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士无非子 - 第五节

作者: 林希4,067】字 目 录

没脑一个“进”字批下来,吃败仗的袁军长必是恼羞成怒把人劫走了。

鬼谷生还要再问什么,但刘洞门来不及喘气儿又匆匆跑了,临走时对鬼谷生说:“告诉你师父今夜我有急事……”

刘洞门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人海里,鬼谷生来不及思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拨开拥挤的人群,算他走运,总算追上了刘洞门。鬼谷生一面追着刘洞门跑,一面压低声音对刘洞门说:“主笔,今夜里您老在报馆等我,说不定师父有什么事要您帮忙。”

“干嘛?”刘洞门身子已经坐上包月的胶皮车,手撩着车帘向下问着。

“现在来不及说,这事麻烦了,等来日向您仔细禀报吧”说罢,鬼谷生跑走了。

已经到了入夜十时,天津城一片灯火辉煌,前二年由意国电灯房给各家大商号装上了彩色灯光广告,灯光广告亮起来或是猫头鹰眨眼,或是雏燕群飞,老笃眼葯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葯水。谦祥益、瑞蚨祥更是嗑溜哧溜变颜色变字儿,把满街闲逛的天津人一会儿照成红脸儿,一会儿照成绿脸儿,显得格外可親。去年春上还是“话匣子”的时代,各家商号为门前热闹专有个伙计在门口摇留声机,摇一阵子放上一张唱片:“百代公司特请梅兰芳老板演唱《醉酒》。”小锣胡琴响起,门外立时聚拢来许多行人。现如今日本的无线电传了进来,方便多了,只消将无线电高悬在商号门口,一会儿是京韵大鼓,一会儿是对口相声,“学徒小蘑菇侍候诸位一段相声,说得好与不好,请诸位多多原谅。”然后两个人答起话来:“我说儿呀!”逗得满街民众捧腹大笑。

鬼谷生走在路上,无心看热闹,更无心听热闹,他虽是天津卫的娃,但在天津卫最热闹的时辰,他总要在相室里侍候着。每日上午他可以出来,但天津卫上午没“戏”,一片冷冷清清,何况他正在年少,又知道许多淘气的门道,他多么盼着能洒洒脱脱痛痛快快地玩一个晚上呀。等着吧,等自己有了能耐能立足社会了,那时再挣钱花钱糟踏钱,风光日月在后面呢。

大步流星地跑着,过了四面钟、中原公司,绕过日租界,径直到了南市东口。南市是天津卫最热闹的地方,每天从晚八时到明日凌晨四时,笑声不断喊声不断哭声不断叫声不断。天津卫的人有了钱都要跑到南市来花,天津卫的人没有钱都要跑到南市来挣;天津卫的人不走运时都要来南市碰碰运气,天津卫的人交上好运都要来南市欺侮欺侮人。南市是天津卫人坑人。人玩人、人吃人、人骗人、人“涮”人。人捧人、人骑人、人压人、人踩人、人“捏”人的地方,青皮混混左十八爷就在南市霸着一方势力,这么说吧,在南市只要一看见左十八爷走过来了,连房檐上的猫都得赶紧找个道儿溜下来,左十八爷的毛病:头上只能有青天。

在南市,左十八爷没有准地方,每一家旅馆都有他的房间,每一家饭店都有他的雅座,烟馆里有他的烟室,几处有名声的“窑子”有他包的姐儿。跑过东方旅馆、亚洲饭庄,去过春花堂,找到落马湖,好不容易在一处落子馆里找到了左十八爷,左十八爷正在落子馆一间茶室里,依坐在大躺椅上,听一个姐儿唱十八怨呢。他身后还立着一个小女孩为他轻轻地捶背,落子馆老板鼠儿一般在门外立着,随时听候左十八爷的吩咐。

“小力笨儿。”左十八爷称鬼谷生为小力笨儿,他嫌鬼谷生这名字绕嘴。“你师父不够意思,在聚合成包了房间,偷偷地住下了,也不知会我一声。”

“十八爷说嘛?”鬼谷生听左十八爷的话里有话,便立时急着追问,“师父怎么会去聚合成包房间呢?”

“你呀,傻小子,你还蒙在鼓里呢。”左十八爷挥挥手,示意唱落子的姐儿退去,屋里只剩下左十八爷和鬼谷生。他才又说下去。“天津卫的事,还能瞒过我左十八爷?聚合成、皇宫、渤海。维格多利,全有我的眼,客来客往,凡是有名有姓的,都得往我这儿递个信。明白吗?嘛叫草头王?这就叫草头工。哪路的借路踩道?谁家的追风访人?我心里这本帐明明白白一清二楚,天津卫混事由,免不了有仨香的俩臭的,仇人寻到门来你连个信儿都没有,倒霉去吧,让人消了号,都找不着土地庙。哈哈哈……”说着,左十八爷放声笑了。

“可是,可是,左十八爷,您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师父遭人劫了。”说着,鬼谷生扑籁籁地涌出了泪珠儿。

“哎哟,宝贝儿,别着急,有话慢慢讲,我也觉着这事有点邪门儿,好莫眼儿的,无非子跑聚合成包房间干嘛?这不是浪风抽的吗。听说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将军在聚合成包了一层楼,住着卫士马弁师爷秘书,又是电话又是电报的闹得地覆天翻,你师父就住在那层楼里,他像是挺着急,直向着聚合成饭庄的伙计递眼神儿,只是伙计靠不上前儿,屋里有人看着他,莫不是那个将军把你师父劫走要他相面批八字吧?不对劲,这事不对劲。”

鬼谷生一五一十,将无非子早晨的种种奇遇对左十八爷述说了一番,然后向左十八爷央求道:“十八爷要救我师父呀,也是我师父今日一时的疏忽,他将吃败仗的袁军长错看作是打胜仗的荣军长了,可是谁又想得到袁军长在丢了地盘之后潜入天津城呢?他必是不敢回太原见阎锡山了,他给阎锡山丢了地盘,阎锡山还不得枪毙他?他来天津打什么主意?可他无论打什么算盘也不能跟我师父过不去呀!”鬼谷生急得团团转,止住泪水,他哀求左十八爷道,“十八爷不能不管,在天津卫您老是位跺一脚满城乱颤的人物,凭我师父平日和十八爷的交情,十八爷也得想办法。”

“宝贝孩子,我跟你师父无非子是手足兄弟一般的交情,我怎么能不管呢?”左十八爷也焦急地坐直了身子,“可这军界势力惹不得,这个系那个系,有兵马有地盘有揷杆儿靠山有洋爸爸,就算我有青帮洪帮,可这是井水河水两不来往呀。倘是别人劫了你师父,不用我出面,一句话,乖乖地八抬大轿,他得把人给咱送回来,还得敲他个三千五千的。军界的事不好办呀,你别看他们在沙场上交火开战,什么直系奉系皖系晋系打得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可他们一派一派一系一系全都在天津有窝儿,说不定就你包着二楼我包着三楼,买军火时两个合着跟外国洋行买,从中吃亏空分利,买到手后分到各家再刀对刀枪对枪地比划。他们跟咱江湖上的规矩不一样,凡是我左十八手下的人不许跟袁十三的人来往,两家人见了面就对打对骂,我跟袁十三倘若见了面也对打对骂,咱江湖上的人不干那种明打架暗分钱的没[pì]眼子勾当。瞎,闲话说了一大车,可无非子的事怎么办呢?”

“反正,我得跟师父见一面。”鬼谷生想出了一个主意,对左十八爷说。

“那好办,你现在就去聚合成,找到聚合成的总领班,你提我,让他给你换上件伙计的身服,送水送饭的,准能有法儿见着你师父,等你师父划出道道来,咱们大伙再想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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