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出戏扮两个角儿,三媒六证都是你一个人。”
温良顺刚要开口,砘子一梗脖子,牛吼似的喊道:“我不要这个小黄毛丫头!”
砘子已经十八岁,强壮得像头牛,他想卖上二年苦力,积攒几石粮食,赶快娶妻生子,立业成家;看着翠菱黄皮寡瘦,就像一棵霜打的小草,没有六七年圆不了房,他等不了,所以不肯答应。
“你敢!”爹是个火性子,抄起桑木扁担,“我打折你的腿!”
砘子更是犟脾气,劈手把桑木扁担夺过来,抬起腿,嘎吧一声,在膝盖上一折两断,掉头就走。
“你……你别再进我的家门!”爹气得浑身哆嗦,“我……我把翠菱许配给喜儿。”
后来,爹给八路军当交通员。洛文十岁那年,一个月黑夜,八九个日伪特务摸到渡口,把爹绑架走了,尸骨无回。
从此,洛文和翠菱,两颗苦瓜一根藤,相依为命。翠菱剃了头,女扮男装,接过爹留下的船,接过爹留下的篙,带着洛文,又在渡口摆渡为生。积攒了几石粮食的砘子,打退了親事,拜托温良顺大叔,把粮食运回家来,送给这一对孤雏。
爹一死,渡口冷落车马稀,翠菱摆船,挣不出两人的吃喝,春天摘杨芽,采柳叶,捋榆钱,夏天打鱼、捞虾、剜野菜,秋天到收割过后的田野拾几把高粱,捡几捧豆粒,一年倒有三季像鸟儿觅食。数九隆冬,翠菱冒着刺骨的寒风到河滩拾柴禾,手脚冻得裂开鱼嘴似的伤口;烧热了炕,她把洛文搂在怀里,裹紧那一床破鱼网似的棉被,饿着肚子,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
直到土改,他们才吃上饱饭。每人三亩地,爹是烈士,土改工作团多分给洛文家三亩。这一来,算上砘子,三口人就有了十二亩地,砘子也就不扛长工了。
砘子已经二十四岁,还没有娶上媳婦。回到家,进门一见翠菱长成了大姑娘,就去找温良顺,说:“大叔,我要她了。”
温良顺来劝翠菱,翠菱哭了,说:“爹当着您的面,把我许配给喜儿了。”
温良顺笑道:“那是你爹一时气恼,舌头跑出了牙关,溜出了嘴,不能当真;你跟砘子有大红婚书,才是板上钉钉。”
翠菱低下头去,手绞着衣襟儿,含着泪说:“我跟喜儿……过惯了。”
温良顺摇头说:“你今年十八了,喜儿才十二,只许男大女小天遮地,不许女大男小地包天;婚姻是终身大事,牵扯一辈子的吉凶祸福,不是儿戏。”
“可是喜儿将来……”
“我看那孩子命相宝贵,将来念出了书,想娶媳婦,如花似玉的姑娘鸟投林,成群结队上门来。”
“水中捞月一场空呢?”
“还有我的青凤!”温良顺大声说,“我把青凤许配他。”
翠菱忍俊不住,破涕而笑;青凤是温良顺的女儿,刚四岁,这一桩姻缘虽不算水中捞月,可也是镜里看花。
翠菱左思右想,只得点了头,可又哭着说:“砘子哥得依我一件事。”
“你说吧!”
“就请大叔作证,给他们兄弟俩立下分家文书;把我爹那三亩地,写在喜儿名下,留给他念书上进。”
温良顺一拍胸脯,说:“包在了我身上!”
砘子全凭温良顺做主,写下了分家文书就办喜事。只不过把两间泥棚茅舍刷了刷白,雪莲纸糊顶,门框上贴了喜联,窗户上粘了喜字;雇来一乘小小花轿,两支唢呐,两副笛子,放一挂爆竹。花轿行街,绕着小龙门转了一圈儿,然后抬回家来。小院当中,放一张八仙桌,点上红烛,烧起高香,翠菱和砘子双双拜过天地,大全福人把一根红线拴在他俩的手腕上,牵入洞房。
洛文搬到温良顺家借宿。
砘子有一身力气,翠菱有一双巧手,小日子步步登高;洛文发奋苦读,从小学到中学,从中学到大学,更是一帆风顺,前途似锦。
阳关大道,要是一直走下去有多好呵!谁想得到,会有后来那一场塌天大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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