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眼,都长得水灵灵可爱。青凤一个月没下地,不被风吹日晒,身子更丰腴起来,嬌艳的脸颊上有两块蝴蝶斑,反而越发显得俏丽。洛文凝望着这母子三人,映衬窗外的景色,眼前就像是一幅令人赏心说目的名画。
青凤只不过睡意蒙陇,洛文一进屋,她就知觉了;但是,她仍然假意打盹儿,眯起眼睛偷觑丈夫的神色。
这一个月,洛文虽然笨手笨脚,却是很知道体贴她的。孩子落生的头三天,她下不了炕,洛文不但给她端饭、打水、梳头、擦身子,而且还要给孩子洗尿布,她享受到丈夫的服侍,心里像喝了蜜,可又心疼这个苦人儿,所以一出三天就自己动手,不许洛文再管了。
这时,洛文痴呆呆地凝望着她们母子,她从洛文的目光里,感到了丈夫对自己的爱恋,也感到了丈夫对儿女的喜爱,她的心甜得都醉了。
她终于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撒嬌地问道:“看够了吗?”
不想,洛文却黯然神伤地说:“两个无罪的孩子,也要受我的连累了。”
青凤那喜洋洋的心情被扫了兴,噘起嘴说:“这是打哪儿刮来一股冷风,叫人丧气!”
洛文忧心冲忡地说:“从北京下来一支红卫兵,昨天黑夜杀了人,河上漂着死尸。”
“杀的是什么人?”青凤大惊失色。
“黑五类。”洛文低沉地说,“像我,你和这两个孩子,他们都要杀的。”
“胡说八道!”青凤吵嚷起来,“我是雇农的女儿,我家几辈子都是雇农,你是贫农的儿子,你家祖宗三代都是贫农,咱们的孩子是贫雇农的后代;根是红的,苗是红的,枝是红的,叶是红的,开花结果也是红的。”
“你忘了我头上有一顶右字号的帽子!”洛文苦笑着说,“咱俩还是带着孩子到青纱帐里躲一躲。”
“不!”青凤怒气冲冲,浑身像起了火,“哪个狗东西敢闯进门来,我跟他拼了。”
洛文知道,青凤正在大发她的爆竹脾气,也就不再强劝了。
下午,风声更紧。京津公路,运河两岸,脖子上挂着黑牌子的男人,剃了隂阳头的女人,从北京被赶下来,沿途不断遭到袭击,倒卧在血泊中,尸横路畔。
晚上,洛文愁眉苦脸地一进家门,只见青凤正在院子里焦急地打转转。
还没等洛文开口,青凤就神色张皇地说:“快躲起来吧!也把你那些书带着。听说不光杀人,还要烧书。”
于是,黑灯瞎火,还没有出满月的青凤,头上蒙着一条冬天的围巾,身穿棉褲棉袄,怀抱小莽和小卷,洛文身背一捆被褥,手提一口袋书籍;深一脚浅一脚,仓皇逃进了青纱帐,隐藏在茂草丛生的一座坟圈子里。
果然,半夜三更,女司令和她的人马乘坐八辆摩托车,高喊造反有理的战歌,冲入小龙门。他们手上早有一张黑名单,一进村就直奔温家;八辆摩托车的八盏车灯,直射出八道强光,女司令和她的人马,砸门的砸门,跳墙的跳墙。
“黑五类,滚出来!”女司令尖叫。
她的眉眼和脸型,酷似她的爷爷;而她的发式和打扮,腔调和神气,又跟她的旗手一模一样。
三间小屋,无声无息。
“媽的!屋里有人没有?”
女司令的两句男卫士,粗着嗓子叫骂。
“找谁呀?”室内,这才有个苍老的回声。
“黑五类!”
“你们找错门了!”老人慢声慢气地说,“这一户人家,住的是贫雇农。”
“你姓什么,叫什么?报上名来!”女司令喝道。
“我性温,叫良顺,扛了四十二年长工……”
“找的正是你!”女司令下令,“进屋搜捕。”
几名男女冲锋队员冲进屋去,七手八脚拖出了温良顺,按倒在地,踏上十几只脚。
“咱们先礼后兵。”女司令叉着两腿,双手权腰,“洛文跟他的黑婆娘,还有他的狗崽子,藏到哪儿去啦?”
“毛主席,救命呵!”温良顺凄厉地呼喊。
女司令恼火了,又一声令下:“用刑!”
于是,十几条鞭子、皮带、藤杆,嗖嗖带风,呼呼作响,狠抽猛打在温良顺那瘦骨嶙峋的身上。
“毛主席,你的小将打你的受苦人啦!”温良顺直着脖子惨叫。
但是,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温良顺血肉横飞,气息奄奄了。
“停!”女司令一挥手,“老东西,交出洛文一家人,宽大处理。”
温良顺想抬起头来,但是颈骨已经被打断了,他拼出最后一口气,从嘴里喷出一团血沫子,满啐在女司令的脸上:“你……这个……你们……这一群……小畜生!”
“消灭他!”女司令满脸血污,歇斯底里大发作。
这时,一辆广播车开路,后面跟随着四辆卡车和一辆大轿子车,沿运河大堤,赶奔小龙门而来。
“小将们!我们奉周总理的指示,要求你们立即停止在农村的行动,并把你们接回北京……”
在这个月黑杀人夜,从广播车的扩音器里,传送出救命的福音。
“撤!”女司令切齿有声,“又是他不准革命。”
说罢,她跳上首车,八辆摩托车夺路而走。逃到小龙门村外,从一条小河的土桥上疾驰而过,女司令翻车落水,人马乱成一团。广播车、卡车和大轿车赶到,把腰断腿折的女司令打捞上岸,连同她的人马装上了车,满载而归。
天刚大亮,小龙门还家家关门闭户,鸦雀无声,死一般寂静;直到日上三竿,才好像从噩梦中醒来。胆子大的人,蹑手蹑脚走出屋,站在墙根下,侧耳倾听墙外的动静;然后,踮着脚尖,打开一道门缝,探头探脑四下观望;又过了一会儿,街上才有三人一堆,五人一伙,交头接耳,嘁嘁喳喳,一个个都是满面惊魂未定的神色。
“温良顺爷爷死啦!”
突然,一个爬到温家墙头摘枣吃的小男孩,惊叫一声,从墙头栽落下来……
此后,洛文和青凤这一对患难知己,历尽三灾八难,同心共命,度过了漫长而艰辛的岁月,终于熬到了云开雾散,迎来了出头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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