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 - 医院里

作者: 路遥3,466】字 目 录

他把车子在医院的大院里存好,径直向住院部走去。脚步在匆忙中带着一种敏捷和矫健。

他进了楼道,看见那位女护士正在值班室门口专心地看杂志。她显然没有看见他走进来。

他正要打招呼,那位女护士却说:“噢,你来了……”

她怎么看见我来了?她的脸明明被杂志遮着……

“麻烦你了……”他走到她面前,很客气地说。

“别客气。”她合住那本杂志,起身进了值班室。

他跑进去,准备去拿那网兜。

她把杂志放在桌子上,转过身子去说:“网兜在我宿舍里,你跟我去取一下。”她说完就在前头走了。

他只好跟在她后边,穿过楼道,然后又顺着楼梯口拾级而上。

在上到第二层的时候,他突然想:她为什么不把那个网兜放在一楼的值班室,而放在楼上她的宿舍呢?是医院有规定?这不大可能。那么……

已经到她房门口了。她开了门,热情地招呼他进了宿舍。

进了宿舍以后,她指着桌前的一把椅子,说:“你先坐坐,我给你收拾一下收拾?”他发现他网兜里的东西东一件西一件散落在她房间的各。

她开始一件一件往网兜里收拾。

他坐下来,莫名其妙地想:为什么这样?难道需要这样?

他的思绪顿时像一堆麻一样……

[续医院里上一小节]乱。

他进而发现,桌子上搁两个茶标,而且里面都放好了茶叶,但没有倒,看出这是一个精心的待额准备。待客?是他吗?这真有点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突然放下正在收拾的网兜,转过身叫道:“噢,我看!让你干坐着!叫我给你倒!”她麻利地提过暖瓶来,给两个茶标里注满了开,眼睛也不看他,只是说:“你不忙吧?”

“嗯……嗯?”

他不知如何是好。

她脸有点红,面对面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端起茶标抿了一口,同时也劝他说:“你喝点吧……”

他不由自主地端起了茶杯。一种温馨的、别扭的气氛,登时使他敏感地意识到他已经央临一个什么样的境地了。现在立刻离开这里也许太粗暴了,而稀里糊涂坐在这里又是……

没个合适的形容词……

生活,生活,常常这么地难为人!

“你在哪儿工作呢?”

“煤矿。”

“煤矿?”

“噢。”

“远吗?”

“离这儿二百里路。”

“搞技术还是搞行政?”

“在掌子面挖煤。”

“我不信。”

“为什么?”

“你根本不像个工作。”

“那工人是个什么样子呢?”

“嗯……反正你不像!”

“人们习惯认为工人都是一些粗壮的、粗鲁的、粗糙的人。

尤其是煤矿工人,在人们的印象中,好像都是此没有开化的野蛮人,喝酒,说粗话,打架……”

“嗬嗬……你真会说话。我可并不那么认为。我只是觉得你不像个工人,更不要说像个煤矿工人了。”

“这说明你并不真正了解工人。”

“也许是的。”

“我一直就是煤矿的井下工。”

“听说煤矿上男的多女的少?”

“是的。”

“听说煤帮工人成家困难?”

“是的。”

“现在许多女的都很世俗,认为只有找大学生或有身分的人才能有幸福。其实,照我看,一个家庭美满与否,根本不在于你找个什么职业和职位的人。当然,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正如托尔斯泰所说,幸福的家庭都是幸福的……”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噢,你读过《安娜·卡列尼娜》?你们还读文学书?”

“工人怎么连书都不读了呢?就说我们同代人吧,其实矿工中许多人读的书并不比社会上其它行业的青年人少。他们虽然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地下,但他们的内心世界并不狭小。甚至我敢说,在外人不太知晓的这个世界里,有许多极其优秀的人……这无法给你更详尽地解释……”

“那么你喜欢《安娜》中的哪个人物?”

“比较而言,我喜欢列文。”

“我喜欢吉提……你那样斜着身子坐不舒服……”

“对不起,我的腰有点毛病。”

“怎么?”

“前不久在井下受了点伤。”

“噢,井下一定危险?”

“是的。经常有负伤的,也有死的。”

“那人不准备调一下工作吗?”

“不。尽管那里很苦,并且有死的危险,但我已习惯我的工作。当然更主要是,我也热爱我的工作。”

“……我没有猜错你。你是一个不太平凡的人。”

“谢谢你。这际上我再平凡不过了。”

“我这不是一般意义上认为人是个英雄或模范。”

“我知道这一点。”

“允许我说句玩笑话,像你这样的煤矿工人,是不愁成不了家的……真的,会有人……”

“是的,我很幸福。我的女朋友虽然出身干部家庭,她本人也在地面上当干部,但她对我的感情始终如一……”

她木然地坐了片刻,然而急速地站了起来,去收拾刚才已经快要收拾好的网兜。

他也站起来,将深沉的目光投向墙上的一张大幅彩照片。照片的景很单纯,只有无边的大海和无边的蓝天。和天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交融成一片淡淡的浮白……

她很快就收拾好了网兜,似乎又想了一下,然后在自己的桌子抽屉里翻了一阵。她拿出一个小纸盒,塞在那个网兜里,然后就郑重地把这一嘟噜东西给他。

他瞅了一眼那个小纸盒,说:“这是?……”

“这是新出的一种特效跌打丸,对你的腰伤肯定管用。”

“太谢谢你了。”

“别客气……我送送你。”她愉快地说。

他没有拒绝。

他们相跟着下了楼梯,穿过楼道,穿过院子,一直到医院的大门口。

两个相互间不知道姓名的青年像老熟人一样切地道了别,然后转过身各走各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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