榴,最难得的,是成都来的苹果。四川种苹果,还不到五年,现在苹果上市,可说是第一批新鲜玩意。我自己找了几枝好嫩藕,用糖醋腌上,晚上准吃个爽口。他说着这话,非常得意,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地,在路上跳了起来。李南泉道:“是呀,今天已经是中秋了,一闹警报,我把这事都忘记了。”刘副官道:“那末,你府上大概连过中秋的菜都没有预备了?那不要紧,连太太和小朋友我都请了。请到我家吃晚饭。我东西办得很充足。”李南泉笑道:“这一类的事情,太太是不会忘记的。”刘副官道:“吃饭不来,赏月不能不来,晚上很有些朋友来,高兴还消遣两段。可惜有了杨艳华这件不幸的事情,恐怕几位小姐是不会来的了。我也看穿了。这年月我们乐一天是一天。晚上来呀!”说着,又把两盒月饼高高举了起来,然后一路笑着走了。

李太太笑道:“这真是南枝向暖北枝寒。杨艳华今天这样的大不幸,什么叫过中秋,什么叫赏月?我想她一齐都忘记了。这位刘副官,你看是多么高兴,既然办了酒肉过中秋,晚上还有果子席,要消遣皮簧。”李南泉笑道:“你现在对于杨艳华,充满了同情心。”李太太道:“根本我就同情她。世界上男女相承的场合,女人无罪,全是男子生出是非来的。”李南泉笑道:“那末……”说着,他向太太拱了两拱手,接着笑道:“我们揭过这页辩论去。今天不是中秋吗?人家都在谈中秋团圆,我们纵然不欢喜欢喜,可是也不必在今天抬杠。”李太太向他笑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她抿嘴笑了一笑,又忍回去了。李南泉点点头道:“这最好,缄默是最大的抗议。”李太太笑道:“我没有抗议。你大概喜酒没喝成,连干粮也没有尝到,我们是带了烧饼到防空洞里去吃了的。警报解除得太早,今天晚上中秋夜月,正是夜袭最好的机会,可能下午又是一场猛烈的空袭,我也买了点肉,现在帮着王嫂,赶快把这顿饭弄出来。晚上躲警报,我希望我们在一处。你不愿躲洞子,我带着孩子们,和你到村子外面踏月去。反正是悠闲这一晚上,只要是安全地带,走远一点也不妨。”李南泉笑道:“你那意思,就是今天晚上必须团聚。”李太太笑道,也没多说,换了件旧布衫,将一只竹筲箕,端了猪肉、粉条、小白菜之类,向厨里送去。一路走着笑道:“吃不起广东月饼,自己做一顿馅儿饼吃罢。”李南泉对于太太这种动作,觉得女人的心,也是不容易窥测的。也就引动了他许多文思。他坐在横窗的那张小桌子边,心里反而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正好奚家、石家的孩子,合并了在一处,都在涸溪对过竹林子下面玩。李先生的孩子小山儿,拿了个土制的芝麻月饼,高高举起,向那群小朋友,操着川语道:“安得儿逸,今天过中秋,你们家发好多?”石家孩子道:“我们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奚家的孩子道:“我妈妈说,找爸回来过节,还没有回来。”小山儿道:“你们今天吃不到月饼吗?好惨哕。”奚家的孩子道:“好稀奇!明天我妈回家,会带了来。”小白儿拿了一大把新花生,一路剥着来,他笑道:“你们割了肉没有?”石家一个大女孩子,她特别的聪明,撅了嘴道:“我们家过阳历,不过节。”两个孩子和他们说着话,也终于加入了他们的集团。这在李先生看到,倒很为这些天真的孩子难过。他们老早要过节,为什么到了今天不想过呢?正自替他们伤感着呢,忽然如潮涌一般,来了一阵突发的哭声。伸头看时,这哭声来自袁家的屋子里。这哭声来得猛烈,而且不是一个人哭。李先生跑出来看着,听到小孩子哭声中,夹带了惨叫“妈”之声。这把所有的邻居都惊动了,全跑出了屋子来观看。袁家有个女工,正自廊子上过去。李南泉问道:“你家怎么回事?”她道:“瞎!我家太太过去了。”李南泉道:“没有的话!好好的怎么死了?”

那女工道:“今天是大中秋节,我们能张口乱咒人?死了自然就是死了。”李南泉道:“这真是奇怪。前天我们一路出去躲警报,她还是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就是她坐滑竿去医院的时候,一路说着话出门,也不见有什么重病,这么短的时间,怎么说过去了就过去了?”邻居们这时站在走廊上,除了惊愕之外,大家又有些惆怅的情绪,彼此互相望了一眼。李太太听了这些话,也是相当奇怪的,看到袁家小男孩子,站在他家后门口,靠了门框,呆呆站着,就向他招了两招手。那个小男孩跑了过来,昂了头问道:“叫我有啥子事吗?”李太太道:“你妈妈好好儿的,怎么过去了?”他道:“哪个晓得?说是诊肚子诊死的。我妈妈肚子里有个娃娃,没有打得出来。”李太太向李南泉看了一下。低声道:“这样子,是打胎?”李南泉道:“现时医学进步,在医院里取胎,不会有什么危险,那怎么会把这条命送了呢?”这句话恰是让那小男孩儿听懂了。他道:“先上大医院.大医院劝她不要打下娃娃。晓得朗个的,格外又找了个医生.吃了一瓶药去,昨天晚上,就在城里我爸爸办事处那里死了。我们看不到妈妈了。”他说着这话,脸上平常,可是在旁边的人,听到都心里为他跳了一下。就在这时,李太太向隔溪路上指着。只见杨艳华换了件白布长衫,头上将一条粗白布扎了个圈圈,三四个人圈着她,向山缝里走去。那里原是一片客籍人葬墓之地。人家全是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正有一片白云,遮住了偏西的太阳。山谷里阴沉沉的。一阵风吹得山草瑟瑟作响,这环境立刻显得凄惨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34567 下一页 末页 共7页/1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