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域里,凡是不和我们华夏文明相类的地方,凡是《尚书·禹贡》和《春秋》里没有记载的地方,咱们干脆都不要了,您就下命令吧,把这些地方的政府机关全部裁撤,官员全部撤回。”iii
——咱们现代人肯定少不了骂贾捐之是汉奸、卖国贼的,一口气骂到他祖宗八代,可是,骂祖宗的时候千万要记住,这位贾捐之的祖爷爷就是贾谊。^_^
无论如何,在汉元帝当时,贾捐之的意见还真是个正经的意见,更要命的是,汉元帝居然采纳了他的意见,海南岛就这么不要了。——这种事不单汉朝有,其他时候也有,比如我在《孟子他说》第一册里边提到朱元璋开过一张“不征之国”的单子,中心思想是“大财主不抢盐碱地”;这种事情不单中国有,外国也有,罗马的奥古斯都皇帝在去世的时候,“元老院公开宣读了他的遗嘱。他作为一项宝贵遗产留给他后来的继承人的是,建议他们永远只求保守住似乎是大自然为罗马划定的战线和疆界之内的那一片土地:西至大西洋边;北至莱茵河和多瑙河;东至幼发拉底河;南边则直到阿拉伯和非洲的沙漠地带。”而在能征惯战的图拉真皇帝之后,“哈德良继位后的第一件事是放弃图拉真在东部占领的一切土地。他让帕提亚人重新选举了自己的独立自主的君王,从亚美尼亚、美索不达米亚和亚述诸省撤回了罗马派去的驻军;同时,按照奥古斯都的设想,再次定以幼发拉底河作为帝国的边界。”iv
我们甚至可以在古罗马的这段历史上看到和儒家思想所鼓吹的感化型仁政异曲同工的地方:“罗马的名字在地球最边远地区的民族中也受到了极大的尊敬。最凶悍的野蛮人也常把他们自己之间的争端提请罗马皇帝裁决;据当时的历史学家记载,他们还看到,有一些外国使臣以作为罗马子民为荣,曾自己提出愿意归顺,却遭到了拒绝。”更有意思的是,十九世纪的法国人埃蒂耶纳·卡贝,这位被马克思誉为“最有声望然而也最肤浅的共产主义代表人物”,在他虚构的《伊加利亚旅行记》当中把他心目中的那个乌托邦共和国的对外政策居然也作了类似的描述:“……还定下一条重要原则,那就是:尽可能不去干涉邻国的事务,让他们自己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不要企图加速共产制度在各个国家的建立,而是相信只要这种制度在伊加利亚试验十分成功,就能对所有其他民族都有好处;反过来,要是别的国家急急忙忙地试验,试验效果又不好的话,反而会对伊加利亚的试验不利。……我们并不去鼓励邻国加速他们的步伐,恰恰相反,我们甚至还会运用我们的影响来劝说邻国首脑稍微节制一下他们的热情。……我们的影响是巨大的,因为我们从来不企图征服任何国家,我们甚至不愿意接受一个位于我们国境之内的小小的民族要求与我们合并的建议。后来是因为他们在很多年里一再地请求,而且其他的邻国也主动地表示了同意之后,我们才满足了他们的愿望,但同时又声明我们绝不再答应类似的合并。”v——看来卡贝并不像我们熟悉的那些前辈们满怀拯救世界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伟大情怀,他的乌托邦倒更像是儒家风格的共产主义,赞同和平演变而非输出革命。这种种的事例常常让我困惑,嗯,好比说,在那个完全没有孝道传统的西方世界里,难道不孝儿孙的比例真比我们中国要多吗?至于其他……
还是赶紧把话题拉回到乐毅身上好了。
乐毅不是已经在前文里死掉了么?——不错,可咱们还得接茬儿说说他的后人。《史记·乐毅列传》继续讲道:乐毅的儿子乐间被燕惠王封为昌国君,在燕国一住就是三十年。后来,燕王喜听信了宰相栗腹的主意,打算攻打赵国,于是来向乐间询问意见。乐间一来是将门虎子,二来老家就在赵国,确实是有发言权的。乐间说:“赵国是个‘四战之地’,四面八方都是强敌,毫无天险可守,国家经常打仗,老百姓都是战争高手,咱们可别去招惹人家!”
忠言一贯逆耳,燕王喜执意要战,谁也阻拦不了。燕国和赵国在地理上距离很近,大体来说,燕国就是现在的北京一带,赵国就是现在的河北邯郸一带。赵国很快迎战,领兵的统率就是大名鼎鼎的廉颇。
廉颇出征,燕国理所当然地吃了败仗,栗腹和另一位高级将领乐乘作了赵国的俘虏。(《战国策》说,乐乘是赵国的将军。)vi这位乐乘是乐间的同宗,两人的关系看来很近,乐间听说乐乘被捕,干脆就跑到赵国去了。燕王喜这时候才后悔没听乐间的话,又听说乐间跑到赵国去了,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于是写了一封信,派人送给乐间——真仿佛历史在重演啊。
燕王喜在信上说:“商纣王的时候,大贤人箕子屡屡进谏,不被纣王采纳,可他还是继续劝谏,期望哪天老天爷开眼,能让纣王听自己一次;商容更惨,不但不被信用,还屡屡遭到侮辱,可即便这样,他仍然希望纣王能够变好。后来国家越来越乱,人心涣散,监狱里的囚犯全跑出来了,局面实在无法收拾了,箕子和商容这才放弃了劝谏,双双隐退。你瞧瞧,虽然商纣王是个头号暴君,可箕子和商容却不失忠圣之名。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是在发现商纣王实在无可就药、国事实在不可为之后才不得不放弃了劝谏的。现在呢,我虽然算不上个好领导,可我比商纣王总要强上一些吧?燕国虽然也有些纷乱,可总比商纣王那时候的世道强上一些吧?你的忠言就算一点儿都没被我认真听过,可你在燕国也不至于会有箕子和商容那种遭遇吧?我觉得你就这么离开燕国了,可不大厚道呀!”
这封信说得倒也有些道理,另外,《史记》里记载的信件内容虽然只有这短短一段,可《战国策》里却是一封长信,言辞恳切,足以和燕惠王致乐毅的那封信相提并论了。但乐间和乐乘就是不原谅燕王喜,说什么也不回去,赖在赵国不走了。赵国对他们也不错,封俘虏乐乘为武襄君。(《史记·乐毅列传》)
到了第二年,风水轮流转,轮到赵国攻打燕国了,领军大将除了廉颇之外,还有一位就是乐乘。赵国军队包围了燕国的首都,燕国以重礼求和,赵国这才退兵。
又过了五年,赵孝成王去世,赵悼襄王想以乐乘来代替廉颇。廉颇不干了,打跑了乐乘,自己也跑到魏国去了。又过了十六年,赵国就被秦国给灭掉了。
说到这里,肯定有不大理解:“廉颇这是怎么了?!在《将相和》里边他可不是这样的呀,怎么领导一撤他的权力,他居然造反了,居然还叛逃了!”
——这还真是个问题。的确,我们小时候都学过《将相和》这篇文章,可小孩子那么学倒也罢了,长大以后眼光就得变一变了。
我查了一下近年小学六年级的某份语文教案,对这一课的授课计划里有这么一条:“激趣导入,板书课题。课前同学们齐唱《黄河颂》。听到同学们雄壮有力、气壮山河的歌声,我情不自禁地想起历史上无数可歌可泣的爱国故事。今天,我们要学的新课《将相和》,就是一个流传千百年的动人故事。”归纳中心思想是:“本文通过记述将相由和到不和又到和好的故事,表现了蔺相如不畏强暴、机智勇敢的精神,以国家利益为重,顾大局、识大体的高尚品质;表现了廉颇以国家利益为重,勇于改过的精神,赞扬了将相爱国的好品质。”
现在我们应该知道了,这种说法犯了两个错误:一是断章取义,二是拿现代观念套在古人身上。我们如果查到《史记》“将相和”这段内容的原文,往后继续看去,就会看到多年之后赵国新任领导人要以乐乘来取代廉颇的位置,廉颇不干了,火拼乐乘——《廉颇蔺相如列传》的原文说:“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乐毅列传》的原文说“廉颇攻乐乘”,用的都是一个“攻”字,看来还不是单挑,而是大规模武装械斗。
廉颇犯了这么大的事,就逃到魏国去了,可在魏国一直郁郁不得志,后来赵国想要迎回廉颇,遂有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故事,再后来,楚国悄悄把廉颇聘走,老将军便在楚国为将。——把上下文全部联系起来看,会发现,当初将、相之所以能“和”,少不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赵王重用他们。
这就好像现代公司里的人事关系一样,两位高管闹了矛盾,但总裁对他们都不错,结果一位高管思想觉悟更高,认识到只有团结合作,才能把公司搞好,这种态度感动了另一位高管。这种精神我们可以称之为“忠”,但在这个“忠”是前文所讲的先秦观念的“忠”,并不是像后世观念那样要么对君主无条件效忠,要么对国家无条件效忠。相反,这种“忠”是有条件的,更像是职业经理人的职业操守,或者就像郎咸平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个信托责任。而当“忠”的前提条件消失了之后,“忠”的行为也就顺理成章地可以不复存在了。
有人可能会责怪廉颇:“就算赵国领导人和赵国政府对不起你,你也不应该叛国而去呀!”
——这还是拿现代观念来套古人。
有些事情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是“不言而喻”的——对于这个问题前边已经散乱地埋下了一些种子,现在就来多花一些篇幅吧——我们先试着剥离出来到底什么才是“国”……
注释:
i 详见[清]崔述《尚友堂文集》“书苏子瞻乐毅论后”。崔述认为苏轼说法的来由滥觞于夏侯玄。夏侯玄也写过一篇《乐毅论》,这文章被王羲之抄了一份,所以在书法界享有盛名。崔述显然看不惯苏轼的学风,开头便抨击说:“苏子瞻以纵横权术之学,发为文章,言多不衷于理,故所作诸论皆以强词私意讥议古人得失。然不过见之偏而已,未有如《乐毅论》考据之不详也。”想想崔述以辨伪知名,苏轼却是以文辞行世,这就是学者和文人的差异吧(偏巧朱熹也不喜欢苏轼)。这段故事,倒可以联系崔述下文之“以己度人”云云。
ii [宋]文天祥《文信国公纪年录》:“当此之时,社稷为重,君为轻。吾别立君,为宗庙社稷计,所以为忠也。”——文天祥的《指南录后序》曾被选入中学课本,入选的时候删了一段,而这段恰好是很适合说明当前问题的,补录如下:“呜呼!予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为?所求乎为臣,主辱,臣死有余僇;所求乎为子,以父母之遗体行殆,而死有余责。将请罪于君,君不许,请罪于母,母不许,请罪于先人之墓。生无以救国难,死犹为厉鬼以击贼,义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修我戈矛,从王于师,以为前驱,雪九庙之耻,复高祖之业,所谓“誓不与贼俱生”,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亦义也。嗟夫,若予者,将无往而不得死所矣!向也,使予委骨于草莽,予虽浩然无所愧怍,然微以自文于君亲;君亲其谓予何!诚不自意返吾衣冠,重见日月,使旦夕得正丘首,复何憾哉!复何憾哉!”
iii 《汉书·严硃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捐之对曰:‘……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厓,专用恤关东为忧。……’”
另见《汉书·元帝纪》:“珠厓郡山南县反,博谋群臣。待诏贾捐之以为宜弃珠厓,救民饥馑。乃罢珠厓。”
iv [英]爱德华·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黄宜思、黄雨石/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1版)
v 详见[法]埃蒂耶纳·卡贝:《伊加利亚旅行记》(李雄飞/译,余航/校,商务印书馆1978年第1版)
vi 《史记》对这件事的记载有些小小的自相矛盾的地方。
《史记·乐毅列传》:乐闲居燕三十余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欲攻赵,而问昌国君乐闲。乐闲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不听,遂伐赵。赵使廉颇击之,大破栗腹之军于鄗,禽栗腹﹑乐乘。乐乘者,乐闲之宗也。于是乐闲奔赵,赵遂围燕。燕重割地以与赵和,赵乃解而去。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于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
《史记·燕召公世家》:今王喜四年,秦昭王卒。燕王命相栗腹约欢赵,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报燕王曰:“赵王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闲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其民习兵,不可伐。”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对曰:“不可。”燕王怒,髃臣皆以为可。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攻代。唯独大夫将渠谓燕王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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