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大义 - (十二)、屠龙术

作者: 熊逸9,690】字 目 录

让人想得通,因为,如果日寇和美帝也“行中国之道”,难道也可以被尊为“中国之主”吗?

具有参考意义的是,在元末明初的时候,不少汉人知识分子一点儿没有“夷夏之防”,坚持认为元朝是正统政权,执意要为元朝效忠——在民间故事里极为著名的那位刘伯温就是这么一个角色。刘伯温才干极高,在乱世当中无比的忧国忧民,只不过忧的是蒙元政权。他为元政府的平乱工作做出过不小的贡献,后来实在是被元政府内部的腐败搞得没办法——又是猜忌又是掣肘的,最后才咬牙投了朱元璋。

还有那位宋濂,也是元末明初极著名的人物,他很有知识分子的气节,在明朝建国之后还坚持自己的遗民身份,不肯在明朝为官。他在《送杨廉夫还吴浙》一诗里写过这样的句子:“不受君王五色诏,白衣宣至白衣还。”——这样的气节实在令人费解:难道蒙元政权不是异族政权吗?难道朱元璋的驱逐鞑虏不是恢复了汉家江山吗?可为什么这么多饱读诗书的知识分子们却把元朝当作和唐、宋一脉相承的正统政权呢?为什么还要为这样一个政权守节效忠呢?文天祥如果复生,看到这种场面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这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极难解释的现象,看来忠君思想已经大大超过了“夷夏之防”。那么,这真是所谓的孔孟之道么?嗯,我们总说中国两千年历史都是孔孟之道,真的是这样吗?

由此再来说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明清易代之际,朱明遗民朱舜水立志反清复明,他曾和郑成功联手,失败后流亡日本,为德川光圀招揽,住在江户。德川光圀从朱舜水那里得知了满清入主中原的经过,认为在异族征服之下中国已经亡国,而日本才是继承了华夏文化的正统国家,于是仿照《史记》体例,编修了一部《大日本史》,阐扬“正统”观念。——这话乍看之下倒真还言之成理,我们却很难想像华夏文化还可以这般的“一脉相承”。

可能更为骇人听闻的是:商朝便已经是夷人的世界了。傅斯年曾在《夷夏东西说》里发表过这个观点,张光直又曾在《商文明》里引述过傅的观点,简要说道:“夷夏对立的文献中,商人显然是一个夷人城邦,它在整个夏代统治期间始终保持一定的政治地位。”xiii丁山前辈也讲:“周人伐商,例称商人为‘戎商’,为‘夷商’”。xiv——嗯,难道说,我们所谓的华夏文明其实却是东夷文明吗?

这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还是谈一下现实一些的内容吧。——“夷夏之防”在实际的政治生活中通常还会表现为一种技术手段,这是专制君主们所常用的:通过设置一个敌人(夷狄),从而在内部制造紧张空气,使人们忽略当前的内部矛盾,提高政权的稳定性。想想中学语文课本里那句孟子的名言:“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这话常是被反过来用的:对于聪明的君主来说,即便外边没有敌人,也有必要制造出一个敌人;换句话说,为了团结起“我们”,就有必要创造出一个对立的“他们”。哈耶克对这个问题有着精辟的见解:

【【第三个消极的选择因素,或许是最重要的,它恰恰是和训练有素的政治煽动家要把有密切联系的成分相同的支持者团结在一起的那种有意识的努力分不开的。

人们赞同一个消极的纲领,即对敌人的憎恨、对富人的忌妒,比赞同一项积极的任务要容易些,这看来几乎是人性的一个法则。若要用一个信条将某个集团牢牢地团结在一起以便共同行动的话,那么,将“我们”和“他们”对立起来,即向一个集团以外的人进行共同的斗争,则似乎是这个信条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因此,那些不仅想要获得对一个政策的支持,而且要获得广大群众的无保留的忠诚的人,都总是运用它来为自已服务。从他们的观点来看,这种共同斗争的巨大优越性在于,它几乎比任何积极的纲领更能够留给他们以较大的自由行动的余地。

敌人,不管他是内部的,如“犹太人”或者“富农”,或是外部的,似乎都是一个极权主义领导人的武器库中不可或缺的必需品。xv】】

所以,当我们观察专制时代的历史时,不必惊讶于它的处处树敌,因为这是它的特性所决定了的。即便在现代的办公室政治里,作为一个部门主管,如果你正在面临团队成员对你的信任危机,那么,树立一个外部的“迫在眉睫的敌人”是有助于你度过难关的。——在感觉到有危险迫在眉睫的时候,人们很容易尽弃前嫌,携手与共,所以,一个出色的政客总是善于制造敌人、也善于制造紧张气氛的,而且,既然“敌人”是经常需要的,最好的办法自然不是三下五除二地消灭敌人,所以我们在历史上常会见到这样的情况:天真的老百姓们在巧妙的煽动之下为如何尽早解决掉最后一个敌人而干着急,却不知道就算这敌人真被解决掉了,主子很快也会再找一个敌人的。而在这个过程当中,自然需要强化“我们”的共同点,同时也要强化“我们”和“他们”之间的不同点,这就是“夷夏之防”的巧妙应用,而这又是和“图腾”的实质意义关联在一起的(如前文所述),谁是“我们”,谁是“他们”,这也是可以随着统治者的心意和需要而随时变换的。——我们可以看一下罗兰·巴特对一幅照片的描述:

【【我在理发店里,一本《巴黎-竞赛》(Paris-Match)抄本到我手里了。封面上,是一个穿着法国军服的年轻黑人在敬礼,双眼上扬,也许凝神注视着一面法国国旗。这些就是这张照片的意义。但不论天真与否,我清楚地看见它对我意指:法国是一个伟大的帝国,她的所有子民,没有肤色歧视,忠实地在她的旗帜下服务,对所谓殖民主义的诽谤者,没什么比这个黑人效忠所谓的压迫者时所展示的狂热有更好的答案。因此我再度面对了一个更大的符号学体系:有一个能指,它自身已凭前一个系统形成(一个黑人士兵正进行法国式敬礼);还有所指(在此是法国与军队有意的混合);最后,通过能指而呈现所指。xvi】】

一位军人庄严地敬礼,仰望国旗,这一类的画面绝非罕见,但如果画面元素一切不变,只是把军人换作警察——嗯,你见过这样的画面吗?

注释:

i

梁启超:《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载于《饮冰室合集》“饮冰室文集之七”):既贵一尊矣,然当时百家,莫不自思以易天下,何为不一于他而独一于孔?是亦有故。周末大家,足与孔并者,无逾老、墨。然墨氏主平等,大不利于专制;老氏主放任,亦不利于干涉,与霸者所持之术,固已异矣。惟孔学则严等差、贵秩序,而措而施之者归结于君权,虽有大同之义、太平之制,而密勿微言,闻者盖寡,其所以干七十二君、授三千弟子者,大率上天下泽之大义,扶阳抑阴之庸言,于帝王驭民最为合适。故霸者窃取而利用之以宰制天下。汉高在马上,取儒冠以资溲溺,及既定大业,则适鲁以太牢祀矣。盖前此则孔学可以为之阻力,后此则孔学可以为之奥援也。此其三。

ii 景耀月《读史感言》

iii

区别黄老与老庄的早有其人,清代魏源在这个问题上很有精辟之见:“有黄老之学,有老庄之学,黄老之学出于上古,故五千言中动称经言及太上有言,又多引礼家之言、兵家之言。其宗旨见于《庄子·天下篇》,其旁出者见于《灵枢经》黄帝之言及《淮南·精神训》,其于六经也近于《易》。其末章欲得小国寡民而治之,又言以身治身、以家国天下治家国天下,则其辄言天下无为者,非枯坐拱手而化行若驰也。”(魏源《老子本义序》,载《魏源集》,中华书局1983年第1版,第253页)

iv 胡适:《中国中古思想小史》(《胡适文集》第6卷,欧阳哲生/编,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1版,引文见第638页)

v [清]魏源《老子本义》(载《魏源集,中华书局1983年第1版,第255页》)

vi

白寿彝《民俗学和历史学》(收录于《二十世纪中国民俗学经典·民俗理论卷》,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年第1版,引文见该书第134页。)引文中的“封建社会”意思和本文所用的不同。

vii 张岱年:《爱国主义与民族凝聚力的思想基础》(收录于《张岱年全集》第7卷,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1版,引文见第390页。)

viii 详见《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

ix

《史记·礼书》:“至秦有天下,悉内六国礼仪,采择其善,虽不合圣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济济,依古以来。至于高祖,光有四海,叔孙通颇有所增益减损,大抵皆袭秦故。”

x

《金史·世宗本纪上》:上谓皇太子曰:“吾儿在储贰之位,朕为汝措天下,当无复有经营之事。汝惟无忘祖宗纯厚之风,以勤修道德为孝,明信赏罚为治而已。昔唐太宗谓其子高宗曰:‘吾伐高丽不克终,汝可继之。’如此之事,朕不以遗汝。如辽之海滨王,以国人爱其子,嫉而杀之,此何理也。子为众爱,愈为美事,所为若此,安有不亡。唐太宗有道之君,而谓其子高宗曰:‘尔于李绩无恩。今以事出之,我死,宜即授以仆射,彼必致死力矣。’君人者,焉用伪为。受恩于父,安有忘报于子者乎?朕御臣下,惟以诚实耳。”

xi

《金史·世宗本纪下》:丙子,次永清县。有移剌余里也者,契丹人也,隶虞王猛安,有一妻一妾。妻之子六,妾之子四。妻死,其六子庐墓下,更宿守之。妾之子皆曰:“是嫡母也,我辈独不当守坟墓乎?”于是,亦更宿焉,三岁如一。上因猎,过而闻之,赐钱五百贯,仍令县官积钱于市,以示县民,然后给之,以为孝子之劝。

xii [元]郝经《与宋国两淮制置使书》,《郝文忠公凌川文集》卷三。

xiii

[美]张光直:《商文明》(张良仁、岳红彬、丁晓雷/译,辽宁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339页)。张光直引傅斯年的段落是:“在殷商西周以前,或与殷商西周同时所有今山东全省境中,及河南省之东部,安徽之东北角,或兼及河北省之渤海岸,并跨海而括朝鲜的两岸,一切地方,其中不止一个民族见于经典者,有大皥、少皥,有济徐方诸部,风盈偃诸姓,全叫做夷……夏一代的大事正是和这些夷斗争。”下面是张光直的话:“商人,傅斯年认为‘虽非夷,然曾抚有夷方之人,并用其文化,凭此人民以伐夏而灭亡之,实际上亦可说夷人胜夏。’

夷夏对立的文献中,商人显然是一个夷人城邦,它在整个夏代统治期间始终保持一定的政治地位。”

商的来历一直是个争议很大的问题,大体有东、西、北三说,现在来看,东来说比较占了优势,详细论述参看王玉哲《中华远古史》第四章第四节。

xiv

丁山:《古代神话与民族》(商务印书馆2005年第1版,第14页):“种族问题,在古代也闹得很厉害。殷商王朝,封建亲属子弟或王朝公卿为侯为亚,对于外族则例成为‘方’,土方、……马方、鬼方,多少涵有种族的歧视意味。周人伐商,例称商人为‘戎商’,为‘夷商’,而称楚人为‘荆蛮’,称徐人为淮夷,种族的歧视,一如蒙古帝国歧视契丹、女真为‘汉人’,卑视宋人为‘南人’……”——看来连“汉人”都曾是种族歧视的称呼呀!

xv [奥]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王明毅/译,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第1版)第10章

xvi [法]罗兰·巴特:《神话——大众文化诠释》(许蔷蔷、许绮玲/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1版,第17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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