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难余生记 - 第一章 流 亡

作者: 邹韬奋19,972】字 目 录

卫国土,必须立即停止内战,全国团结,一致对外,这样才是真正安内。倘若继续内战以“安内”,那结果还是要走上妥协投降同一道路。这种说法,在今天看来,更是显明得很,七八年来的团结抗战给与了这种理论以铁的证明,虽则还有一些民族败类仍在时时发生破坏团结的阴谋,但在当时这种主张却被当道视为大逆不道!

当时上海成为在实际上领导全国救亡运动的中心,而在南京的当局,据说对于这个“中心”地点,最注意两个东西:一个是李公朴先生所办的拥有五千爱国青年学生的一个补习学校;还有一个便是被证实了每期有着二十万份销路的《大众生活》周刊。那个补习学校的爱国青年是当时上海民众运动一支强有力的生力军,使该校成为民众运动的一个大本营,所处地点虽属上海一隅,而上海的民众运动所发生的影响是要遍及全国的。至于大众生活,那更不限于上海一隅,是在海内外不胫而走的。

于是当局注意到李公朴先生和我。说来此中还有着一段有趣的经过。南京方面派了两个人来和我谈话:一个是据说现在因私人粉红色事件灰心去做和尚的L先生;还有一个是最近新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的C先生。他们两位我原来都不认识,由上海出版界一位朋友邵洵美先生作介绍人,即约在一个晚间在邵先生的家里谈话。

我本来胸怀坦白,主张光明,无事不可与人公开谈谈。邵先生作调人的好意,盛意尤不便辜负。我在一个晚间晚饭后应约到邵家,邵先生和LC二氏都已先在,我们在客客气气的气氛中开始谈话。听说C先生以前是在法国学艺术(油画)的,他很会说话,而且说得很多,他一个人就说了三小时之久,我静心倾听,始终不得要领,倒是L先生说话容易懂而饶有奇趣。他当时是××社的总书记,据说中国法西斯的组织章程,就是他根据意大利蓝衣党的模型而起草的。他那时剃着光头,两个眼睛圆圆大大的,说话的声音很宏亮。他说的话也不少,关于抗战问题,他发挥了一大篇“领袖脑壳论”。中国的国土在继续内战和不抵抗主义的情形下一天天缩小,是否应该立即停止内战,团结全国一致御侮呢?简单问一句,中国应否抗战?如那时还不应抗战,到了什么时代才应抗战?这些问题,在L和尚看来很简单,全凭领袖的脑壳去决定,他说一切都在领袖脑壳之中,领袖的脑壳要怎样就应该怎样!我们(指全国人,L和尚当然也包括在内)一切不必问,也不该问,只要随着领袖的脑壳走,你可以万无一失!

他声如洪钟似地侃侃而谈,发挥这种妙论,津津有味,我当时微笑倾听,觉得真是闻所未闻,听到了千古奇谈!看到他那样天真,感到一种奇趣。不,他还有奇谈汩汩而出。他说领袖的脑壳,自有妙算!你们言论界如果不绝对服从,还要呶呶不休的话,那好像领袖要静静地睡觉,你们这些像蚊子嗡嗡在周围烦扰不休,使他是忍无可忍,只有一挥手把这些蚊子完全扑灭,你看他多么天真有趣,把全国的救亡运动和救国舆论,轻轻加上“蚊子嗡嗡”,只要“一挥手”就可以“完全扑灭”,我听到这种有趣的奇谈,除由微笑失声狂笑之外,寻不出其他的落场。他见我只是笑,也许以为我已心悦诚服了,更肃然逼紧一步对我宣称:“老实说,今日杀一个×××,绝对不会发生什么问题,将来等到领袖的脑壳妙用一发生效果,什么国家大事都一概解决,那时看来,今日被杀的×××不过白死而已!”

他把死来恫吓我,但却说得那样有趣!这不能不使我继续地笑。我说救亡运动是全国爱国民众的共同要求,绝对不是一二人或少数人的“脑壳”所能创造或捏造出来的,所以即令消灭一二“脑壳”——这里指的当然是无辜民众的“脑壳”,不是L和尚所说的神圣不可侵犯的领袖的“脑壳”,大有合并声明之必要——整个救亡运动还是要继续下去,非至完全胜利不会停止,这希望他们了解者一。同时附带对他声明,不参加救亡运动则已,既参加救亡运动,必尽力站在最前线,个人生死早置度外:这是对于他的以死恫吓作简单干脆的答复。民间的爱国运动,尽可被作为政府的外交后盾,不必即视为反政府的行为,这是希望他们了解者二。政府既有决心保卫国土,即须停止内战,团结全国一致御侮,否则高嚷准备,实属南辕而北辙,这是希望他们了解者三。我们希望蒋先生领导全国抗战,成为民族领袖,对领袖当然尊重,但对于L先生所主张的“领袖脑壳论”却不敢苟同,因为领袖的伟大处正在能集众“脑壳”的大成,而不在消灭众“脑壳”或无视众“脑壳”而成为“孤家寡人”,这希望他们了解者四。

于是谈了许久,差不多到了晚间一二点钟,邵先生虽也在座,他是处于调人和招待客人的地位,只是时时微笑地静默着抽他的香烟,说话最多的当然是LC两位,我也是只是扼要地贡献一些上述的意见。我们都始终客客气气,没有面红耳赤过,虽则L先生一说起“领袖脑壳”,就两个眼睛圆睁得特别大,声音特别宏亮,好像特别兴奋似的。时间谈得太晚了,我起立告辞,叫了一辆野鸡汽车,奔驰回寓。上车之后,我独自一人在车里失声而笑,因为好像在做梦,又好像看了一出什么喜剧!南京既叫他们两位跑到上海来和我谈话或谈判,何以既没有什么重要的有关题目的话提出来谈,一则语无伦次,一则妙论横生,最后即一哄而散,毫无结果可言,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虽则大家都有一个“脑壳”!)

但是读者诸友不要以为我在说笑话,因为仔细想想,L先生的“领袖脑壳论”虽然说得奇突,直至现在,国民党中有一部分人还是把这样的态度来“尊重”他们的领袖。他们提倡对于领袖的绝对服从。有人说在蒋先生左右很不易找出卓越的英才,这话对不对是另一问题,倘若有几分意义的话,毛病就在上述的“领袖脑壳论”,虽则国民党中其他人物也许不会像L先生说得那样天真直率。

这种领袖观便是独裁的领袖观和民主的领袖观的根本差异。民主的领袖观是要领袖采取众长,重视民众“脑壳”,即重视民众的要求和舆论的表现;独裁的领袖观便恰恰相反,只有领袖算有“脑壳”,其余千亿万的民众算是等于没有“脑壳”!前者需要真正的民意机关,民意机关便是最优秀的民众“脑壳”的聚集所;后者便厌恶民意机关,因为聚集他们所怨视的民众“脑壳”于一堂,不但没有什么意思,而且他认为还要妨碍他的独裁。

这也许就是法西斯主义的领袖观。不久以前在报上看到德国宣传部长戈贝尔对德国人民演讲,有几句妙语,他说:“我们只要看看领袖(指希特勒)的面孔,便知道他是悲天悯人,志在拯救世界。”(原文不在手边,大意如此)我看到这几句话,也不免失声而笑。怎样的面孔才是“悲天悯人”,又能“志在拯救世界”?是不是哭丧着脸的面孔?讲到老希的面孔,有人说他具有一副流氓面孔!流氓和“悲天悯人”云云,相去更远了。美国的电影明星卓别麟恶作剧,在他杰作的《独裁者》一片里,把老希的面孔造成一个小丑的面孔,小丑的“悲天悯人”至多是假的吧!但是无论如何,在法西斯主义者看来,他们领袖的面孔总是与众不同,在面孔上就含有“悲天悯人”而又“志在拯救世界”!这可称为“领袖面孔论”。不过戈贝尔博士还未曾进一步指出只许领袖有面孔,其他的人就应该一概不要脸罢了!

其实盲从领袖的面孔也罢,盲从领袖的脑壳也罢,盲目的服从究竟不及理智的服从。即就L先生而论,听说他因为私人粉红色事件,被他的太太在蒋先生面前哭诉一番,蒋先生听了之后,把L先生叫到面前大骂一顿,L先生大为心灰意冷,法西斯的气概顿然消失,披发入山去做和尚去了。这段故事如果确实,可见L先生对于领袖“脑壳”的信仰还不能够坚决,亦可见盲目的信仰究竟比不上理智的信仰。

话说得远了,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且说LC二位回到南京之后,对于我的报告也许还不算很坏,因为接着得到消息,知道蒋先生有意约我往南京和他当面一谈。由杜月笙先生出面表示,他愿意亲自陪送我往南京见蒋先生,并于晤谈后亲自陪送我回上海。这是出于杜先生的一番好意。当时上海有个地方协会,是由上海工商界巨子所组织的,杜先生是该会的重要分子(好像就是该会会长已记不清),秘书长是任之先生。我由任之先生的介绍而认识杜先生。当时杜先生在上海社会上的势力是众所周知的,同时又是蒋先生最亲信的一人,有许多职业界的朋友觉得由他出来保证安全是再靠得住没有,都赞成我往南京一行。杜先生很豪爽地拍胸脯说道:“有我杜某陪你同往,又陪你回来,安全绝对没有问题。”他一面这样说,一面即电南京接洽好日期,南京方面戴笠奉命于某日亲到火车站来接我们。

我当时是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执行委员之一,所以除我自己考虑之外,还要征求救国会的几位同志的意见,因此在未决定以前,对于杜先生之约一时未置可否。在讨论期间,当然有不同的意见,有些同志估计不致有何意外(指扣留之类),尽可赴宁一谈。有些同志却认为不妥,关于救亡运动的态度既不能随便迁就,即有意外的可能。经过大家两次会议讨论之后,决定不去。

我把不去的决议告诉杜先生的时候,知道他所约的日期即在翌日清晨,当晚即须乘火车赴宁,对于我的不去,很不痛快,认为是失约。当天下午在中汇大楼(杜先生的办公处)和杜先生谈话的时候,在座的还有一位老资格的银行家,他和蒋先生很接近,平日对我也很有好感,听到我的决议,很诚恳地不慌不忙地对我说道:“你这次要不往南京一行,就只有再流亡海外,国内是休想驻足的!”但是我的意思已决,“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我只有谢谢这位银行家的好意,并再三对杜先生道歉而已!

后来据杜先生说,翌晨戴笠在南京果乘车往车站来接我们,接不到人,只得丧气乘原车而回,那天早晨适有倾盆大雨,泥泞溜滑,半途车子翻覆,弄得全身污泥!实在对不住他。在他们看来,我大概是一个最不识抬举的人!

别的不成问题,尚成问题的却是上述某银行家所说的话。我已拒约,有些熟悉实际情形的朋友便认为我不宜再住在家里,于是我只得隐藏。讲到再流亡海外的计划,我刚由海外回来不到四五个月,负债未清,在经济力上也无法再作海外之行。但是爱护我的朋友都认为我非速走不可。不得已而思其次,想到较近的香港,这样促成了我的第二次流亡。

当时西南也在要求中央领导抗战,也是救亡运动蓬蓬勃勃的一个区域,香港虽是英国的殖民地,但在地理上和西南很接近。我到香港之后,便创办《生活日报》,同时编行《生活星期刊》。(星期刊就是周刊,所以采用这样累赘的名称,因为《生活》周刊已被封禁,改用另一名词,在内地发行才不受阻碍。)当时的香港,文化园地非常荒凉,和在抗战以后的情形相差很远,当地日报每日销数最多的不过五六千份,《生活日报》一出版即每日销到二万份,已震惊了香港的出版界,但是当时的香港究竟不宜于全国性的报纸,日报寄到内地,在时间性上已不免落后,而邮费又奇昂,因此《生活日报》每月亏本,亏到四五个月,无法再亏下去,只得自动停刊。同时也因为救亡运动需要我再到上海,在事实上也无法兼顾。

当时编辑部人马却相当充实,有金仲华、恽逸群、王纪元及柳湜诸位先生参加。后来胡愈之先生由法国回来,也加入了我们的阵营。人力相当充实,而财力却不够雄厚。《生活日报》原在上海发起,原定资本三十万,系两合股份公司性质,承各处读者踊跃投资,不到一个月已凑集资本十五万元以上。那时国民党中央党部闻而震惊,听说曾经开会讨论,想单独投资十万元,后来因知道是两合公司,虽多投资而亦无法操纵,只得作罢。《生活日报》原可顺利产生,后因我受到政治的压迫,实际上办不起来,为顾全投资读者的利益即本报的信用起见,将存在银行的股款本利全部归还。到了我第二次流亡到香港时,因系试办性质,系由生活书店理事会决定资助,结果在经济上是遭到相当的损失。

但是由于本报同人的努力,在推进救亡运动的效用却有着相当的影响。当时民族统一战线已在积极酝酿中,而要迅速形成民族统一战线,最主要迅速停止内战,团结全国,一致御侮。换句话说,国内必须和平统一,作为团结抗战的基础,原有的内战固然不应继续,更不许有其他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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