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厚英 - 坎坷的人生道路

作者: 戴厚英9,241】字 目 录

思想改造的地方,在这里相爱,遭到非难是必然的,何况又是这样两个是非人物呢?于是始则风言风语,终于弄到张春桥发话,说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而且工宣队出面于预,强行拆散这对恋人,并对闻捷进行批判。闻捷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愤而自杀了。这对厚英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她昏昏沉沉在上躺了7天7夜,才度过了危机。

然而这一打击,却使厚英在思想上走向成熟,使她对世道人心有了比较透彻的了解。这倒有助于她日后的文艺创作。

到了文革后期,“四人帮”为了在上海扩大文艺阵地,又起用了一些知识分子,厚英也是其中之一。她先被派到文艺理论教材编写组,后至《摘译》编辑部,接着又被调到电影组,某作家执笔的《苍山志》,她就参与过讨论和审定。然而这样一来,在打倒“四人帮”之后,她又进了学习班,被要求“说清楚”。在这种场合,粉饰自己者有之、推委责任者有之、加油加醋揭发他人者有之,厚英不想这样做,只想实事求是地把事情说清楚。然而不知何据,主持者硬要指派厚英为“四人帮”上海写作班的骨干分子,厚英说她根本就没有进过这个写作班,于是出现了顶牛状态,长期僵持着,最后只好“不做结论”,实际上是不了了之。

接着,是重新分配工作。上海作协文学研究所早已于无形中解散,当年的伙伴们都已到别的单位工作,她当然也必须离开作协。开始,她联系了上海戏剧学院,上戏也表示愿意接纳,但有人去一撬,就告吹了。这时,复旦中文系对她表示欢迎,她就进了复旦大学。只是那时她还住在作协,离复旦很远,当复旦在虹口开办分校时,她就转入了复旦分校。后来,复旦分校与别的学校合并为上海大学,她就成为上海大学文学院的教师。

就在等待分配工作的空闲中,厚英开始了文学创作。

说起来也多少带点偶然因素。厚英本来是准备继续从事理论研究工作的,她已重新开……

[续坎坷的人生道路上一小节]始阅读莎士比亚与关汉卿,并且学习英语。这时,高云和我打算撰写一篇闻捷诗论,高云写信要厚英提供一些有关闻捷的资料,不久,厚英就寄来一封长信,密密麻麻地写了4本练习簿,写她与闻捷相识相恋,以及闻捷被迫自杀的过程,感情十分真挚。——这就是在厚英遇害后,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心中的坟》。据厚英后来在她的自传中说,因为写这封信,“我的感情一下子调动起来,汹涌澎湃,不能自已。我躁动不安,时不时地自个儿流泪,不论在什么场合。我觉得我还有许多感情需要倾吐,那些练习簿容纳不下了。于是,在把那些练习簿寄给女友之后,我继续写起来。”这就是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诗人之死》。

开始,她只是要在纸上倾吐感情,并没有想到要出版,后来受到一些朋友的鼓励,这才认真地修改起来,交付上海文艺出版社,列入了该社的出版计划。但是,在作品打出清样,准备付印时,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还是因为有人撬,而且弄到有权力者手,这本书就是不能出版。倔犟的厚英一定要向出版社和出版局讨个说法,而社、局领导却始终无法说出个正当的理由来。事情就这么僵持着。这时,改革开放较早的广东出版社听说此事,却打电报给厚英,表示愿意出版这本书。但是,此书的纠葛尚未了结,上海文艺出版社听说了这个情况,又表示想出了,厚英不能贸然抽回,但她又不愿拂广东方面的好意,于是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赶写了第二部小说:《人啊,人!》,这本书在当年(1980年)年底,就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而第一部小说《诗人之死》,则到1982年,才在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其间仍少不了中人惯用的一个“撬”字,只是福建方面不予理睬,也就罢了。

其实,《人啊,人!》的出版也不顺利。上海“有关方面”听说广东要出版戴厚英的书,又是打电话,又是写信,去加以阻止,好在广东出版局领导和编辑们都很有法制观念,他们认为,戴厚英既然是中华人民共和的公民,而且还是大学教师,当然有出版自己著作的权利,现在出书的阻力那么大,就应该加快速度把它出版出来。所以这本书从开笔到出书,还不到一年时间,在当时的出版业中可算是高速度的了。

如果说,戴厚英写《诗人之死》,是由于抒发中郁积着的感情的需要,其表现方法还是传统现实主义的,那么,《人啊,人!》的写作,则是对人生经过认真反思的结果,在思想观点上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变,由批判人道主义而宣扬人道主义,同时,在艺术形式上也吸收了许多现代主义手法。人道主义和现代主义,在当时都是十分敏感的问题,所以小说出版以后,一方面在读者中大受欢迎,另一方面,也就被某些人抓住了“把柄”,成为新一轮文艺批判的靶子。发动这场批判的当然是上海某些人士,由于气候适宜,很快就推向了外地;不但进行思想批判,批判文章、批判大会、批判班子,应有尽有;而且还采取了行政措施,免去了她教研组长的职务,剥夺了她上课的权利。当时的压力不可谓不大,但并没有压垮戴厚英。她认为自己没有错,就是不肯检讨。如果说,以前她是听命于上面的指挥棒,只不过是一架写作工具,那么,现在她要放出自己的眼光,保持独立的个了。而当她认准了一个道理时,她是决不会回头的。她在她的散文中多次引用苏轼的词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既表示了她要冒着风雨行进的决心,也表现出她对前途的憧憬。

毕竟时代不同了,群众也有自己清醒的头脑,已不再像过去那样盲从,所以,批判的声势虽然造得很大,但同情她的人却也很多:有本校的师生,有外面的读者;有熟悉的朋友,也有素昧生平的好心人。厚英有一篇散文《风雨情怀》,就是写两位素不相识的女,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如何写信慰抚她,而当她境一有好转,就远引而去。这真是伟大的情怀,也可见人心之所向。我们现在就将这个篇名作为戴厚英散文集的书名,表示我们对这种情怀的赞赏。

广东的朋友一直对厚英非常支持。为她出书,给她提供养病之所,还邀请她到汕头大学做客座教授,让她受伤的心灵有一个休憩之所。

有趣的是,这种声势浩大的批判,不但没有把戴厚英批倒批臭,反而扩大了她的影响,使她的名声更大了。短短几年之中,《人啊,人!》就重印10次,总印数不下于百万册;而且被译成了英、法、德、俄、意、日、韩等许多语种。《诗人之死》也翻译到外去了。这大概是发动者始料所不及的罢?

当然,厚英的影响并不能完全归功于批判。重要的,还是她的作品敢于直面人生,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能够启人思考,所以才能与读者心心相印。要不然,那几年被批判的人着实不少,为什么有些人不能产生持久的影响?

厚英本来并不打算继续写小说,原计划在写了《诗人之死》之后,就重新从事学术研究。但出书的风波,批判的刺激,迫使她继续把小说写下去。对厚英的大规模批判有两次:第一次开始于《人啊,人!》出书之后的1981年,第二次是在“清污”运动的1983年。以前的确有许多人被批判的棍子打问了,不再发声,但厚英却是愈挨批愈写得多。还在第一次批判gāo cháo中,她就着手写作知识分子三部曲的第三部:《空中的足音》,接着又写了《流泪的淮河》三部曲的前两部:《往事难忘》和《风轮流》,……从40岁开始写《诗人之死》到58岁遇害,短短18年创作生涯中,她一共出版了7部长篇小说,两部短篇小说集,两部散文随笔集,半部自传,还有一些未出版的遗稿。她的写作不可谓不勤奋。

戴厚英不是那种玩文学的写手,也不是顾影自怜的煽情者,她是一位社会责任感很强的作家。她的作品,有一个贯穿的主题,就是对于人的呼唤,对于人格尊严的维护。这里所说的人和人格,并不是抽象的东西,而是渗透在中人民生活中的具品格。因此,对于人美的追求,就必然与对社会丑恶现象的揭露和谴责联系起来。这种揭露和谴责,决不是在中人脸上抹黑,而恰恰是作家爱情怀的表现。正如老作家萧乾在他的悼念文章里所说,戴厚英是一位“爱的乡土作家”。厚英在内是一个尖锐的社会批评者,但在外却维护中人的尊严,决不允许洋人或假洋鬼子对中的污蔑,也不允许手握某种基金使用权的洋学者来耍弄中作家。我很欣赏《得罪了,马汉茂!》这篇散文,它表现出一个中作家的骨气。

厚英深深热爱着她的家乡,每年寒暑假都往家乡跑,有着割不断的乡情。她关心着故乡的一草一木,关心着故乡人民的生活。她想在故乡办学,提高乡的文化平,为此她还曾草拟过一份《支援乡村教育的计划草案》。1991年,安徽发生巨大灾,她知道后,坐卧不宁,立即到呼吁,发动募捐,并赴灾区,参加救灾工作。这些,都可见她对这块土地爱得多么深沉。

厚英晚年寻找精神上的依托,先是耽读老庄,继而钻研《圣经》,最后是在佛典中找到了归宿,并且做起居士来了。但她的学佛,并非看破红尘的结果,倒是想进一步悟透人生。因而,她并没有离社会,倒是对社会有着更透彻的了解。她还想写很多著作,我相信她一定会比以前写得更加深透。

但是,谁能料到,就在她的思想愈趋成熟的时候,她的生命却戛然而止了。

她是被杀害的。杀害她的凶手是她中学老师的孙子,一个来沪打工,求助于她的乡人。时间是1996年8月25日下午。与她一同被害的还有她的侄女戴慧。

一个因呼唤人的觉醒、因鼓吹人道主义而受到批判的作家,却死在一个绝灭人、惨无人道者的手下,我们的社会应该作何思考呢?

1998年1月15日

于复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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