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媽的兵痞,不讲理的祖宗,咱这百八十个哥们儿递不上手呀!”
“十八爷帮了大忙啦。”无非子仍是万般感激地说着,“当天下午就接上了线儿。”
“没嘛,没嘛。”左十八爷得意洋洋地说,“反正这么说吧,只要在天津卫,无论是丢了东西丢了人,明道上暗道上,都瞒不过我。还记得那年英租界乔总督撞上‘高买’的事吗?从汽车走下来,左边一个随从,右边一个秘书,后边是四个保镖,过边道进家门一共不到十步远,领带上的钻石别针没了,偷的不是东西,让你见识见识世面,没两下子别来中国摆大尾巴鹰。乔总督眼了,托人求到咱爷们儿名下,我说好办,明天中午十一点,原地方给你挂上。你猜怎么着?到了第二天,乔总督挺胸站在边道上,前后左右站着暗探,他自己死盯着自己的领带。就看见马路当中有个小孩打水枪,乔总督怕溅着水珠,身子一摇晃,你猜怎么着,钻石别针又别在了领带上。打从那以后,乔总督再见到我左十八爷,远远地先抱拳作揖,这事不吹牛吧?”
“親眼所见,親耳所闻。”刘洞门连连答应着,说话时还翘起大拇指。
“就是跟挎枪的丘人们没法儿。”左十八爷不无遗憾地摇摇头,“唉,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呀。”左十八爷一番叹喟,众人都觉合理,一致认为不可与兵家论纲常。
四圈麻将牌依然是打到东方破晓时刻,哈哈王爷依然是输了二百元大洋,左十八爷、刘洞门、无非子依然是各赢五十、六十、七十元不等,四个人在佣人侍候下洗过脸,和往日一样,又到了各自找各自去处的时候了。左十八爷这些日子早晨忙,正在码头上成全一笔大交易,货在船上,总找不准上岸的时辰,左十八爷已经在口儿上活动七八天了,说是三五天之内警察署放一个“冷子”,那时买卖成交,便是成千上万的好处,所以话没得说几句,左十八爷便匆匆走了。哈哈王爷天亮之前必须赶回府去诵经敬香,坐上包月车也走得没了影。相室里只还有刘洞门和无非子两个人,刘洞门神秘地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纸条交到无非子手里。
“什么?”无非子向刘洞门问道。
“电报稿。”刘洞门一本正经地回答。
“什么电报稿?”无非子莫明其妙地又问。
“奉系的荣军【經敟書厙】长撤出柴猪堡,全军兵马驻扎在古北口一带操练。”
“他当然不会回关外,好不容易给自己打出一片地盘,他还会乖乖回到张作霖眼皮下边去挟尾巴过日月?”无非子看着电报稿回答。
“所以我劝神仙兄长是不是应该躲避几日?”刘洞门一面整理衣饰一面说着。
“为什么?”
“倘若那荣军长住在古北口无聊,一高兴要来天津玩几天,那时悄找到神仙相士,这一阵报上没少张扬神仙给袁军长指点迷津的神通,万一他恼羞成怒……”
“谢谢洞门仁兄提醒,我只是怕这个荣军长不肯到相室来找我呢。哈哈!”
“怎么,你在等他?”刘洞门大吃一惊。
“洞门仁兄且看下回分解吧,我还有好生意做,主笔还有好文章写呢,哈哈哈哈。”
说笑着,无非子送刘洞门走出相室,刘洞门摸不着头脑,糊里糊涂,只得快快去了。
说来也怪,今天无非子没有去赴宋四妹公馆的约会,却回身坐到相室里,端端正正地读起了《易经》。
……
“师父,大事不好啦!”
小神仙鬼谷生去万顺成早点铺喝锅巴菜,才咬了一口烧饼,一抬头正看见天祥商场后门黑压压百多十人恶汹汹往里闯。清晨七点,天祥商场还没有开始营业,看夜打更的伙计自然要上来阻拦,没想到这些人蛮不讲理,半句话不说冲上去就动老拳。鬼谷生看了一眼,心中已觉察到凶多吉少,喷香的锅巴菜没喝一口,拔腿就往天祥商场里钻。噔噔噔急急急快如风,一口气跑进相室,才放开嗓音喊叫一声,不料却被四个大汉四只大手一齐抓住,鬼谷生才要挣扎,只觉得硬梆梆的什么家伙顶在了后腰眼儿。我的媽!鬼谷生哼了一声,早瘫成一堆烂泥,再不出声了。
呼啦啦几十个军人涌进了无非子相室,这些人一个个青面獠牙,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活像是恶狼才吃了死人,为首的一个身佩武装带,腰挎着盒子炮大军刀,亮锃锃马靴地板上狠狠踹着,破口便是大骂。
“媽拉巴之(子),丫头养的什么无非子,你给我爬出来。”
声音惊天动地,满天祥商场的人都当是晴天打下了霹雳,许多人跑来围在无非子相室门外看热闹,彼此悄声猜测无非子到底惹怒了哪路的英豪?
惟有相室里没有反应,无非子明明就坐在内间相室里,莫说他平日只是装聋,就算他从生下来就是一点声音听不见,这恶汹汹一干人等扰起的恶浪也能把他打个大跟斗。偏偏他似是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仍坐在案前读《易传》,伸出舌头舔舔手指,他还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
当地一声,为首的那个少壮军人狠狠地踢开了内室的木门,顶天立地一只黑宝塔,这个活似狗熊挎战刀一般的豪杰站在了无非子面前。
这时,无非子才缓缓撩起眼皮,似是无心地向来人望了一眼,然后双手微微地拱在一起抱拳作了个揖,吸足一口气,方才语调平和地说道:“无非子恭候荣军长多时了。”
“你个猴小子就是无非子?”来人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凑过身子,鼻子对着鼻子问着。
“不才便是。”无非子回答。
“谁给你报信说你荣爸爸今日要来?”
“出口不逊,恶语伤人,非礼也。”无非子虚合上眼睛自言自语地说着。
“来人哪!”荣军长一声喝叫,早有八个丘八拥上来,从左右两侧抓住了无非子。“把无非子这丫头养的给我押走,天津卫不是咱的地界,弄到古北口军营里我一刀一刀剐了他!”
荣军长话音未落,八个军人早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个瘦骨磷峋的无非子绑了起来。
“哈哈哈哈。”无非子一没有惊慌,二没有反抗,反而爽朗地放声笑了。
“你笑啥?”荣军长揪住无非子衣领问着。
“我笑荣军长恩将仇报,误伤了暗中助你的真人。”
“你说啥?你还是我的恩人?你暗中还助着我?亏你说得出口,那姓袁的小子让我打垮了,夹着尾巴逃到天津来,你批了他一个‘进’字,他才又招兵买马回柴猪堡跟我拚命。”
“这才是我暗中助你。他袁某人身为一介武夫,柴猪堡一箭之仇他必是怀恨在心,你虽然夺得了他的地盘,可此人一日不除,你一日不得安宁。你盘踞柴猪堡追他尚愁鞭长莫及,我让他回去自投罗网,难道不正是暗中助你吗?”
“呸!”荣军长可不是凭他无非子花言巧语能胡弄的人,“你那嘴跟屁股眼子一样,开着花地翻,你批的那‘进’字咋个解?”
“我批的这‘进’字原是劝他就此罢休,不要再跟荣军长过不去了。”
“瞎扯吧,你当我不识字?‘进’就是前进,前进?杀呀!”荣军长向无非子表演了一番冲锋陷阵的功夫,果然,这“进”便是前进。
“差矣,进者非进。”无非子被人绑住了双臂,说话时只能靠摇头摆脑表示得意。
“胡掰吧,进咋成了不进?”
“那里有纸和笔,请荣军长写个进字。”无非子支起下巴,示意给荣军长放笔墨的地方。
“写就写。”回过身来,荣军长操起笔来,在铺在案上的宣纸上写了一个“进”字,荣军长的墨宝是螃蟹体儿,但字写得横平竖直,且又是正体繁字,没有什么挑剔。
待荣军长放下毛笔,无非子又虚合上眼睛,似平日批命相面时那样操着抑扬顿挫的语调说着:“这‘進’字,上面是个佳字,外面是个走字,我明明告诉他三十六计走为上,他偏偏以为是我让他进军发兵收复地盘。是我无非子批错了命相,还是他不识我无非子的真言呢?”
“啊?”荣军长呆了,他一双手揷在腰间,冲着自己写的那个“進”字端详了半天,他越看越觉得无非子说得有理,越看越觉得这个“進”字原来就是以走为佳的缩写。“三十六计,走为上?来人哪,给神仙松绑!”
七手八脚一阵黑旋风卷过去,无非子又端起了神仙架势,他整理好长袍马褂,将被绳儿系着皱巴巴的衣袖舒展平整,重新在太师椅上坐好,摇头摆脑地说道:“既然求问神明,就当深思神明的指点,袁军长一介鲁莽,得了一个‘进’字便以为吉星高照,所向披靡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进’字作何解释。”无非子说着话将一双胳膊举起来,让长袖褪至肘间,露出一双手背上暴着青筋的大手,比比划划地说下去。“君子之‘进’,君子进德修业,他袁某人刚刚被杀了个落花流水,即使不是天意灭你,你也当暂且偃旗息鼓,进业修德,思想自己何以失德失道失助失时失势,进而悟彻作人的道理,从今后知天命守本份,再不可有份外之念。这个‘进’字,不正是劝他不可轻举妄动吗?而且,进者,尽也,《列子·黄帝篇》有言,‘竭聪明,进智力’,此所谓聪明、智力已经竭尽了,从此不能再成大业。更何况进退维谷也是‘进’,进寸退尺也是‘进’,偏偏他袁某人只将个‘进’字当作是率兵出征,他不明明是自找身败名裂吗?”无非子越说越得意,他已经将一个“进”字解得全无进意了。
“神仙圣明。”荣军长终于心悦诚服了。他立即向着无非子立正站好,一双马靴重重地撞了一下靴子后跟,清脆一声响,荣军长向无非子致了个军礼。“神仙别和我一般见识,只当我是个粗鲁人,刚才犯混脾气,神仙多包涵。您老若是觉着不出气呢,就拥我两个大耳光之(子)。”不等无非子动手,荣军长先抡起巴掌拍了自己两记耳光,看看无非子似是消了气,荣军长才又说道:“不管怎么说,我算是让姓袁的撵出来了,我这脸面往哪儿搁呀?”
“如此又是荣军长多虑了。”无非子活动着刚刚被绳儿勒疼的手腕,慢慢说着,“当初荣军长强攻柴猪堡,杀得袁军长丢盔弃甲,最后他只身逃到天津,八方筹措才借到军款,这才又收买下散兵游勇重回柴猪堡;而荣军长放弃柴猪堡未伤一兵一卒,只是张大帅忌星相,这才调虎离山,以荣军长的兵力……”无非子话到chún边不说了,这时鬼谷生献上茶来,无非子抿一口清茶,算是驱散刚才的一阵晦气。
“有话,神仙只管说,拿回柴猪堡,我给神仙打一百个金嘎(ga)子。”
“既然张大帅有令调荣军长出关……”无非子莫测高深地故意挑逗。
“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呀!我咋不杀回去呢?神仙,你快给我算一卦吧。”
“算完了。”无非子收拾案上的纸笔,看也不看荣军长一眼,只向门外招呼:“送客!”
“啊?!”荣军长呆了,“这就是算完了?好歹神仙也得批我个字呀!”
“你自己刚才不是说出那个字了吗?”无非子向荣军长反问着。
“我说啥了?”荣军长寻思好久,终于他还是想了起来,“我说了一个‘回’字。”
“你把这‘回’字写下。”无非子又补充一句。
荣军长立即在纸上写了个“回”字,写好后,他呆望了一会儿,心领神会地说着:“神仙的心意我明白了,这次我杀回柴猪堡,要把柴猪堡里面设一个包围圈,外面再设一个包围圈。上次我吃亏就在只围了三面,给姓袁的留了一条逃路,这才给自己留下了后患。这次我大圈紧,小圈缩,给姓袁的来个全军覆没,活捉住姓袁的,杀头祭刀。”
“送客!”无非子又说了一声,然后便劳累万般地颓然坐下,再不说一个字了。
“谢谢神仙。”荣军长只得告辞了,走到门外他返身对无非子说,“今日先送神仙两千元大洋压惊,来日必有重谢。”
“送客……”
无非子最后无力地呼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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