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 - 我为我心爱的人儿

作者: 路遥14,947】字 目 录

也在飞卷着往外奔涌,在沟口的崖岔上腾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注入到大河的洪波巨中。

他来到河畔上,一切都明白了。

他看见,在对岸大河与小可的汇流,有一块小小的三角洲,那上面站着向只羊和一个人。两道河的都在上涨着,眼看就要吞没了他们。而在他们的上边,却是悬崖峭壁!他继而看见,在三角洲上边的悬崖上,有一个土台子,上面竟然挤了一群羊!他猜测是那牧羊人把羊人把羊一只一只扛上去的。

他的猜测没错!他看见那人又扛起一只羊,往土台子上送。

河在继续上涨着,远远看起来,那个小三角洲已经不存在了。

“别管羊了!别管羊了!”

“赶快往上走嘛!哎哟哟……”

人们在紧张地向对岸呼喊着。但那人继续往上扛羊。

杨启庙和大家一样紧张地注视着这令人窒息的一幕,对那个把集财产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紧的人,从心里升起一敬意。他是谁呢?是高虎他爸?是海泉大伯?各生产队所有拦羊的人都是些老汉,而老汉哪有那么大的轻把一群羊一个个扛上那个土台子呢?

他打问周围的人,才知道:那是张民!

原来,张民好奇,想学拦羊,已经跟海接泉大伯出了几次坡。今天是他央求让他一个人去试试的。

当他知道这是张民的时候,眼光赶忙在人群中搜寻起苏莹来了。

看见了!她正站在河边上,左手紧捏着,右手似乎是在掠那披散着的头发——实际上是把一绺头发抓在手中揪着。

身子摇摇晃晃,稍微一斜,就要跌进河里,她旁边站着老支书。老汉下意识地两臂张开,便要去抱河对岸那个遇险的人。

他身板僵硬,山羊胡子上挂着雨珠。

江风突然来了,黄油布伞下的一张脸显出很着急的样子,说:“到找你们找不见!今儿个下雨不能出工,咱几个利用这时间,一块学习‘七一’社论……”

“你看看河对面!”他很气愤地说。

江风没看,说:“我知道。张民这小子逞能!叫他再能!”

“你说这话都不嫌害臊!”

他真想给那瘦长的脸唾一口,突然听见苏莹“啊”地尖叫了一声,接着所有的人都惊叫起来。

他赶忙朝对岸望去。小三角洲消失了。羊在土台子上面咩咩地叫唤着。张民已经不见了。

他的脊背一阵冰凉。但很快又看见,落的张民正抓着崖上的一棵小榆树,拼命往土台子上爬。眼看要上去了,又沉了下去;又上来了,接着又沉下去了……显然他已经精疲力竭,已经没力气攀上这个离面几尺高的土塄坎了!

现在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子了,只有那棵小榆树还在猛烈地摇晃,告诉人们他的两只手还抓着它!河这岸的人有的惊叫,有的无意识地在河岸上狂奔。苏莹脸鳅白,拼命地盯着对岸,表现出撕心裂胆的痛苦!也许用不了几分钟,那双渴望活命的手就会连根拔出那棵小榆树,而被洪波巨卷走!

他看着这一切,一个念头在脑子里闪电一般划过。他飞快地向河上游奔跑而去。他全身的肌肉紧紧地收缩在一起,飞奔着的两条像腾云驾雾一般轻盈。他一边奔跑,一边用手背揩着脸颊上的热泪。在这一刹那间,他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激动。

他在河上游的一个小湾里,毫不犹豫地投身于狂涛巨流之中。

曾经在中学里得过两项游泳冠军的他,在这头盖脑的洪中,觉得自己像狂风中的一片树叶一样失去了自控能力。

但他没有一下子被击昏,他喝了几口黄泥糊子,鼻根一阵辣疼,但神志还清醒。他意识到他的状况后,产生了搏斗的力量。他摸了一把泥脸,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中线上。

他一下子被抛上尖,又一下子跌到了深渊。在这一抛一掷的间隙中,他好像感觉到身和面有一个极短暂的离。就在这闪电般的间隙中,他比这间隙更快地调整了自己的身,使能够到达目的地。此刻,一切对过去的记忆都消失了,所有的思想都被抽象到了一个短句里:救活他!

真幸运,他现在已经对面大小河交汇的旋湾里了,这样就好了,他不会再被弄到中线上去。

现在,他唯一的想法是,在跟着旋擦过张民身边的时候,抓住个什么东西,使自……

[续我为我心爱的人儿上一小节]己停下来,然后再把他托到土台子上去。

三次都失败了。他已经疲乏到了极点。第四次旋过来时,他就着势,猛然间抓住一块岩石角,停下了。喜悦使他的身子一阵颤栗,竟然把右弄得*挛了。他拼命使自己镇定下来,用轻在里蹬直,几乎把上的血管都绷断了。

好不容易才恢复了正常,于是他一手抓着岩角,一手扶住那个垂死的人,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上推。他觉得嘴里有一血腥的威味——大概是牙齿把嘴咬破了。

昏昏沉沉的张民终于被的推上了土台了,他自己却像一滩稀泥一样,“扑通”一声落入中。

他在里挣扎着,昏昏沉沉,随波逐流。

一个偶然的机会,旋又把他带到了刚才落的地方。他伸出两只手,免强抓住了张民刚才抓过的那棵小榆树。但他和张民刚才一样,已经无力攀上那个土塄坎了。他把活的希望带给了他,却把死亡的危脸抓在了自己的手里!

小河里的首行落下了。大河里的主流猛烈地冲进旋湾。的冲出减弱了身的力量,却又加重了身的重量。小榆树的根终于被那渴望活命的手从泥土里拨了出来,接着,一个黄土丘似的头扑过来,人和树一起被那无情的洪吞没了……

杨启迪没有死。他在洪里漂荡了几十里路,在县城附近被捞河柴的社中搭救了。

他现在躺在县医院的病上。

他没受什么伤。除感到身有些虚弱外,并没有什么其它不好的感觉。

他仰靠在雪白的铺上,像刚分娩过的产妇那般宁静。他感到自己很幸福——救活了一个人,自己也活着。

晨光染红了窗户纸。不久,一缕灿烂的阳光就从窗玻璃中射进来,他奋然向空中伸开双臂,做了一个朗诵式的动作。

真的,他真想作一首诗,赞美生命!

就在这里,房门开了,一缕阳光拥进来一个人。

啊,是苏莹!乌黑的剪发,白嫩的脸盘,一般洗得变灰了的蓝制服,肩胛上斜挂着那个用旧了的黄书包。他看见她的手无力地扶着门框,泪在脸上刷刷地淌着。

“我什么事也没有!”他首先对她说。

“真……的?”她声音颤抖着问,向边走来。

“张民怎样?”他问。

“不要紧。你受伤没有?”她的眼光急切地在他的脸上扫视着。

“没。你怎知道我在这里?”

她把挎包放在边,继续看他的脸,说:

“昨天晚上,我们顺寻下来,直到天明,才问讯到你被救上来了。早上还大,老支书和村里的人过不来,我一个人跑到文站,央求人家把我从吊斗里送过来的……”

她说着,泪又一次从眼睛里涌出来了。

他为了安慰她,笑着说:

“你看我不是很好吗?龙王爷硬请我到晶宫去,去还是不去?左思左想,终究撂不下咱的土山沟!”

他的话把她逗乐了。

他又笑说:“你刚进门时,我正准备作诗哩!多时没写诗,现在激情来了。”

他说到这里时,她突然“噢”了一声,急忙在黄挎包里翻搅起来。

她翻出了一个棕布硬面的笔记本,对他说:

“这个送给你!本来昨天下午就要送你的,想不到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

她把笔记本双手送到他面前。

他疑惑地看看她,接过了本子。

他翻开本子的硬皮,一行触目的大字跳进了眼帘:天安门广场诗抄。

他激动地翻着纸页。他曾看过向着传抄的天安门诗词,并且一个人在山沟里大声诵读过。想不到现在意然得到这么厚厚的一本!

“我知道你一定喜欢的……”她望着兴奋的他,说。

他抬起头,激动地问:“哪来的?”

她诡秘地一笑,然后缓缓地斜说起始末来。

……清明节天安门事件的最后一个晚上,有一个青年从棍棒中逃出来。他在首都的一个研究所工作。在那如火如荼的几天里,他抄录了大量的诗词。随后,他想把这些诗词刻在版上,再偷偷地印出来。他怕万一这个本子被搜查去,他手里就再没有第二份了。但是,他们单位追查得很紧,他不好进行他的工作。于是他给在外省的父母写信,让他们给他打电报说他们病重,要他回家。电报很快就打来了。他请假回到父母那里,但照样不好进行这桩工作——因为父母是“走资派”,家里被看管得很严。他于是就来到乡下队的那里,刻完了这些诗词。

他听她叙说完这些,身子剧烈地抖动着,问;“这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她又诡秘地一笑,说:

“他昨天险些被淹死,幸亏你冒生命危险救起了他!”

他吃惊地从上跑起来,两只手发狂似地抓住了她的两条胳膊,但立刻又惊慌地放了。他喊着问:“这个人就是张民?张民是你哥?”她微笑着,点点头。他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感到心脏在一刹那间停止了跳动,喉咙里像拉风箱一样喘息着,脸苍白得可怕,激动使他几乎休克。很久,他才喘过气来,无力地抬起头,问:

“那为什么,要隐瞒……你们的兄关系哩?”

她坐在他的边上,手轻轻地摩挲着雪白的单,说:

“天安门事件后,我哥——噢,忘了告诉你了,他不叫张民,叫苏晶——写了一首赞颂天安门事件的诗,并且给我抄寄了一份。我喜欢极了,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

看完后就压在枕头底下。那天我准备拿给你看,可是突然不见。我好急呀,上天入地地寻,怎么也寻不见。几天后我的城里给蔬菜公司交菜,碰见县知青办主任老刘。他悄悄告诉我,原来诗稿被江风偷去交给县知青办了。你看这个臭流氓,意然翻我的铺!他并且打听到诗歌作者苏晶就是我哥,一再叫县知青办查我和我哥的问题呢!老刘说他们把事情压了,叫我不要声张,并且要我以后多提防着点江风。我本来想把这事告诉你,怕你火爆子再闹出什么事来,也就没给你说……你看江风这东西瞎不瞎!最近听说他那个‘跟得紧’的老子把他推荐给一位省革委会副主任当秘书!他老子本人也升成省革委会常委了。十年前,还只是省委组织的部的一般干事哩!”“卑鄙的东西!”他听她斜说着,拳头捣着铺,愤怒地咒骂着。苏莹的脸上又浮上了那惯有的微笑,望着他,说:“为了防备江风,我和我哥就闹着玩儿演了这么一场戏!前一段晚上,我哥熬夜就是刻那些诗词呢。前天夜里刚刻完,他就把笔记本当作礼物送给了我。我想你喜欢写诗,就把这送你……”“你们刻诗为什么瞒着我呢?张民,不,苏晶不了解我,难道你也不信任我吗?”他很不高兴地打断了她的话。

“不,”她解释说,“我哥一来,我就想告诉你,让你也帮着刻——你的字写得好!可我哥不让,他说怕以后出了事连累你。再说,自我哥来后,你……一直不理人。说!你最近为哈对我……那样哩?”她嗔怒地望了他一眼,脸通红。

他望着她,心中熄灭了多时的爱情之火,猛然间又熊熊地燃烧起来了。他嘴子颤抖着,不知该说什么,笨拙着重新统治了他。她突然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问:“你真的……爱我吗?”“什么?”“你听静楚了……”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的两只手默默地放在了他的手里。他的两只手颤抖着,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两串晶莹的泪珠在脸颊上欢快地流淌下来……

1979年4月—5月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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