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科学奖金。
再有一年就毕业了,梅雨的父母催促她赶快跟洛文订婚,以免夜长梦多,失之交臂。
五七年暑假,大学的反右斗争暂告一个段落,梅雨带着洛文到她家去。
梅雨家住在南方的一个大城市,她的父親已经六十多岁,是一位老留学生,得过硕士学位,在海关上当官,五五年肃反运动中受到审查,一直病休在家。梅雨的母親是女秘书出身,比她父親小二十岁,被她父親金屋藏嬌;解放以后又走出家庭,参加工作,在一家进出口公司当翻译。梅雨的父親年老多病,又背着历史包袱,所以落落寡合,一副潦倒没落的模样。但是,梅雨的母親却不甘寂寞;她为人十分精明,口齿伶俐,眉目传神,擅长交际,爱出风头。她四十老几了,但是打扮入时,又恰到好处;花枝招展而不俗气,银妆素裹很有魅力,不知道的只当她跟梅雨是一对姊妹花。
梅雨的母親听说女儿跟洛文相爱,真是喜出望外。洛文是全国最高学府的一名高材生,还是共产党员;女儿嫁给这样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青年人,不但自己一生幸福,而且全家也跟着在政治上沾光,可算是一桩一举两得的美满良缘。
梅雨家在郊外海滨的山坡上,有几间田园风味的竹篱茅舍,四外一片草坪花园,原是她家的消夏别墅。洛文和梅雨来到的第三天,梅雨的母親一手操持,在消夏别墅的草坪花园中灯红酒绿,宴请宾朋,为这一对美满幸福的恋人举行订婚喜筵;梅雨的父親自五五年以后就不愿抛头露面,告病没有出席。
日落黄昏,酒足饭饱,主客皆大欢喜。等客人们走光了,梅雨的母親心满意足,一手牵着心爱的女儿,一手挽住乘龙快婿,喜泪盈眶地说:“明年你们一毕业,马上就要奔赴工作岗位,不一定能回家探親了;所以今天的订婚喜筵,也可以算是我们两个老人为你们举行的结婚典礼。”她把梅雨和洛文强留在别墅,自己回城去了。
梅雨的母親走到半山坡上,忽然又招手喊叫女儿送一送她。梅雨追赶到一棵繁花茂树下,母親在女儿的耳边嘁嘁喳喳,神色紧张地叮咛着。
“媽媽……”梅雨的脸被晚霞映照得排红,“那……多不好意思……”
“傻孩子!听媽媽的话。”母親拉长了脸,“爱情变化无常,只有如此……”
良辰美景,海阔天空,鸟语花香,形影不离;洛文和梅雨度过了蜜月一般的暑假,打算回校之后,就办理结婚登记,明年毕业,分配一起,建立家庭。
谁料想到,天有不测之风云,反右斗争扩大化。开学之后几天,洛文只因把老贫农温良顺的呼声带到了北京,还算不上为民请命,就被划了右派。
当天晚上,他们偷偷相会在校外乡村的小河边,洛文气得咬破了嘴chún,梅雨吓得嘤嘤啜泣,直坐到深夜。梅雨紧紧依偎在洛文的怀里,哭得真像江南五月的黄梅雨,口中喃喃不止:“我怕,我怕……”
“我害了你!”洛文痛心地说,“为了避免同归于尽,必须结束咱们的爱情。”
“不,不!我不……”梅雨那一双冰冰凉小手,捂住洛文的嘴,“我要跟你……患难……与共,生……死……与……共。”
“未来的日子难熬呵!”洛文沉重地摇着头,“我不想上学了,回家乡种地去……”
“为什么要回农村呢?”梅雨打断他的话,“咱们回到爸爸媽媽身边,总还有一点家庭快乐。”
“你太天真了!”洛文苦笑了一下,“那就给你爸爸媽媽写封信,听听他们的意见。”
七斗八斗,洛文顽固不化,梅雨头上的压力,也重如泰山了;他们已经受到严密的监视,不能再单独相会了。
有一天,他们从饭厅出来,看看前后没有本班同学,梅雨向洛文投去哀伤的目光,乞求地说:“洛文,低头吧!”
“你赶快下定决心,不要为我殉葬!”洛文紧紧握了一下梅雨的手,快步离去。
“我……我……我不……”梅雨望着洛文的背影,饮泣吞声。
教学大楼前面,出现了警告梅雨的大字报,右派帽子的隂影,也在她的头上蕩来蕩去。这时,她又接到母親的来信,信上写道:“为了你一生的幸福,为了你父親晚年的安宁,为了我免遭殃及池鱼之祸,你跟洛文一刀两断吧!”又是一天,她跟洛文偶然相遇,摩肩而过的时候,她把母親的来信匆匆塞到洛文手里,哽咽着说了一句:“求求你……”
“不要管我,救出你自己吧!”洛文用下达最后命令的口气说。
“我……我……”梅雨强忍悲哭,跑走了。
几天之后,梅雨贴出了大字报,又在小会上发了言。但是,她的大字报又受到其他大字报的抨击,指斥她犹抱琵琶半遮面,向她大喝一声悬崖勒马;她的发言也遭到其他发言的批驳,说她对洛文看似无情却有情,劝告她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四面楚歌,梅雨垮了,揭露了洛文只向她一个人倾诉过的思想观点。
于是,她被指定为批判大会的重点发言人。
但是,当她走上讲台的时候,看见洛文那毫无怨气的脸色,充满怜悯之情的目光,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团漆黑,惨叫一声,晕倒在台上,不省人事了。
她的病情很重,休了学;从此落花流水,沧海桑田,二十二年无音讯,死生茫茫两不知……
现在,在恍如隔世的二十二年后,洛文重游旧地而追忆往事,重温旧梦而怀想梅雨,似锦年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不禁百感交集,悲从中来,心上的伤口又出了血,隐隐作痛。
于是,他不再四处漫步,只到荷花塘里,跟二十二年后的青年大学生们一起凫水,纵情欢笑,驱散索怀的旧梦,溶解过去的痛苦。往者已矣,来者可追,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吧!
然而,等他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他却又一天比一天更思念他的家乡和親人,思念在漫长的艰难岁月中跟他同心共命的妻子和儿女。所以,结论下来,他签了字,就急如星火地离开母校,一刻也不想再逗留。
归心似箭,眼看到家,他就要向青凤当面报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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