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梅 - 第三节

作者: 刘绍棠3,715】字 目 录

埂跑了水,洛文和青凤一齐奔过去,两锨齐下,堵住了缺口。洛文刚要离开,青凤叫住他:“文哥,等一等!今晚上工作队找我们全体团员开会了。”

“呵!”

“宁队长宣布,泄密要开除团籍。”

“那就不要对我讲。”

“可是……可是……我要是不告诉你,那就对你亏了心。”

“我不怪你,也怪不得你。”

说罢,洛文想走,青凤却牢牢抓住他的胳臂不放,哭声说:“我要告诉你!宁队长叫我们揭发你回村六年的罪行。”

洛文的身子一震,苦笑了一下,说:“我早料到了。”

“他叫我们每个人都得想出几条来,不说不散会。”

“慾加之罪,不患无词,何必强人所难?”

“我实话实说,你平日从不多言少语,种稻子是个高手把式,提高了产量。他气得像漏风的冷灶烧青柴,七窍八孔都出烟。”

“凤妹子,你真傻!”洛文跺着脚,连连叫苦。“你为我说几句公道话,救不了我,倒害了你,何苦呢?”

“宁队长说你文化高,比地、富、反、坏更危险,更凶恶,要列为重点斗争对象,难道我能忍心再给你添油加醋?”青凤心疼地流下了眼泪。

“你马上回去揭发我!”洛文厉声命令。

“我揭发你什么呢?”

“比如,不肯低头认罪。”

“你怎么不低头认罪啦?”

“我跟你说过,我没有反党。”

“你就是没有反党。”

“我还坚持自己是共产党员。”

“我看你比那些靠整人入党,靠耍嘴皮子入党的人,更配当共产党员。”

“凤妹子!”洛文痛苦地喊道,“不要管我,救出你来要紧!”

“我的良心还不想喂狗!”青凤把洛文一操,奔她爹那一边走去。

下半夜换了班,洛文两腿像灌了铅,脚步沉重地走回家去。推开院门,就听见北房东屋里,哥哥在呜呜哭,翠菱在低低啜泣。他知道,为了他,哥哥和翠菱正受到越来越沉重的压力,身似油煎,心如汤煮;他感到深深的负疚,走进他那两间泥棚茅舍,只觉得浑身一阵虚弱,栽倒在小炕上,一动不能动了。

精心布置,巧妙安排,工作队召开了贫下中农大会。

会上,工作队长宁廷佐宣布洛文五七年的罪状。宁廷佐的面孔、心肠和声音,都占一个冷字。冷冰冰的面孔令人望而生畏,冷冰冰的心肠寒气逼人,而冷冰冰的声音更令人不寒而栗。他那宣布洛文罪状的腔调,就像在公审大会上,宣读死刑判决书。

“冤哪!”突然,老贫农温良顺大叫一声。

会场乱了。

宁廷佐那一双冷眼,射出两道寒光,问道:“你为谁喊冤?”

“我为洛文喊冤!”温良顺走到台前,向宁廷佐张着两手,“原来洛文为这个戴帽子呀!这顶帽子应该给我戴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宁廷佐那铁板一块的面孔上,露出了惊慌和恼怒的神色。

“都是我的罪过呀!”温良顺老泪滚滚而下。“那年洛文从大学放假回来,我向他吐了一肚子苦水,叫他反映到上边去,谁想竟害得他遭了大罪。求求你,把他那顶帽子给我戴上,放他给人民效力去。”

“胡言乱语,破坏运动!”宁廷佐气得连连拍打桌子,“你身为贫下中农,却为阶级敌人张目,显然已经变质,也要立案审查!”他喝令两个民兵,把温良顺架出会场去。

“冤哪!”温良顺打着千斤坠儿,跳脚大哭,“我冤哪,洛文更冤!”

温良顺从八岁给地主家放牛,到解放那年五十岁,扛了四十二年长工,土改分了房,有了地,农业合作化gāocháo中带头入了社。他看见一些社干部作威作福,无法无天,心疼得像刀剜,气恨得炸了肺;一天夜晚,几个社干部正大摆酒筵,刚刚端起酒盅,拿起筷子,他像一阵旋风闯进来,掀翻了筵席;四喜丸子满地打滚儿,红烧鲤鱼地上乱蹦,炖熟的鸭子飞出了窗口。当时那几个社干部就揪住了他,一根麻绳捆了他个五花大绑,寒鸭凫水吊在房柁上,天明才放回家去。温良顺一口气窝在了五脏六腑,病倒在炕上。上大学的洛文放假回家过春节,温良顺向他哭诉了满腹苦情,求他伸冤。洛文又了解到许多其他情况,整理成一份调查报告,复写了几份,分别投寄有关部门和报社。那时候正大雞大放,他的调查报告作为读者来信,刊登在一家大报的头版上,引起很大震动。不想,没过多久,他的这封读者来信竟被指为大毒草,断送了他那最可宝贵的政治生命和青春年华。他还乡六年来,跟温良顺一同劳动在稻花飘香的畦田里,一同歇息在地边的老龙腰河柳浓隂下,吃喝不分,親如父子;说不完,道不尽,却一直闭口不谈他的划右原因,温良顺也怕触痛他的伤口,不敢开口问他这个情由。因此,今天工作队长宁廷佐当众宣布洛文的罪状,温良顺恍然大悟,就像万箭钻心,怎能不挺身而出,为洛文鸣冤叫屈?

温良顺被架出会场,马上开始斗争洛文的大会。散会以后,宁廷佐又对洛文进行了两个小时的训话,直训得洛文像被扒下了一层皮,才放他回家。

这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天边掠过一道道闪电,响着滚滚的雷声,洛文饿得肚子发空,拖着疲乏的身子和软弱无力的双腿,回到家门口。黑暗中他绊了个跟头,原来他的被褥、包裹和书籍都被扔出门外,哥哥和翠菱不许他进门了。

他不感到愤怒,也不想破门而入。眼前黑糊糊的门板上,好像出现了哥哥那可怜巴巴和翠菱那憔悴枯黄的面影。这几天,胆小怯懦的哥哥,脸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更深了,腰一天比一天更伛偻了,目光一天比一天更愁苦了。工作队三番五次找他谈话,勒逼他揭发弟弟现行的反党反社会主义活动,立功受奖;他都低着头,拱着肩,缩着脖子,面如死灰,任凭工作队喊哑了嗓子,只是闷声不响。今天召开斗争大会之前,哥哥忽然下令,全家吃一顿包饺子,翠菱还炒了四样菜,打了一壶酒。原来,这是散伙饭。

一阵悲凉,袭上洛文心头。不能怪哥哥胆小怯懦,也不能怪翠菱无情无义,哥哥和翠菱一生安份守己,却平白无辜受他的株连,是很不幸,很冤枉的。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比一个幼小的侄儿,怎能让孩子们做自己的殉葬品?

无家可归,洛文抱着头坐在路边的饮马石槽上,背靠着拴马的伞柳,陷入痛苦的深渊。一道亮闪划破夜空,铜钱大的雨点在雷鸣中飘洒下来,他仍然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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