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闯进相室,我就识破你是袁军长。”
“我让卫士马弁换上奉军的操衣,我讲的一口关东话,摆出一副打胜仗的得意神态。”袁军长问得更显疑惑。
“相士阅世,一不看衣冠、二不听口音,三不看作派。袁军长赫赫然不可一世,虽是招子(眼睛)闪烁,却明明是故作安详,且你眉间有一股晦态,如瘴气不散,神暗无光……”
无非子一番话语,听得袁军长消除了怀疑,他抬手按着眉头,想驱散凝聚在眉宇间的倒霉字儿,好久他才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唉,想不到我袁某人还得有这一步背时字儿。重整旗鼓,我得有钱招兵买马,真想拉上帮弟兄去抢他一家银号。回太原向阎锡山伸手要钱,他正想要我的命呢。神仙快算算我该咋着才能转运,谁肯搬出金山银山助我东山再起?我早琢磨过,奔西北方向吧,马步芳不会收留我;索性投降奉军,那才是白送颗人头让人家祭刀。可这天津卫也没我的活路呀,神仙信口说了一个‘进’,这不明摆着让俺拿雞蛋往石头上碰吗?是死是活,我也就只剩这最后一步了。”说罢,袁军长冷冷地瞅了无非子一眼,暗示他倘若没有进路,对不起,临死他就要拉上无非子“垫背”了。
无非子什么话也不说,又习惯地闭上眼睛依在沙发靠背上。这时一个副官走进来,俯身在袁军长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袁军长站起身来整理整理衣服说道:“我要去办军务,神仙暂时先住在这儿吧,他们谁个怠慢了神仙,神仙尽管对我讲,我处置他们。”说罢,袁军长随他的副官去了,不多时楼下街道传上来汽车声,凭窗望去,一辆小汽车驶去,袁军长外出活动去了。
北洋军阀一片混战,杀来杀去,天津虽没有摆过几度战场,但幕前活动,幕后交易却全是以天津为中心。军阀打了胜仗,各路诸侯要云集天津来开分赃会议,分赃不均翻了脸,拉出队伍找地方再去比高低决雌雄。打了败仗,还要潜入天津,活动各派势力,寻找靠山,筹措军款,门路跑通了,又有了财势,起死回生,摔倒了跟头爬起来,轰轰烈烈又一条好汉。再一场赌博败下阵来,再潜回天津,改换门庭,有奶便是娘,又认下新主子,狗仗人势,依然一条好汉。没混好人缘,又被人玩了,身败名裂再回天津,拜一把弟兄认个老头子,恶吃恶打还是十八个不含乎。又倒了霉,成了臭狗屎,天津还能收着,耍胳膊根儿卖死个子,一个对一个,照样吃份子使白钱。再栽跟斗,下三烂,要了饭,还能留在天津,卖身为奴,在个什么爷门下当差,还是谁也不敢惹。又走倒霉字儿,成了王八蛋,照样在天津混,买空卖空拉皮条,吃的还是老爷们儿的饭。又染上坏嗜好,吸上鸦片烟,扎上吗啡,还泡在天津卫,等混混青皮打群架时,争地盘抽黑签,有人买你,一对一跳油锅,临死也冒一股白烟儿。
袁军长吃败仗丢地盘后潜入天津卫,自然有他的想法,北洋军阀全是小站练兵出身,你牵着我我连着你,何况租界地里还住着许多雄心不死的独夫,只要拉上关系就必能跑通门路,许多人都是借天津宝地的风水从孙子变成祖宗的。天津卫这地方,养人。
无非子拧紧眉毛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外间客房里一个穿便服的卫士守着他,一双脚巴丫子架在桌子上,仰天打盹睡懒觉。
“送饭!”一声禀报,一个饭庄伙计提着紫藤编花大提盒走进了客房。聚合成楼下有饭庄,散住的过客行商自然要到餐室用饭,包楼层的大户则要将饭菜送到房间,出入餐室人杂,不方便。
看守无非子的卫士迎上去,从小伙计手里提过提盒,打开盒盖,四菜一汤。饭菜摆好,无非子缓缓从内室走出来,无心地向送饭的伙计看了一眼,然后指着饭菜说:“打窝子的鲤鱼捞偏门,玄机子招街哪有那么肥的猪?不拆哈哈爷的老庙,放不出那么多的油,饭香,吃的要个趁热。”
“神仙这是叽咕些啥咒语呀!”看守无非子的卫士笑着对无非子说着,无非子坐下,将桌上一张报纸推了一下,然后便提起筷子先将整条的鱼挟到了碗里。
这时送饭的小伙计转身走了,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
……
小神仙鬼谷生风风火火跑到《庸言》报社时,已是凌晨四时,刘洞门桌上铺着等着印的报纸小样,急得手指敲击桌子。
“刘主笔。”鬼谷生的双腿未及迈进屋门,便忙着比比划划地对刘洞门说,“我师父求主笔在报上发条消息,说有人要掘哈哈王爷的祖坟,还有,还有……”鬼谷生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得刘洞门莫明其妙。
“别着急,有话慢慢讲。”刘洞门让鬼谷生坐下,还给他倒了一杯水。
“在聚合成饭庄,我见到师父了,姓袁的军长把他国在客房里,我扮成饭庄伙计送饭时见到他的。”鬼谷生咽一口水又忙着说。
“他干嘛要我发消息,说有人要掘哈哈王爷的祖坟?”刘洞门着急地问。
“反正师父就是这么说的。他说打窝子的鲤鱼走偏门,是说原来驻守柴猪堡的袁军长让人给挤兑出了老窝。玄机子招街,是说袁军长一帮残兵败将下天津卫来寻找靠山,哪有那么肥的猪?谁肯拿出那么多的钱?不拆哈哈爷的老庙,是说不掘哈哈王爷的祖坟,放不出那么多的油,是说他不肯出钱给袁军长筹措军款。饭香,吃得要趁热,是说不能迟疑。最后他一筷子将烧鱼挟到碗里,是说要让得胜的奉军让出地盘。唉,我师父简直就是活神仙,道道儿他是全划出来了,可这天下人怎么会听我们调遣呢?主笔,您可得想办法呀!”
刘洞门用心地听着,不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对,对,只能这么办!我明白,我明白,真是神机妙算,气死诸葛亮!”
“主笔,您得救我师父呀!”鬼谷生唯恐刘主笔不肯卖力气,便急急地央求。
“你师父相面,我办报,我们两人就是一个人,没有他,我在天津卫就混不下去,我怎么能不救他呢?”
说罢,刘洞门操起笔来就写了一条消息,早就印好小样的报纸临时换条新闻:“柴猪堡战火未平息,德王爷祖茔遭觊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云云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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